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緊換。”他不耐煩地催促。
我和林曉對視一眼,默默拿起我們之前換下的、疊放在角落的工裝。
我背對著看守和林曉,動作盡量自然地脫下那身可笑的服裝。
避免袖子里的被發(fā)現(xiàn),全程我都是背對著看守。
脫下最外層的紗之后,我將手指極其靈巧地探入自己內衣的邊緣,將一直緊緊攥在掌心、已被汗水浸得微濕的修眉刀片,迅速塞進了內衣側邊布料與身體的夾縫中。
冰涼的金屬片貼著皮膚,帶來一陣戰(zhàn)栗,卻也帶來一絲畸形的安心,這東西,不能被發(fā)現(xiàn),貼著身上放最安全。
然后,我快速套上自己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和牛仔長褲。
林曉也換好了衣服,我們開始拆頭上那粗糙別扭的古裝發(fā)髻和假發(fā)。
動作間,我能看到林曉眼底深深的疲憊和后怕。
看守看著我們慢吞吞地拆頭發(fā),眉頭越皺越緊。
我見狀,連忙低聲說:“大哥,這頭發(fā)拆起來麻煩,有些發(fā)夾卡得緊……能不能讓我們去隔壁化妝間對著鏡子弄?不然扯掉了發(fā)套……”
我的理由很牽強,但看守似乎懶得在這種小事上費心,只想盡快完成差事。
他不耐煩地擺擺手:“快點!別磨蹭!”
我們如蒙大赦,趕緊拿著拆下來的假發(fā)和一堆發(fā)夾,走到隔壁的化妝間。
我對著鏡子,假裝費力地解著一個纏住的發(fā)卡,身體微微側向一邊,擋住看守從門口投來的視線。
然后,極其迅速地,我將手探入襯衫領口,摸索著將內衣里那枚刀片取出,借著整理桌上雜物的動作,將它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化妝臺抽屜邊緣一道不起眼的縫隙里,并用一個空了的、粘著粉底的粉撲稍微遮掩了一下。
做完這一切,我才和林曉真正開始快速拆卸頭發(fā)。
看守在門口不斷看表,終于在我們把最后一縷頭發(fā)理順時,粗聲催促:“好了沒?走!”
我們跟著他,沉默地走下樓梯。
下樓的時候遇到了另外一個看守,靠在樓梯拐角的陰影里,吞云吐霧。
看見我們下來,問:“那邊…….完事了?客戶咋樣?”
帶我們下來的看守,帶著點與有榮焉的意味:“完事了。客戶挺滿意的,估摸著.….明天就能把人帶走了。”
“帶走?”另一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和淫邪。
“媽的……真帶走了?嘖,還沒玩過這種級別的網(wǎng)紅呢,就這么...
“看上眼了唄,”
我們身后的看守打斷他。語氣見怪不怪,甚至帶著點嘲諷。
“成了‘私人玩物”,就算不帶回去,也輪不到你小子惦記,想什么美事呢。”
“私人玩物”…….帶走......
這幾個詞像冰雹一樣砸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下樓的腳步一頓,聽著他們的對話差點踩空摔下去,好在旁邊的林曉扶住了我。
他們談論安雪兒,就像在談論一件即將被買走的貴重商品,惋惜的不是她的命運,而是自己沒能“嘗嘗鮮”。
我僵硬地繼續(xù)往下走,腳步有些發(fā)飄。
安雪兒……明天要被那個神秘的“客戶”帶走?
帶走,意味著離開這個園區(qū)。
這對我們這些被困死在這里的人來說,曾經(jīng)是夢寐以求的
“出路”。可這樣的“帶走”,真的是出路嗎?“私人玩物”——這個詞本身就散發(fā)著比五樓直播間更加精致、也更加徹底的占有和奴役氣息。
她將變成一個被鎖在更華麗、更隱秘牢籠里的“專屬藏品”。
我和林曉沉默地走回宿舍樓,一路無話。
夜風吹得人渾身發(fā)冷。
這個消息像一塊更沉的石頭,壓在了原本就窒息的胸口。安雪兒的命運,像一面鏡子,冰冷地映照出我們可能的未來。
在這里,無論你曾經(jīng)是誰,有多少價值,最終的歸宿,似乎都逃不開被榨干、被轉讓、被徹底物化的輪回。
倫納德成了被馴化的“榜樣”,安雪兒即將成為“私人玩物”,而我們.…….下一次“接待”,下一次“任務”,等待我們的又會是什么?
穿過空曠的園區(qū),回到那間狹小卻暫時屬于我們的宿舍。
關上門的剎那,我和林曉幾乎是同時虛脫般地靠在了門板上,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沒有立刻交談,只是大口地、貪婪地呼吸著宿舍里并不新鮮的空氣,仿佛要把剛才在那棟豪華小樓里吸入的、混合著檀香、雪茄和屈辱的污濁氣息全部置換掉。
林曉的手抓住我的手,用力握緊。她的手依舊冰涼,和我一樣,還在微微顫抖。
明天,安雪兒或許就會消失,被一輛車,被那個神秘的“客戶”,帶往一個我們無從知曉的地方。
林曉突然抱住了我。
她的手臂收得很緊,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微微發(fā)抖,將臉埋在我的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劫后余生的哽
咽和后怕:“程程……謝謝你……剛才,真的……還好你反應快……”
我回抱住她,能感覺到她單薄脊背上嶙峋的骨頭。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小獸,自己的聲音也有些發(fā)啞:“沒事了,都過去了。我們都沒事。”
我們就這樣在門后站了一會兒,互相汲取著那一點點可憐的溫暖和踏實感。
過了片刻,林曉的情緒稍微平復。
“那個安雪兒……”我忍不住提起,腦海里還是她跪在地上脫鞋、以及最后那空洞疲憊的眼神。
林曉沉默了一下,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和我們無關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在這里,誰也救不了誰。能顧好自己…….就已經(jīng)很難了。”
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那種無力感和物傷其類的悲涼,卻依舊沉甸甸地壓著。
而我們的明天,有一天假期。
用幾個小時的提心吊膽、尊嚴踐踏換來的。
“明天……有一天休息。”林曉的語氣里卻沒有多少欣喜,只有疲憊。
“哎,總算能喘口氣。”
“嗯。”我應著,腦子里卻飛快地轉著念頭。一天假期,不能浪費。我低聲說:“我想著,明天能不能在園區(qū)里轉轉,看看有沒有.……能留意到的東西。”
我說的隱晦,但我們都明白,“東西”可能指逃跑的漏洞,可能指有用的信息。
林曉點了點頭,顯然也有類似想法。
經(jīng)歷了今晚,我們對“機會”的渴望和警惕都達到了新的高度。
然而,第二天的事實證明,我們還是把新園區(qū)想得太“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