那封密信靜靜躺在扶蘇面前,像一枚即將引爆的火雷。
信紙已經發黃,邊角有些破損,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是徐福的親筆。扶蘇認得這筆字,小時候父皇曾讓徐福教他煉丹術,徐福寫下的藥方,就是這種歪歪扭扭、像蝌蚪一樣的字體。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行:
“臣徐福叩首再拜:陛下所托之事,臣已查得眉目。當年那個孩子,確系沈氏遺孤,現藏于民間。臣已派人暗中保護,待時機成熟,便將其帶回宮中。此女身世特殊,關乎重大,望陛下守密。臣福再拜。”
落款處,是一行小字:“秦王政二十三年秋。”
扶蘇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日期。
秦王政二十三年。
那是二十二年前。
那時候,羋瑤還沒出生——不,按照她的年齡,那時候她應該剛剛出生。
沈氏遺孤。
這四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扶蘇心上。
他抬起頭,看向跪在面前的李斯。
李斯跪得很直,臉色凝重,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他知道這封信意味著什么,也知道自己帶來的這個消息,會把多少人拖入漩渦。
“這信從何處找到的?”扶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回陛下,”李斯道,“臣奉旨整理先帝遺物,在先帝書房的一個暗格里發現的。那個暗格極為隱蔽,若不是臣當年曾見先帝開啟過一次,根本找不到。”
扶蘇點點頭,目光又落回信上。
沈氏遺孤。
羋瑤姓沈,叫沈清辭。
她襁褓里的玉佩上,刻著一個“沈”字。
她師父臨終前讓她找的那個紋著殘月的人,和徐福留下的記號一模一樣。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羋瑤,就是信上說的那個“沈氏遺孤”。
可她是誰的女兒?
徐福為什么要在信里說“此女身世特殊,關乎重大”?
父皇為什么要派人暗中保護她?
扶蘇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羋瑤昨晚說的話:“臣妾不管自己是誰,臣妾只知道,臣妾是您的皇后。是您的人。”
不管她是誰,她都是他的妻子。
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李斯。”他睜開眼。
“臣在。”
“這封信,還有誰知道?”
李斯道:“臣找到后,立刻封存,親自帶來呈給陛下。除此之外,無人知曉。”
扶蘇點點頭,把那封信折好,收入懷中。
“此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他沉聲道,“包括皇后。”
李斯一怔,隨即叩首:“臣遵旨。”
---
李斯退下后,扶蘇獨自坐在御座上,望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云很白,陽光很好。
可他心里,卻像壓了一座山。
他該不該告訴羋瑤?
告訴她,她可能會陷入身世之謎的痛苦;不告訴她,她又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錯過尋找真相的機會。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陛下。”羋瑤的聲音響起,“李斯走了?臣妾熬了蓮子羹,陛下嘗嘗?”
扶蘇抬頭,見她端著碗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那笑容,像一縷陽光,照進他陰云密布的心。
他站起身,走過去,接過碗,喝了一口。
“好喝嗎?”羋瑤期待地看著他。
扶蘇點點頭,忽然伸手,把她攬進懷里。
羋瑤一愣,隨即笑了,輕輕拍著他的背:“陛下今天怎么了?這么黏人?”
扶蘇沒有說話,只是這樣抱著她,抱了很久。
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的妻子。
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
三日后,大朝會。
這是專門為議定新法而召開的大朝會。文武百官齊聚,殿中氣氛莊嚴肅穆。
李斯出列,雙手捧著一卷竹簡,高高舉過頭頂。
“臣李斯,奉旨修法,歷時三月,今呈上新法綱要,請陛下御覽!”
內侍接過,呈給扶蘇。
扶蘇接過竹簡,展開來看。
這一次的綱要,比前幾次更厚,更詳盡。不再是簡單的幾條,而是分門別類,條分縷析,每一款每一條都有詳細的解釋和施行辦法。
《田律》:減半征收田賦,廢除苛捐雜稅,鼓勵墾荒,三年不征。
《倉律》:各郡縣設立常平倉,豐年收購糧食,荒年平價出售,平抑糧價。
《工律》:鼓勵工匠創新,新發明可申請專利,五年內他人不得仿制。
《商律》:保護商人合法經營,禁止官府強買強賣,設立市署管理市場。
《刑律》:廢除連坐、肉刑,改為罰役賠償。罪分三等,各依律懲處。
《訴律》:允許百姓上訴,各郡縣設立訴堂,由專人受理。若對判決不服,可逐級上訴,直至御前。
扶蘇一頁一頁翻看,越看越心驚。
這哪里是新法綱要,這簡直是新國的基石。
李斯,這個曾經助父皇一統天下的人,這個曾經附從趙高犯下大錯的人,這個被他從火海里背出來的人——
真的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只求自保的權臣,不再是那個嚴刑峻法的酷吏,不再是那個為了權力可以出賣良心的老人。
他是真的想為大秦做點什么。
為百姓做點什么。
為他扶蘇做點什么。
扶蘇看完最后一頁,抬起頭,看向李斯。
李斯跪著,低著頭,身子微微發顫。他在等,等扶蘇的評價,等扶蘇的判決。
殿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皇帝開口。
扶蘇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李斯面前。
李斯的頭更低了些,幾乎貼到地上。
扶蘇彎下腰,雙手扶起他。
“李卿。”
李斯抬起頭,老淚縱橫。
扶蘇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部法,朕看了。很好。比朕想象得更好。”
李斯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扶蘇拍了拍他的肩:“你當年助先帝一統天下,有大功。后來附從趙高,有大過。如今修這部新法,又是大功。功過不相抵,但朕愿意給你機會。這部法,就是你的機會。”
李斯撲通跪下,伏地痛哭:“陛下……臣……臣死而無憾……”
扶蘇再次扶起他:“別死了。活著,把這部法推行下去。讓大秦的百姓,都過上能喘口氣的日子。”
李斯拼命點頭,淚流滿面。
扶蘇轉向群臣,高聲道:“李斯所修新法綱要,朕準了!即日起,著李斯、馮去疾共同主持,召集天下精通律法之人,詳加修訂。一年之內,拿出正式律文。兩年之內,全國推行!”
