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似乎也變了。
我多希望她剛剛跟我說的話,只是我做的一場夢。
我身邊似乎一個人都沒有了。
她是那個組長,我是個普通豬仔。
她坐在她的位置上,我坐在我的位置上,隔著幾排電腦,像隔著一條河。
我想,這地方是不是本來就是這樣。
一個人來,一個人走,一個人死。
你以為能抓住點什么,伸出手去,什么都沒有。
黑乎乎的。
像站在地獄的角落,四周全是黑,你喊一聲,連回音都沒有。
擦掉眼角的眼淚,說一聲算了。
還是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了吧。
先把宿舍換了。
王姐今晚沒回來。
我躺在那張床上,盯著對面那張空床,心里一會兒松一口氣,一會兒又揪起來。
她不回來,是好事。
可明天呢?后天呢?
她總會回來的。她要是回來,我怎么面對她?
我們倆現在是捅破關系的仇人了。
她看我的眼神,那天在光頭那兒,我記得清清楚楚——恨,怨,還有那種“你等著”的意思。
她要是回來,肯定不會放過我。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人和人之間的變化真快啊。
前幾天還一起吃飯,一起罵這鬼地方。
現在呢?她想讓我死,我想讓她消失。就這么簡單。
第二天上工的時候,我特意往王姐的位置看了一眼。
空的。
她沒來。
我松了口氣,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希望她晚上也不要回宿舍。
鍵盤還沒敲幾下,老趙就湊過來了。
“想好了沒?”
他壓低聲音,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等著撿便宜的耗子。
我看了他一眼。
“算了?!蔽艺f,“風險太大了?!?/p>
他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像早就猜到我會這么說。
他沒再勸,轉過去,跟澤禹搭話。
“澤禹啊,”他的聲音換了個調,變得和氣多了,“最近怎么樣?有沒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澤禹受寵若驚,趕緊點頭:“有有有,趙哥,有個盤口總是……”
“來來來,我教你。”
我看著他們倆湊在一起,老趙一臉和氣地教,澤禹一臉感激地學。
心里冷笑了一聲。
老趙這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我這兒沒戲了,立馬換目標。
澤禹那個傻子,被人賣了還得幫人數錢。
但跟我沒關系了。
下午的時候,阿華來巡視。
他從門口走進來,身后跟著光頭和幾個打手。他走得很慢,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我們低著頭干活,沒人敢抬頭。
我看著他從我旁邊走過去,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這是個機會。
換宿舍的事,跟打手說沒用,得找能管事的人。
阿華就是能管事的人。
我站起來。
旁邊的老趙愣了一下,看著我。
他問我:“喂,你干什么去?”
我沒理他,往前走了兩步。
阿華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被攔住了。
光頭的手像一堵墻,擋在我面前。
他低頭看著我,那雙小眼睛瞇著,兇光閃閃的。
不知道為什么,每次面對光頭的時候,我比面對阿華還害怕。
阿華是那種笑里藏刀的,表面看著和藹一點。
光頭不一樣,他就長著一張隨時要殺人的臉。
“干什么?”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我縮了縮脖子,但硬著頭皮開口:“我想……想找華哥換個宿舍?!?/p>
他盯著我。
那目光像刀子,刮得我頭皮發麻。
“換宿舍?”他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點玩味,“你還挑上了?”
“不是挑……”我趕緊解釋,“就是……跟同屋的處不來……”
“處不來?”他打斷我,“這是你家?處不來就換?你以為這是賓館?”
我不敢說話了。
他往前湊了一步,離我更近。
那股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熏得我想吐。
“這點小事,”他說,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以后別找華哥。聽明白了嗎?”
我點點頭。
“滾回去干活?!?/p>
看來是沒戲了,我趕緊轉身,回到位置上。
坐下的時候,腿都有點軟。
老趙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盯著電腦,腦子里嗡嗡的。
換宿舍這事,比我想的難。
光頭那句話的意思很明白。
你算什么東西?也配提要求?
可我真的不能再和王姐住一起了。
她現在沒回來,是還沒處理完。
可萬一她回來呢?
我祈禱王姐今晚也別回來,永遠別回來。
但事與愿違。
晚上下工,我推開宿舍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那張床上躺著的人。
王姐。
她回來了。
她躺在那里,姿勢很奇怪,像一堆被扔下的爛肉。
頭發亂糟糟的,散在枕頭上,臉上有好幾道傷,新的,還帶著血痂。
嘴角青紫,腫得老高。
衣服皺成一團,領口撕破了,露出來的皮膚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
她聽見門響,轉過頭。
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目光,恨,怨,恨不得生吃了我。
她就那么盯著我,一動不動,像一只受傷的野獸盯著獵物。
我不敢動。
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把手,整個人僵在那兒。
過了幾秒,我低下頭,把門關上,往自己的床邊走。
盡量不看她。
她也沒動,就那么躺著,盯著我。
那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后背上,扎得我渾身發緊。
我趕緊拿了臉盆,低著頭出去,去水房洗漱。
水房里人不多,我站在水池邊,機械地洗臉,刷牙。
腦子里全是剛才那一幕——她躺在那兒,盯著我,像看一個死人。
她會殺了我嗎?
會嗎?
洗漱完,我端著盆往回走。
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
然后我愣住了。
我的東西,那些少的可憐的東西全在地上。
毛巾扔在一邊,換洗的衣服揉成一團,沾滿了灰。
被子也被扯下來了,扔在地上。
枕頭歪在一邊,上面被倒了水濕了一大片。
整張床濕漉漉的,沒法睡。
王姐還躺在她床上,看著我。
嘴角掛著一絲笑。
那笑容——比不笑還可怕。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地狼藉,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怕,是氣。
氣得發抖。
“你干什么?”我開口,聲音也抖。
她沒說話,就那么看著我,笑著。
“我問你干什么?!”我的聲音大了。
她慢慢坐起來。
她坐在床沿上,看著我,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
“你害我?!?/p>
三個字。
“你害我?!彼终f了一遍,“讓我被拉去那種地方,讓老張不管我,讓我變成這樣。”
“是你先舉報我的!”我也大聲起來,“你先害我的!”
她站起來。
那動作很慢,但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她比我胖,力氣也比我大,雖然受了傷,但那眼神讓我腿發軟。
“你害我。”她只重復這一句。
走到我面前,她抬起手,推了我一把。
就那么一下,我整個人往后倒,后腦勺撞在鐵架床的床沿上。
“砰”的一聲。
疼得我眼淚都出來了,我捂著后腦勺蹲下去。
她還在罵。
罵我害她,罵我多嘴,罵我不得好死。
那些話像臟水一樣潑過來,我蹲在地上,聽著,一聲不吭。
我打不過她。
而且繼續打下去,只會把打手招來。到時候我們倆都得倒霉。
我站起來,捂著頭,坐回自己的床上。
見我這副窩囊樣,也收手了。
我猜她身上也都是傷,也沒什么力氣繼續和我打了。
我把地上的被子撿起來鋪到床上,今天只能湊合一晚上。
就在這時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