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最灼熱的日頭過去,靳景辰眼神放空,帶著一眾宮侍和侍衛在御花園里亂逛。
這一路上,他也不知道遇見了多少個妃子和美人,無一例外是沖著他來的。
若是平日里,小崽子喜歡跟人玩兒,他也便隨口贊賞搭理幾句。
只是現在,小崽子不在他身旁,他還真沒了閑心和她們說什么廢話。
又過了一會兒,一串故作嬌怯的銀鈴般的笑聲傳來,有些刻意。
靳景辰順著聲線望去,只見一位不知道是何嬪位的妃子,正帶著貼身婢女在御花園里放風箏。
他想,手段倒是新穎。
往日都是些什么琵琶古箏歌聲和跳舞之類的慣用手段,今日這位倒是花了些心思。
對面的美人在看到靳景辰視線投過來,步伐卻沒有半絲要動的意思,心里忍不住帶了絲急切。
這場戲她準備了好幾日,可不能浪費了,她的家族,還指望著她得到陛下寵愛后,舉族飛升呢。
其實靳景辰心里也了然,若論心意,這滿宮的妃子美人,未必有一個是真正因愛他而入宮的,大多皆是為了家族、利益,或其他手段而已。
就連臣服于他的心腹們,也多摻雜了利益、威懾、和恐懼。
若論真正赤誠愛他的人,這世上,怕不是只有他親生的孩子,靳安一人。
這般想著,靳景辰唇角不自覺的揚起一抹溫潤的笑,襯著那張向來威嚴冷峻的俊臉多了幾分溫和儒雅。
放風箏的美人愣了愣,隨即心中一喜,還以為是陛下上鉤了,真吃這一套呢。
結果下一秒,靳景辰直接轉身帶人就離開了,只留下美人愣在原地。
靳景辰帶著人很快來到了崇文館外,揮退了想要行禮的守門侍衛后,便單獨帶著小德子進了崇文館。
此時的學堂內,傳來了童聲稚嫩的朗朗讀書聲,而教書的太傅就坐在臺上,聽著小孩們讀一句,就捋著胡子滿意的晃一圈腦袋。
說是讀書聲,其實也不盡然,畢竟其中最大的也才六歲,剛開蒙的年紀,只堪堪在家學過幾個字,照貓畫虎的念著太傅教過的句子。
靳景辰沒驚擾任何人,緩步來到了門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前方,最靠近夫子的,屬于是“風水寶地”位置的靳安。
上學的苦是小孩都受不了的,哪怕作為一個并不受管教的公主,靳安也難逃這一份苦楚。
她才4歲,屎都還控制不住的年紀,需要控制自己玩鬧的天性,還要被周圍的吵鬧聲吵耳朵。
靳安白嫩嫩肉嘟嘟的小臉蛋兒擱在書案上,眨巴眨巴圓滾滾大眼睛,里面全是清澈懵懂。
看著手里鬼畫符一般的東西,她難得有些小孩子的愁悶,伸手抓了抓后腦勺,更是苦惱不已。
平常權貴人家的孩子,四歲時,也多少能識得幾個字,不至于如今看到書本睜眼瞎。
但誰讓靳安小屁股坐不住,而靳景辰又狠不下這個心呢,導致如今4歲的小崽子還是個文盲。
只能說小孩也是精的很,知道誰能惹誰不能惹,面對自家父皇時,靳安這小崽子從未服過軟,說不學就不學,說多了就哭鬧。
到如今換了個陌生又嚴厲的太傅,尤其是父皇現在不在,哪怕再不情愿,小崽崽也知道面前的人不能惹,不敢亂動也不敢跑。
不多時,書聲停止,太傅捋了捋胡子,又開始教下面的字。
靳安的伴讀王朝虎和謝堪學的倒是認真。
偶爾看到三公主蔫噠噠趴在書案上,了無趣味的樣子,忍不住小聲出口提醒。
“三公主殿下,這位太傅聽說很嚴格,要不您多少做做樣子呢?”