群臣跪倒,齊聲高呼:“陛下圣明!”
---
退朝后,扶蘇沒有回寢宮,而是去了李斯的住處。
李斯正坐在案前,對著那卷竹簡發呆。見扶蘇進來,他慌忙起身行禮。
扶蘇按住他:“別跪了,朕就是來看看你。”
李斯眼眶又紅了:“臣……臣何德何能……”
“你修了部好法。”扶蘇在他對面坐下,“朕來看看,修這部法的人,累成什么樣了。”
李斯低下頭,老淚又涌出來。
扶蘇看著他,忽然道:“李卿,朕問你一件事。”
李斯抬頭:“陛下請問。”
“你修這部法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會落個什么下場?”
李斯一愣。
扶蘇繼續道:“你當年助先帝一統天下,修了秦律。那部律法嚴,苛,殺人無數。你那時候想的是什么?”
李斯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
“臣那時候想的是,要讓大秦強大。要讓六國之人臣服。要讓天下再無人敢反。”他的聲音很低,很澀,“臣以為,嚴刑峻法,就能讓人害怕。人一害怕,就不敢犯罪。臣錯了。”
他抬起頭,看著扶蘇,眼中滿是悔恨。
“臣這些年,見過太多被連坐的無辜之人,見過太多受肉刑后生不如死之人,見過太多因為活不下去而鋌而走險之人。臣才明白,讓人害怕,解決不了問題。讓人能活下去,才是根本。”
扶蘇點點頭。
“所以你這回修法,想的不是讓人害怕,是讓人能活下去?”
李斯點頭。
扶蘇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李卿,你這次,修對了。”
---
從李斯住處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扶蘇走在回宮的路上,心中卻想著另一件事。
那封信。
那個沈氏遺孤。
羋瑤的身世。
他該不該告訴她?
他正想著,忽然看見前方有一個人影,站在宮墻下,背對著他。
那人穿著尋常百姓的衣裳,身形削瘦,左腿微微拖地。
扶蘇心中猛地一緊。
是那個人。
那個手臂潰爛的病人,那個自稱徐福的人。
那人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滿是燒傷疤痕的臉——不,不是燒傷,是刀傷。密密麻麻的刀傷,縱橫交錯,把一張臉割得支離破碎。
他咧嘴笑了,笑得那些刀傷像蜈蚣一樣扭曲蠕動。
“扶蘇公子,”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我們又見面了。”
扶蘇手按劍柄,沉聲道:“你到底是誰?”
那人看著他,眼中滿是詭異的光。
“我說過,我是徐福。”他一字一句道,“那個給你父皇煉丹的徐福,那個被你父皇派去尋仙藥的徐福,那個被你父皇下令追殺、差點死在亂刀之下的徐福。”
他撕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里密密麻麻全是刀疤,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看見了嗎?”他笑得猙獰,“這就是你父皇留給我的。三十七刀。他說,這是我騙他的代價。”
扶蘇瞳孔驟縮。
那人繼續道:“你知道我為什么騙他嗎?因為他要的不是仙藥,是長生。他讓我煉長生不老丹,煉不出來就殺我。我沒辦法,只能騙他,說海外有仙山,山上有仙藥。他信了,讓我帶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我出去三年,回來告訴他,仙藥找到了,但要他親自去取。他又信了,帶著李斯、趙高、胡亥去了沙丘。然后——”
他頓住,笑得渾身發顫。
“然后他就死了。”
扶蘇攥緊劍柄,指節發白。
“是你毒死他的?”
那人搖頭,又點頭。
“是我給的藥,但不是我要他死的。”他道,“是趙高。趙高找到我,說只要我幫他,他就保我活命。我沒辦法,只能聽他的。我每天在你父皇的飲食里下一點毒,一天一點,一天一點,慢慢慢慢,他就病倒了。趙高說,這樣最好,像病死的,沒人會懷疑。”
他抬起頭,看著扶蘇,眼中忽然涌出淚來。
“可我沒想到,他會死得那么快。我以為還能拖幾年,拖到我想出辦法,拖到我能救他……”
他忽然跪下來,伏在地上,渾身顫抖。
“扶蘇公子,我對不起你父皇。他是信我的,他一直都信我。可我為了活命,出賣了他。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扶蘇看著他,心中翻江倒海。
這個人,是害死父皇的兇手之一。
可他跪在這里,哭得像一個悔恨至極的人。
是真的悔恨,還是又一次的欺騙?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羋瑤的聲音響起,“臣妾聽說您在這兒——”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那個跪在地上的人,緩緩抬起了頭。
月光下,他的臉,他的刀疤,他的眼淚,全部落入羋瑤眼中。
羋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看見了那塊玉佩——那個人的腰間,掛著一塊玉佩,和她襁褓里的那一塊,一模一樣。
---
【章末勾子】
那個人看著羋瑤,忽然笑了,笑得淚流滿面:“清辭,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你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