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外。幾堆精炭,風一吹,煤灰直沖人眼睛。
倉庫里。幾排鐵架子,上面分門別類放著,生產工具、農藥化肥,還有些常用的農資配件……
舊書桌后頭,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精干中年人,戴個眼鏡,嘴里叼著蛤蟆煙,噼里啪啦地撥著算盤。
看見有人進來,戴眼鏡的中年人連忙起身笑臉相迎。
“想買啥?”
“精炭,五百斤?!?/p>
戴眼鏡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面無表情地坐了回去,
“你是……靠山屯的?”
趙硬柱看著他前后的態度變化,證實了心中的猜想。
“趙家的?”
“我叫趙硬柱。”
中年人在桌角磕了磕蛤蟆煙的煙灰。
“硬柱啊……我聽說過你。”他慢悠悠地說,“你爹是不是叫趙德厚?”
趙硬柱沒吭聲。
“你們屯子的韓建國,你認識吧?!彼苯犹裘?,“是我娘家外甥!”
“今天的炭嘛,”中年人拖長了音調,“不賣給你們趙家?!?/p>
趙硬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去別處看看吧?!敝心耆酥匦掳褵煹鸹刈炖铮版偵蟼}庫是遠了點,但你年輕腳程快,應該能趕在關門前到。”
“多少錢?”
“啥?”
“我說,五百斤精炭,多少錢。”趙硬柱的語氣平靜且堅定。
上輩子受的窩囊氣,這輩子他不想再受。
“你沒聽懂?我說了,不……”中年人話說到一半,忽然笑了,“再說,你有五百斤的煤票嗎?”
“我沒有?!壁w硬柱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我出一毛二一斤?!?/p>
上一世的記憶很清楚:90年代初,城里多數生活物資已經自由買賣,農村雖然慢一點,但憑票供應的規矩已經不那么嚴了。
鄉里還專門出過公告,不許強制憑票供應,影響群眾取暖。
所以,是能加錢買賣。
“精炭現在是八分一斤,我沒票。行情我懂,我出一毛二?!?/p>
他從懷里掏出錢,用力往柜臺上一拍。
“六十塊錢,五百斤!”
中年人被硬柱的氣勢鎮住。
“你……”
“你不賣,我就拉你去你們單位評評理?!壁w硬柱就要去拽人,
“鄉長說了,不得無故用票據刁難群眾買煤!”
中年人被他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硬柱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直接搜索上一世的記憶,
有關于相鄰劉家溝非法采礦的消息一閃而過。
“這批炭是從劉家溝拉來的吧?”
中年人的臉色又變了。
“劉老三上個月被查了,他的炭窯沒證,這批貨是怎么來的,你們領導怕是比你還緊張。”趙硬柱聲音不高不低,“這事兒要是鬧到鄉里、鎮里去……”
“你……你敢!”
“我敢不敢,你試試就知道?!壁w硬柱把錢往柜臺上推了推,“六十塊,五百斤。你開票,我買完就走,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你要是不賣……”
他頓了頓,眼神嚴厲地看著中年人。
中年人的臉陰晴不定,經過一番心里斗爭。
他把錢塞進抽屜,又寫了張票據丟給趙硬柱,滿臉不情愿。
“門口那一堆正好五百斤,磅秤壞了?!彼钢T口的炭堆,還想最后刁難一下,
“你自己叫牛車來裝,不放心的話可以自己找別家復秤?!?/p>
趙硬柱接過票據掃了一眼,卻沒有馬上走。
“磅秤壞了?”趙硬柱眼睛一轉。
“磅秤壞了你還敢開票?這票上寫的可是五百斤。”
中年人剛剛恢復的臉色又白了。
趙硬柱不緊不慢地說:“要是磅秤真壞了,這張票就是假的。我拿著假票去鄉里問問,看看你們單位的秤是壞了,還是良心壞了?!?/p>
中年人這下徹底沒了脾氣,耷拉著腦袋不吭聲。
“當然,”趙硬柱話鋒一轉,把票據收回懷里。
“我相信你們單位的磅秤是好的,就是今天碰巧……不方便。”
出門前,他回頭看著中年人,語氣緩和了些。
“我也不為難你。牛車我自己叫,我也懶得去復秤。但有一條……”
他的眼神落在中年人蒼白的臉上。
“這五百斤要是少一斤,我一定回來找你算賬!”