靳安這才勉強打起精神,從趴在書案上,轉為了小手托著肉嘟嘟的下巴,耷拉著眼角,小嘴叭叭的念著詞,努力的認著字。
委屈的小模樣看上去可憐極了,站在門外的靳景辰有些繃不住了,負在背后的指尖都攥的有些泛白。
看到這一幕,還是無奈的小德子輕輕出聲提醒。
“陛下,無論小公主將來繼承大統后,是否能挑起重擔,都有您在身旁,定不會出什么差錯。”
“但是陛下,這大景朝的帝王,可以有任何的問題,但偏偏不能是個文盲啊陛下!”
“陛下,民間有句俗語,叫慈母多敗兒,想來陛下應當也了解其中輕重。”
“慈母”靳景辰沒說話。
只是垂眸冷靜了片刻,便轉身離開了學堂門口,坐在了不遠處的涼亭里,等著小崽子休息時跟她親親熱熱一番。
學堂門口是不敢待了,他怕看著看著自己真的受不了,然后抱起小崽子就跑。
過了好久好久,太傅終于滿意的點了點頭,松口讓所有小孩出去玩一玩,放松下身心。
焉噠噠靳安被兩名伴讀帶出了學堂外,面對著其他小孩玩的各種玩具,她也提不起任何興趣。
就連兩名伴讀從懷里掏出兩條白胖小蛇給她玩兒時,靳安也很難重新提起興趣。
她想父皇了。
這個時間點,她就已經該被父皇喂過飯后跑到御花園去散步消食了,父皇也會把她抱得高高的去揪樹上的花。
甚至等散完步回到了勤政殿,在遣散了所有的宮侍后,靳安還會舉著靳景辰專門給她做的小鞭子,騎在自家老父親身上當馬兒遛。
再然后,等她玩兒累了,父皇就會把她抱在懷里哄著,然后叫一批她有點眼熟的叔叔伯伯們進來,說著一些她完全聽不懂,不知所云的話。
說到激動的地方,父皇還會把書案上的“書本”扔到那些叔叔伯伯的身上,然后又拿起一塊黑黑的磚頭扔過去。
當時的靳安總是想,大人就是這樣玩游戲的嗎?
只是現在看不見自家父皇身影的靳安,委屈的撇了撇嘴,渾身提不起興趣,只想慢吞吞的磨著小步子回書堂座位上趴著。
“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齊刷刷的問安聲響起,而后就是一群小豆丁學著大人的模樣,乖巧的跪下行禮。
就連舉著書本在門口站著的太傅也趕忙行禮。
靳安剛轉身,聽到這聲音后,立刻回頭望去,正好看到一片明黃色的錦袍下擺。
小崽子眼睛瞬間亮了,仰著小腦袋使勁往上抬。
在看到自家父皇的俊臉時,先是高興,而后就是委屈。
小嘴巴笑著笑著就往下撇,而后黑黝黝的眼珠子瞬間蓄滿了淚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父皇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靳景辰心里一慌,連忙蹲下將小崽子抱了起來,擦了擦小臉蛋上的眼淚,心疼的親了親,安慰道。
“你是父皇的小寶,父皇怎么可能不要你?”
小崽子哼哼唧唧的,兩條小肉胳膊環抱住自家父皇的脖子,小臉蛋埋在靳景辰寬厚的胸膛里,不打算再下去了。
一旁的太傅見狀,也有些為難,抬眼看了看自家陛下心疼極了的眼神,咬了咬牙,還是開口道。
“陛下,公主第1日上學堂,不適應是正常的,待習慣后便好了。”
“若公主真的想念陛下,待到申時,公主便能回宮了,陛下莫要憂心。”
聽到這話,靳景辰這位向來果決的帝王竟然破天荒的遲疑了。
一面是哭泣耍賴的小崽子,一面是太傅和小德子苦口婆心的勸誡。
靳景辰到底到底還是沒狠下心腸,將哭的快撅過去的小崽子往懷里攏了攏,一邊輕拍著安撫,一邊對滿臉無語的太傅尷尬道。
“罷了,今日小寶確實不適應,朕帶回去再跟她強調強調,明日她肯定不會如此驕蠻了。”
太傅長吸了口氣,強忍住說教的本能,恭敬的躬身應是。
于是,第1天上學的小崽子以圓滿失敗達成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