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工作剛進行沒多久,強哥突然進來了。
“所有人,停!都停下手里的活!抬頭,看前面!”
我們茫然地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抬起頭,心里揣測著是不是又有人要受罰,或者是新的“激勵”政策。
辦公區前方的空地上,強哥背著手站在那里,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混合著得意和兇狠的表情。
他掃視著我們這群如同驚弓之鳥的“豬仔”,清了清嗓子,破鑼般的聲音響起:
“都他媽給老子聽好了!今天給你們開開眼,看看什么叫人才!什么叫本事!”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門口,“帶進來!”
鐵門打開,一個男人被帶了進來。
他穿著和我們一樣的廉價工裝,但收拾得相對整齊,頭發也梳理過,臉上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近乎討好的笑意。
最重要的是,他看起來行動自如,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痕。
當我看清他的臉時,心里猛地一驚,居然是之前一起來的那三個人中,那個年紀稍大、看起來三四十歲的男人!
就是上一批新人和我們屋那個小女孩同時來的,我記得這個男人應該和另一個年輕的男孩是認識的,他們當時被帶到了另一組打電話。
“看見沒?”
強哥用力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拍得他身子晃了晃,但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
“這位,姓呂的!比你們他媽來得都晚!但人家比你們強!強一百倍!”
強哥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意味:“人家來了不到一個月!就他媽拉來了五個人!五個!活蹦亂跳的‘豬仔’!你們這幫廢物,天天守著電腦,有幾個能一個月騙來五十萬的?嗯?人家這五個人頭,比你們五十萬都值錢!”
拉人頭?五個人?
我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冷卻了一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姓呂的男人。他……他竟然是在做這個?
男人做了自我介紹,他姓呂,叫呂方。
他對著強哥點頭哈腰,腰彎得很低,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強哥您過獎了,都是強哥和刀哥領導有方,給我指了條明路……”
在強哥的示意下,他轉過身,面向我們,開始給大家講該怎么拉人頭過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刻意模仿的、蹩腳的“成功學”語調:
“各位……兄弟姐妹,”他開口,眼神掃過我們,那眼神里沒有了當初在食堂時的深沉和試探,只剩下一種近乎狂熱的功利,“我知道大家在這里都不容易,都想活下去,都想……過得稍微好一點。”
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我們的反應。
“我以前也跟你們一樣,覺得沒出路。但后來我想明白了!在這里,光靠自己埋頭苦干是不行的!你得學會‘整合資源’!什么資源?就是你身邊的人脈!”
他開始滔滔不絕:
“首先,目標要準!別他媽瞎找!找哪些人?第一,跟你關系好的,信任你的!像發小、老同學、前同事!這種人防備心最低!”他說這話時,臉上沒有任何不適,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第二,找那些現在過得不如意的,欠債的,失業的,想發財想瘋了的!這種人,你給他畫個大餅,他比誰都容易上鉤!”
下面有人低聲議論起來,眼神復雜。
呂方仿佛受到了鼓勵,聲音更大了些:“其次,話術要精!別直不楞登地說來東南亞賺大錢,太假!要包裝!比如,你可以說你在泰國、緬甸這邊跟人合伙搞旅游地接、開中餐廳,生意火爆,缺信得過的自己人幫忙管賬、做行政,包吃包住,月薪一兩萬起步!”
他揮舞著手臂,像是在傳授什么了不起的秘籍:“要會造夢!多發點這邊‘公司’給你準備好的豪華別墅、海灘泳池的照片!告訴他們這邊生活多愜意,賺錢多輕松!等他們心動了,再稍微透露點‘灰色’但暴利的業務,說是核心成員才能參與……一步步引他們入套!”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帶著一種病態的成就感:“我拉來的那五個,有三個是我以前的工友,廠子倒閉了正愁沒出路!還有兩個是我遠房親戚,家里窮得叮當響!我這是幫他們啊!帶他們出來見世面,賺大錢!”
“放你媽的屁!”下面不知是誰,壓抑著聲音罵了一句,但很快被監工的呵斥聲壓了下去。
呂方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諂媚而狂熱的樣子,他看向強哥。
強哥抱著胳膊,對他的發言滿意地點點頭。
“都聽見了吧?”
強哥吼道,“看看人家呂方!再看看你們!一個個跟死了爹媽似的!從今天起,拉人頭也算業績!拉來一個,抵十萬流水!拉來五個,直接評月度標兵!享受特殊待遇!”
他指著呂方:“以后,他就是你們的‘呂組長’!負責帶你們!誰有拉人頭的想法,可以找他取經!都他媽給老子學著點!”
呂方立刻又對著強哥鞠了一躬:“謝謝強哥提拔!我一定盡心盡力!”
我看著臺上那個口沫橫飛、講述將自己曾經的工友和親人親手推入火坑的“呂組長”。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在這個地獄里,人心的墮落,遠比**的折磨更讓人恐懼。
呂方,這個曾經的“難友”,已經徹底變成了惡魔的幫兇,甚至比那些打手更令人齒冷。
他站在臺上,像一個扭曲的“榜樣”,標示著在這個魔窟里,一個人為了生存,可以無恥、狠毒到什么地步。
我們自然不愿意。 被困在這里已經足夠痛苦,誰又忍心將曾經的朋友、親人也拖入這無邊地獄?那與畜生何異?
更何況,這個姓呂的不是什么好東西。
看著他站在臺上那副諂媚又自得的嘴臉,我猛地想起之前和他一起來的那個怯生生的年輕男孩。那個男孩此刻是否也坐在下面,聽著這個曾經可能被他信任的“同伴”或“長輩”,如何得意地講述將其騙來的“經驗”?
一想到這,我就感到一陣齒冷和憤怒。他不僅自己墮落,更是在啃食著他人對他的信任來換取自己那點“優待”。
強哥很滿意臺下這種騷動又壓抑的氣氛,他需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打破你最后的底線。他雙手叉腰,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每一張惶恐或麻木的臉,拋出了更**的誘惑:
“都聽見呂組長說的了?路子給你們指明了!現在,老子再給你們加點碼!”
他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蠱惑,“從現在起,誰要是能拉來人,拉一個,老子直接賞五千積分!而且,可以免當月業績!”
五千積分!免當月業績!
這兩個條件像兩顆重磅炸彈,在死寂的辦公區里掀起了巨大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