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被安排站在佳瑤旁邊,在太陽底下,卻渾身發(fā)抖。
“這幾個人,”光頭說,“有逃跑的想法。”
他重復了一遍那個詞。
“只是想法。還沒做。但也不行。”
這時阿華說,“明天扔進地牢。”
地牢。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我看見那三個人的肩膀又都抖了一下。
地牢是什么地方,都知道。進去的人,沒出來過。
地牢里的人,沒有好下場。
血型匹配成功,就拉出去給外邊的人用。
匹配不成功就被拉出去處理掉。
至于怎么處理,我還不知道。
他轉(zhuǎn)過身,走了。
光頭跟在他后面。
佳瑤掛在鐵棍上,蒼蠅在她臉上爬。
那三個人站在旁邊,低著頭,像雕像。
大家低著頭,不說話,慢慢走回樓里。
我走在最后,爬上樓梯,推開工作間的門。
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老趙坐在那兒,臉還是白的。
澤禹縮在角落里,像是被嚇傻了。
其他人也都坐著,盯著電腦,像一群行尸走肉。
“都抬起頭來。”阿華說。
我們抬起頭。
他看著我們,開口了:“剛才的事,都記在心里了?”
稀稀拉拉的聲音響起來:“記下了……”
“記住了就好。”
他點點頭。
“當然了,有懲罰,就有獎勵。”
他勾勾手指,讓旁邊的三個組長站到他旁邊。
大盤的、中盤的、小盤的。
林曉站在中間,低著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另外兩個組長我見過,但不熟,一個胖胖的男人,一個瘦高的女人。
然后阿華又指了指站在我們中間的一個男的,讓他也過去。
那個男人,不是組長。
四十來歲的樣子,長相普通,穿著也和別人沒什么兩樣。
我抬起頭,往小張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往臺上走。
那背影……
我的眉頭皺起來。
這背影怎么這么熟悉。
不是那種天天見的熟悉。
好像某個時間,某個地點,出現(xiàn)過。
男人站上臺,微微彎著腰,臉上帶著那種小心的、討好的笑。
阿華指了指他們幾個。
“這幾位,”他說,“這個月的業(yè)績好。尤其是中盤,一千萬。”
一千萬。
我心里震了一下。
一個月,一千萬。
林曉站在那兒,還是低著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阿華繼續(xù)說:“之前說過,業(yè)績好的有獎勵,錢可以寄回家。今天兌現(xiàn)。”
他揮了揮手。
光頭走上前,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他把袋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打開——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現(xiàn)金。
阿華拿起那三捆錢,遞給林曉,遞給那個胖男人,遞給那個瘦高女人。
“拿著。”
林曉接過那捆錢,手指攥得很緊。
三個組長發(fā)完,阿華看著我們所有人。
他聲音提高了些:“以后記住了——好好干活,業(yè)績好了,有錢拿,能打電話回家。想跑,或者有跑的想法那幾個人,就是下場。”
說完阿華又指了指旁邊那個中年男人。
“這位,老張,這次的事,多虧了他。”
阿華遞過去兩捆錢。
老張接過那兩萬塊錢,千恩萬謝地鞠躬,嘴里說著“謝謝華哥”“應該的應該的”“以后還為您效力”。
他的腰彎得很低,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眼睛瞇成兩條縫。
阿華擺了擺手,讓他別客氣。
他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明顯一點:“另外,老張這事兒,也給你們提個醒。舉報有獎。誰發(fā)現(xiàn)有人想跑,想搞事,直接來找我,錢,不會少。”
舉報有獎。
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我后背一陣發(fā)涼。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三個人,還沒行動就被抓,是因為有人舉報了。
我看向那個叫老張的男人。
他還在笑,還在點頭,手里捧著那兩萬塊錢,像捧著什么寶貝。
他的長相很普通,扔進人群里找不出來的那種,看著甚至有點老實,有點憨厚。
可就是他,把那三個人送進了地牢。
送進了那個沒有活路的地方。
我的眉頭皺起來。
惡心。
但我又知道,在這兒,惡心有什么用?
他舉報了,他得了錢,他沒事。
被舉報的死了,他活著,活得挺好。
這就是園區(qū)的規(guī)矩。
阿華揮了揮手:“行了,你先回去吧。”
老張抱著錢站到我們中間。
他根本不怕被其他人排擠,因為無所謂的。
園區(qū)都是阿華的,他一句話,誰敢怎么樣。
真要是被排擠,被同宿舍的人打了一頓,第二天轉(zhuǎn)頭告密又能得獎,打他些人又能挨罰。
這下子好了。舉報有獎。以后更是舉步維艱了。自己跑本來就難,想拉團伙又不知道是人是鬼。
三個組長的錢,可以自己花,或者寄回家。
林曉選擇三萬全部寄回家。
這點阿華還真沒騙人,當天他就實現(xiàn)了承諾,把錢打了過去,然后還讓三個組長當著我們的面通話給家里,雖然只有一分鐘的時間。
報個平安,問一下錢是否到賬就足夠了。
光頭拿過來一部手機。
然后遞給林曉。
“一分鐘。”
電話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打的。
林曉接過手機,緊張的按下號碼,貼在耳朵上。
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著她,這個一個月賺了三萬的女人,正在給家里打電話。
電話接通了。
林曉開口,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屋子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媽。”
就那一個字,她的眼眶紅了。
“是我,嗯,你別哭,我沒事,我在國外,挺好的,你別擔心……”
她的聲音發(fā)著抖,但忍著沒哭出來。
她低著頭,盯著地面,不敢讓任何人看見她的眼睛。
“媽,錢收到了嗎?嗯,三萬你留著花,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嗯,不說了,有機會再聯(lián)系你,你多保重身體,不要擔心我。”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桌上。
另外兩個組長也打了電話。
一個打給老婆,讓老婆給孩子交學費。
一個打給家里,問錢收到?jīng)]有。
都是一分鐘,都說不了幾句話,但每個人掛電話的時候,眼眶都是紅的。
我站在人群里,看著他們。
他們拿到了錢。
他們打了電話回家。
可他們還是被困在這兒。
錢寄回去了,人回不去。
一分鐘的電話,就是最大的恩賜。
阿華他們走了。
屋子里慢慢恢復了動靜。
有人開始敲鍵盤,有人小聲說話,有人低著頭發(fā)呆。
我坐在位置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舉報有獎。
以后更難了。
看著老實巴交的,說不定就是下一個舉報的,看著跟你一條心的,說不定轉(zhuǎn)手就把你賣了。
就像那個老張一樣。
突然一個畫面閃過.....
我知道為什么看老張的身影覺得熟悉了。
是那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