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山侃侃而談,他能成為一個豪商,并不只是靠謀略兇狠,確實也是有真本事的。
“糕點的原料主要是米粉面粉,這東西產量大,渠道多,想控制是很難的。
但糖、油、蜜這三樣東西,就好控制得多了,其中又以糖為關鍵。
因為糖的產地都集中在最南邊靠海之地,運糖的路徑十分清晰,大糖商也就是那些人。
普通的糖不用管,只要卡住糖霜,就可以卡住桂花齋的咽喉了。”
說著,白鹿山指著盤子中一塊糕點:“大人看這片雪花糕,以糯米為本,以豬油為質。
糯米自然要頂級糯米,豬油也必須用上等閹割的豬油,才能保證味香口糯。
可這糕真正的魂卻在于糖霜。若用普通紅糖或白糖,其味回苦,其色不純。
只有用上等糖霜,才能讓這糕晶瑩似雪,潔白如云,入口回甘,齒頰生香啊。”
郭綱拿起一塊雪花糕來,咬了一塊下去,細細品味。
“你是如何控制販賣糖霜之人,不賣給桂花齋的呢?你們又不是只在海鹽有店鋪。”
白鹿山笑道:“店鋪雖然各地都有,糖商都是那一伙兒人,這卻是靠命拼來的。
那些糖商也是大家族,并非輕易能嚇住的。我身邊原就有些兄弟,又跟各地團頭做了筆買賣。
一年之中,我這邊連死帶流放,折進去二十多個人。糖商那邊,也死傷了十七八個。
最終那邊扛不住了,雙方商定,我作為他們在整個大明的糖霜總商。
也就是說,他們所有的糖霜都得賣給我,再由我往外賣。當然,我給他們的價格也不低。”
郭綱皺眉道:“他們就不告官嗎?桂花齋就袖手旁觀?”
白鹿山搖頭道:“當然不會。桂花齋曾告到應天府,可雙方在朝中都有人。
而且我并沒有斷了桂花齋的糖霜,他告我的理由就不足。
朝廷不在乎商人之間競爭的事兒,只作為普通糾紛處理,殺人了有人償命便是。
那時桂花齋是瓷器,我是瓦片。王德福畢竟只是個生意人,不敢拿命來拼。
他倒是想了些其他法子,例如直接派人到產地去買糖霜。
可這一行是有規矩的,那些產糖霜的作坊,都被那幾家糖商長期訂貨了,不敢賣。”
郭綱咽下雪花糕,看向白鹿山的眼神中多了些東西,卻什么也沒說,只是又拿起一塊來吃。
白鹿山繼續道:“糖霜產量本就極少,所以從來不愁賣。
我成了總商,那些富豪權貴就會找我買糖霜,我自然就和他們建立了關系。
桂花齋的糖霜不夠用了,只能做貢品,對民間售賣的就只能用次一檔的白糖代替。
這樣就做不了頂級糕點了,只能做些普通糕點。利潤下降,檔次也跟著下降。
而我京福齋的頂級糕點,貨真價實,先得了口碑,只差那一塊宮廷供奉的牌子了。”
郭綱不解:“正是,即使民間砸了牌子,可宮廷供奉還在,難道宮里還會私訪桂花齋的口碑不成?”
白鹿山笑道:“宮廷供奉是每月一次,我一直在等機會。終于幾年前,胡惟庸出事兒,機會來了。
桂花齋原本最大的靠山是宮中后妃,這后妃因與胡惟庸家有舊,被牽連進了冷宮。
我立刻出手,在桂花齋趕做貢品之時,斷了他的糖霜,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他供不上貨,宮中采買也有罪責。我找到宮中采買,送了大錢,又為他獻上免責之計。
采買之人便向宮中匯報,說桂花齋管理不善,民間口碑下降,不合宮廷威儀。
且桂花齋的點心,當初為罪妃所喜,恐有隱患,請旨替換供奉。
此時宮中朝中都無人敢為其說話,皇帝皇后哪會管這等小事兒,便趁此機會換成京福齋了。”
郭綱忽然:“其實既然桂花齋的靠山已倒,他們就算得了糖霜,也很難再翻身了。
你也不必為了幾斤糖霜就如此興師動眾,非要搶到自己手里不可吧。”
白鹿山搖頭道:“還是那句話,縣尊大人你不知商道之事。
他只要有極品糖霜在手,不但可以做頂級糕點,還能直接售賣糖霜,和那些富豪權貴保持住聯系。
桂花齋丟了宮廷供奉才兩年,宮里宮外得過他錢的人,仍希望他能翻身。
這時候不能給他一點希望。就像溺水之人,絕不能讓他有喘一口氣的機會!”
郭綱不解道:“宮廷采買之前也拿過桂花齋的錢啊,后來不也拿你的錢了嗎?
那些得過桂花齋錢財的人,你直接拿錢買通,不就徹底斷了桂花齋的路了嗎?”
白鹿山嘆口氣,心說果然是天底下沒有傻商人,只有傻官員。
“縣尊大人,生意賺的錢畢竟是有數兒的,哪能打點得人人都滿意?
大錢自然要花在我的靠山身上,而桂花齋的靠山,我還能給多少,能比桂花齋原來給的多嗎?”
郭綱吃完了三片雪花糕,擦著手:“你若想做什么盡管做,本官卻不方便出手了。
鄉試在即,小兒十年苦讀,本官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冒險,因小失大。”
白鹿山笑道:“不需要縣尊大人出手,大人只要秉公執法,為民做主就行了。
犬子與郭公子一同府城鄉試,彼此照應,借郭公子貴人之氣,必能青蠅附驥。
小人已經讓人在府城定了最好的客棧,也安排了伙計跟隨照應,大人盡管放心。”
郭綱滿意地點點頭:“就這樣吧,本官累了,先休息了,牛師爺,送客。”
候在外屋的牛師爺含笑禮送白鹿山,在后門處,兩人停下腳步。
白鹿山掏出一張一百貫的大明寶鈔,這是朝廷剛發行的,此時和銅錢幾乎可以十兌九。
“縣尊大人清廉自守,從不收受賄賂。牛師爺因與大人有舊,故而追隨。
牛師爺家道殷實,不但不收大人錢財,還常為大人家中吃點魚肉葷腥出錢貼補。
此事實在讓人感慨,可謂佳話,牛師爺當真有古君子之風也!”
牛師爺神色肅然:“縣尊大人何等高潔,不但我不求錢財,只為追隨大人。
就是這府中上下奴仆,也沒一個是縣尊大人花錢買的,都是崇敬大人,甘心追隨的。”
兩人都用最正經的語氣說著最扯淡的話,偏偏兩人還都能忍住不笑。
等白鹿山離開后,牛師爺將寶鈔塞進懷里,又取出一把碎銀子。
“發月錢了,男仆先領,女仆后領。記住,這都是我發給你們的,縣尊大人可沒錢養你們。
小翠,你的回頭到我房里單獨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