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將這世間的一切罪孽都沖刷干凈。
我站在江堤的陰影里,看著那個蹲在路燈下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早已過時的灰色夾克,帽檐壓得很低,手里夾著一根快要燒盡的煙。即便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我也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煙草、酒精和長期不修邊幅的頹敗氣味。
那是“K”。
那個在墓碑上留下詛咒的人,那個窺視了我們十四年的人。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靠近,并沒有回頭,只是把手中的煙頭扔進積水里,用腳狠狠碾滅。
“你來得比我想象中要快。”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我走到他身后,雨水順著我的發梢滴落,砸在地面上。
“為什么選在這里?”我問。
這里是我們高中舊址拆遷后的一片廢墟,不遠處就是當年那棵老槐樹所在的位置。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荒草和碎石。
“因為這里是開始,也該是結束。”他站起身,轉過頭來。
借著慘白的路燈,我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歲月對他并不仁慈。那張原本就有些陰郁的臉上,刻滿了更深的溝壑。他的左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高三那年為了搶一個游戲機被人劃傷的,當時林婉還偷偷給他送過創可貼。
“陳凡,你過得好嗎?”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詭異,“看著你這十四年活得像個行尸走肉,我心里其實挺爽的。”
我死死盯著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你到底想怎么樣?林婉已經死了,你還要怎樣才肯放過我?”
“放過你?”
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笑聲在空曠的廢墟上回蕩,“她求我幫你完成那個夢,她說只有這樣你才能解脫。可我不這么想。我覺得,你應該帶著這份愧疚,下地獄。”
他突然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在我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個U盤。
“這里面,有當年我撕掉退學申請的監控錄像,有我偽造你簽名的筆跡鑒定,還有……林婉最后一次來找我,求我保守秘密的錄音。”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你把她也錄了音?”
“她求我,說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會崩潰的。她說你承受不了這個打擊。”
“K”臉上的表情變得扭曲起來,“她至死都在維護你!可你呢?你當年在網吧通宵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在操場等你等到絕望?有沒有想過我為了幫你擋那些混混,被打得頭破血流?”
“你說什么?”我愣住了,“擋混混?”
“你不知道吧?”
他獰笑著,“那天你去網吧,林婉去找你。路上遇到那幾個收保護費的爛仔,是我把她拉進小巷子躲起來的。她為了不讓我受傷,把身上的錢都給了那些人。而你呢?你在網吧里玩得熱火朝天!”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原來當年還有這樣的隱情。
“所以,你恨我。”我喃喃道。
“我不止恨你,我還恨她!”
“K”突然咆哮起來,聲音里帶著歇斯底里的哭腔,“她為什么眼里只有你?我為她做了那么多,為什么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因為我窮?因為我性格孤僻?因為我是個loser?”
“所以你毀了她。”我看著他,心一點點沉下去,“你撕了她的退學申請,卻偽造了檔案污點,讓她考不上大學,讓她一輩子只能在底層掙扎。你用這種方式,把她的人生也拖進了泥潭。”
“是!我是毀了她!可那又怎么樣?”
他突然從背后掏出一把彈簧刀,寒光在雨夜里閃爍,“現在,我要讓你也嘗嘗這種滋味。”
“你殺了我,你也活不了。”我冷靜地看著他,雨水順著我的臉頰流下,“警察就在外面,你跑不掉的。”
“跑?我沒想過跑。”
他一步步逼近我,眼神里透著瘋狂,“陳凡,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四年。要么我們一起下地獄,要么……你拿著這個U盤,帶著這份秘密,像我一樣,做個一輩子不得安寧的守墓人。”
他把U盤扔在地上,刀尖直指我的喉嚨。
“選一個吧。”
雨聲如注,淹沒了整個世界。
我看著地上的U盤,又看看他那張因仇恨而扭曲的臉。
林婉的遺愿是讓我解脫,而“K”的愿望是讓我下地獄。
我彎下腰,撿起了那個U盤。
“K”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怎么?想拿著它去警局?”
“不。”
我把U盤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棱角刺痛了我的掌心。
“我選第三個答案。”
我猛地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選……讓你也聽聽她的錄音。”
“K”愣住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相間的警燈穿透了雨幕。
他臉色驟變,顯然沒想到我會報警。
“你……”
“你以為只有你有準備嗎?”
我舉起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正在錄音的界面。
“剛才你所說的一切,包括你承認毀了林婉的人生,我都錄下來了。”
“你這個卑鄙的小人!”
“K”徹底暴怒了,他咆哮著向我撲來,手中的彈簧刀劃出一道寒光。
我沒有躲。
或者說,我根本來不及躲。
我只覺得腹部一陣劇痛,緊接著是一股溫熱的液體涌了出來。
他刺中我了。
我們兩個人同時倒在了泥水里。
雨水混雜著我的血,在地上蔓延開來,像一朵盛開的妖冶花朵。
“K”壓在我身上,手中的刀還在顫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滿了震驚和絕望。
“你……你為什么要報警……”
“因為林婉不想讓我恨你。”
我捂著腹部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里不斷涌出,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可她……她到死都在恨我……”“K”的聲音變得微弱,他看著我,眼淚混著雨水流下來,“她求我保守秘密的時候,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替我照顧好陳凡,別讓他知道真相,他太笨了,會受不了的’……”
他的手突然垂了下去,彈簧刀掉落在地上。
警笛聲已經到了耳邊,刺眼的車燈照亮了這片廢墟。
“K”趴在我的身上,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
“陳凡……我好累啊……”
他喃喃地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那就……睡吧。”
我看著天空中傾盆而下的大雨,感覺身體里的溫度在一點點流失。
意識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林婉。
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穿著校服,扎著馬尾辮,手里拿著那個舊諾基亞手機,正對著我微笑。
“陳凡,你終于來了。”
這一次,我沒有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