中年人的臉色由白轉紅,半天才憋出一句:
“……不會少。”
“那就好?!?/p>
……
趙硬柱坐在牛車上,身后堆著五百斤炭、兩包苞米面,還有老爹救命的藥。
懷里還揣著,綠蓋大肚白瓷瓶雪花膏兒,這個是特地給秀蘭買的。
可以抹臉,還可以護手!
他摸了摸懷里剩下的錢,心里卻熱乎乎的。
牛車在自家院門口停下,趙硬柱大聲叫門。
秀蘭聽見動靜,出來的時候牛車已經在院子里了。
她先看見了滿滿一車的炭,又見硬柱從車上跳下來,懷里還揣著個油紙包。
以前覺得他那張臉看著就窩囊,可今兒個咋看咋順眼。
眉毛又黑又濃,鼻梁挺得像山梁。
眼睛雖然不大,但看人的時候亮堂堂的,帶著股子以前沒有的精氣神。
腰桿子挺得筆直,不像以前總是縮著脖子做人。
“把藥先給爹熬上?!壁w硬柱把油紙包遞給她。
秀蘭緩過神來。
沒說話,扭頭往屋里跑去。
趙硬柱卸完炭,把苞米面扛進東廂房,又到外屋地將炕火燒旺。
不一會兒,屋里暖和起來。
炕上,老爹的臉色還是蠟黃的,但喘氣聲勻了些。
母親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地往老爹嘴里喂,還一邊抹著眼淚。
秀蘭站在一旁,低著頭,不說話。
趙硬柱走到她身邊,從懷里掏出剩下的十張大團結。
嶄新的,還帶著體溫。
他沒說話,直接把錢塞進秀蘭的棉兜里。
“收著。”
秀蘭愣住了。
“這……這是……”
“剩下的錢。”趙硬柱的聲音很輕,“以后家里的錢,你管。”
秀蘭嫁過來三年,手里從沒攥過這么多錢。
抬起頭,有點感動,卻又想磕磣兩句。
“這個是雪花膏兒,”硬柱又掏出白瓷瓶,拽起秀蘭長滿凍瘡的手,往她手里塞。
“能抹臉和手,城里人都用這個!”
秀蘭呆呆的拿著白瓷瓶,上面帶著她男人的體溫。
心一下子就暖了。
“你……”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上一世,他從沒給過她一分錢。更沒買過一件化妝品。
大過年的,都沒有一件新棉襖,就連一塊像樣的頭巾都沒有。
手上的凍瘡倒是年年有。
他還嫌她嘮叨,嫌她做的飯不好吃,嫌她沒本事生兒子。
到頭來,她攥著那根紅頭繩跳了井。
“硬柱……”
秀蘭剛開口,趙硬柱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你咋……你咋突然變了個人似的……”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開始嗚嗚地抽泣,像是憋了三年的委屈,一股腦全涌了出來。
趙硬柱僵在原地,低頭看著她的淚水浸濕了自己的前胸。
她的肩膀抖得厲害,又怕驚到炕上的公婆,只能把臉深深埋進硬柱的襖里,遮掩哭聲。
“嗚……你渾蛋!”
秀蘭用手砸著他的胸口。
“嗚……你這是怎么了,肚子里又憋著什么壞水……”
趙硬柱慢慢地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以前是我混賬?!?/p>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以后……不會了?!?/p>
秀蘭止住哭泣,把他抱得更緊了。
屋里,炭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老娘回過頭,看見這一幕,眼淚又掉了下來。
老爹睜眼轉頭,哼哼道:“硬柱,硬柱……有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