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帳下,隔絕出一個另一個世界。
我和林曉按照阿華之前的吩咐,一動不動的杵在那里,背對著床。
我渾身麻木,四肢冰冷,眼睛死死盯著腳下地毯上某個固定的花紋節點,試圖將全部意識都縮進那個小小的視覺焦點里,隔絕外界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沒人記得時間。
直到紗帳內傳來安雪兒沙啞、疲憊,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聲音:
“水.....毛巾.....
像被按下了啟動開關,我和林曉幾乎同時動了起來。
沒有交流,甚至沒有眼神接觸,但長期的默契讓我們瞬間分工。
我立刻轉身,疾步走向房間角落一個事先準備好的黃銅水盆架,那里放著一個空盆和暖水瓶。林曉則快步走向另一側的洗漱臺,取下搭在架子上干凈的白毛巾。
我的手抖得厲害,擰開暖水瓶塞子時差點打翻。
溫熱的水注入銅盆,濺起細小的水花。
我端起沉甸甸的盆,林曉拿著折疊整齊的毛巾,我們一前一后,垂著眼,快步走回床尾。
全程不敢抬頭,生怕一抬頭就和那個男人對視上,就沒有好下場。
我恨不得把頭扎進盆里的那么低,視線只及床幔下方和地毯。
我雙手將銅盆舉高,穩穩托起,盆沿幾乎與床榻邊緣平行。
旁邊的林曉和我一樣低著頭,她將毛巾輕輕搭在盆邊。
一只屬于男人的、骨節分明的手從紗帳邊緣伸出搭在床沿。
看見那只手我更緊張了,緊緊的抓住銅盆邊緣。
然后有人隨意地抓起毛巾,浸入水中,然后連盆帶毛巾一起拿了過去。
紗帳內傳來撩水聲和短暫的窣窣聲。
很快,那只手又將銅盆遞了出來,水已經微濁,換出來時,帶著異樣氣味。
毛巾胡亂扔在盆里。
我默默接過,再次走向水盆架換水,傾倒,重新注入溫熱潔凈的水。
林曉則迅速從一旁取來另一條干凈毛巾。
如此往復。
如此往復。
第二次遞進去的水和毛巾,被使用的時間稍長一些。
第三次。
當我把第三盆潔凈的溫水高舉過頭,遞向紗帳邊緣時,那只手沒有立刻來接。
帳內安靜了一瞬,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然后,我聽到安雪兒用更虛弱、更沙啞的聲音,幾乎是用氣音擠出一句:“…….可以了。”
我和林曉退后一步,重新垂手站回床尾的位置,像兩件完成了階段性任務的工具,再次凝固成沉默的背景板。
屈辱的侍奉暫時告一段落。
床幔后的動靜窣窣,偶爾夾雜著布料摩擦和極其壓抑的、不明所以的細微聲響。
我和林曉依舊站在床尾,頭垂得極低,仿佛要將自己嵌進地毯里,心里只盼著這令人作嘔的“侍奉”盡快結束,我們能早些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房間。
不知過了多久,紗帳內傳出一道略顯沙啞、卻帶著明顯疲憊與某種不容置疑意味的女聲,是安雪兒:
“沒你們什么事了,下去吧。”
這聲音像一道赦令,讓我和林曉緊繃的脊背幾不可查地松了松。
我們依舊不敢抬頭,只是保持著卑微的姿態,低低應了聲:“是。”
林曉在我前面。
她的動作和我一樣僵硬謹慎,慢慢往門口移動,房間光線昏黃,我經過床邊的時候身體不由自主的有些害怕。
生怕里邊的人會把我們叫住。
就在她即將退到門口,距離那扇厚重的木門只有兩三步時,異變突生!
或許是因為長時間保持緊張跪姿導致手臂僵硬麻木,或許是因為那粗糙紗袖過于滑溜,又或許是冥冥中的意外。
林曉垂在身側、原本虛握的左手袖口微微一蕩,一個黑色的小東西毫無征兆地從她袖口內側的褶皺里滑脫出來。
“嗒”地一聲輕響,落在了她身后深色的長絨地毯上!
是那個修眉刀!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凝固了!
好在刀片落在厚地毯上,聲音極其輕微,沒人聽到聲音。
但它就那樣躺在那里,在林曉身后一步遠的地方,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一點冰冷的、刺目的光。
林曉的身體猛地一僵,端著銅盆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她顯然也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么!她不能停下,更不能回頭!
床幔后的“客戶”和安雪兒近在咫尺,任何異常的停頓或回頭張望,都可能引起致命的懷疑!
我緊跟在她身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枚小小的刀片,此刻就像一枚炸彈,躺在地毯上。
我想蹲下,假裝整理裙擺或掉落什么東西,迅速把它撿起來。
但不行!我如果突然蹲下,動作太突兀,同樣會引起注意!
時間仿佛被拉長。我們倆像被施了定身咒。
林曉的腳步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以幾乎不變的速度向后挪動,只是背脊繃得更直,脖頸僵硬。
她的左手,那只空著的手,手指微微蜷縮,卻不敢有任何多余的擺動。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仿佛下一刻就要炸開。
刀片就在那里,如果被床上人看到就完了,就算沒看到,等我們離開后,阿華進來收拾,或者明天打掃的人發現……后果不堪設想!
床幔后傳來一聲含糊的低語,接著是布料更明顯的摩擦聲,似乎里面的人調整了姿勢。
這細微的動靜卻像驚雷炸響在我們耳邊。
三秒鐘,大腦像是被投入漩渦的處理器,瘋狂旋轉,排除著一個個不可能的方案。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單薄的紗衣。
不能讓她回頭,也不能讓我直接蹲下……必須有一個合理的、連貫的、不會引起懷疑的動作!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閃過。
我輕輕拽了一下林曉垂在身側的紗袖,示意她蹲下去。
她身體微微一滯,似乎沒有領會我的意圖。
幾乎是同時,身體向下蹲,單膝向前跪倒下去!
而被我拽了一下的林曉,也順勢跟著我,雙膝一軟,同樣矮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