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
那幾個人去地下室的時候,琪琪確實不在。
王姐還在說:“怎么可能?不是說下周么?他們怎么今天就...”
她看見我的表情,然后停住了。
我的臉上一定有什么東西,讓她的話卡在喉嚨里。
她的眼神變了,從震驚變懷疑。
她轉身就往門口走。
打開門想出去,但是門外的走廊,有打手的影子。
她的手在發抖。
她慢慢退回來,退回到床邊,坐下。
為什么這么驚訝?為什么琪琪沒走?她不是他們的同伙嗎?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累,很想閉上眼睛。
王姐坐在旁邊,坐立不安。
她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往門口走兩步,一會兒又退回來。
那個女生看著她,又看看我,滿臉都是茫然。
我沒力氣管她們了。
我躺下去,蜷起身子,閉上眼睛。
很累,很疼,很困。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渾身像被碾過一遍。
不是疼,是那種說不上來的酸和軟,被抽走了力氣。
我想抬起胳膊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砸在床上,咚的一聲。
還是沒什么力氣。
窗外有光。
是那種灰蒙蒙的天光,從鐵欄桿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早上的鈴聲響了就不能躺著。
躺著的下場,就是被當成“不能工作的人”,然后被處理掉。
昨天那個女孩的臉又浮現在腦子里——慘白的,沒有血色的,被抬出去時胳膊晃來晃去的。
她的手指擦過我的胳膊,冰涼。
我撐著床,慢慢坐起來。
頭還是暈的,眼前黑了那么兩三秒,又慢慢亮起來。
我扶著床沿坐了一會兒,等那陣暈過去,然后開始穿褲子穿鞋。
我低頭看了一眼,昨天那條褲子血干了,硬邦邦的。
換了一件,也只有統一發的工裝了,料子很差,大家都不愛穿,都是在換洗衣服的時候才穿。
我站起來,小腹又抽著疼了一下。
我捂著肚子,站著沒動,等那陣疼過去才往外走。
早上的走廊里還是那樣,有人從我身邊走過,上工的,腳步匆匆。
沒人看我,沒人問我。
走到工作樓附近,就聽見了那個聲音。
罵人的聲音。
阿華。
他的聲音似乎是從二樓傳過來的。
“你們怎么辦事的?!一群廢物!養你們干什么吃的!”
我不敢往那邊看,低著頭往前走。
但耳朵沒法關掉,那些罵人的話一句一句往腦子里鉆。
“從你們眼皮子底下跑了!你們是瞎了還是聾了?!”
“一晚上了,車呢?!車追回來沒有?!”
“沒有?!”
“那你們他媽的在干什么?!”
“華哥……那個……真的追不上,出去太久了……”
“放屁!追不上不知道想辦法?!我養你們是讓你們跟我說追不上的?!”
啪的一聲脆響,像是巴掌扇在臉上的聲音。
“給我找!立刻把車找回來,找不回來你們誰都別想好過!”
我加快腳步。
進了樓,爬上樓梯,走到我們那一層。
推開門,里面已經有人在坐了。
老趙在,澤禹在,還有幾個我不太熟的,都低著頭盯著電腦,沒人說話。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電腦開著,屏幕上還是那些話術,那些騙人的話。
我看著那些字,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阿華還在罵。
聲音從樓下傳上來,悶悶的,但還能聽見。
“那個女的呢?那個被扔下的?死了沒有?!”
死了沒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佳瑤。
“……還、還有口氣……”
“那還留著干什么?!拉到操場上晾著!讓所有人都看看!跑是什么下場!”
腳步聲,喊聲,什么東西被踢翻的聲音。
然后安靜了一點。
我盯著電腦屏幕,腦子里亂成一團。
他們真的成功了。
那四個人,真的跑了。
醫護車沒回來。
他們沒被抓回來。
阿華發這么大的火,是因為真的追不上了。
他們逃出去了。
從這兒逃出去了。
回到外面的世界了。
那個有陽光、有自由、不用挨打、不用騙人、不用當“零件”的世界。
我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難過,也不是高興,就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堵得喘不過氣。
他們成功了。
只有佳瑤一個人在操場上。
不知是死是活。
操場上有好幾條血印子。
從操場中間開始,一條一條的,往邊緣延伸。
有的深,有的淺,有的是一大片,有的是細細的線條。像有人在地上爬過,爬了很久。
順著那些印子看過去,就看見了佳瑤。
一個蜷縮的影子。一動不動。
身上什么都沒有穿,光裸的皮膚在太陽底下白得刺眼。
胳膊和腿蜷著,姿勢很奇怪。
她的身下,是一灘血。
已經干了,黑紅黑紅的,和地上的印子連在一起。
那些印子,是她爬出來的。
從操場中間,爬到墻邊,然后又爬回來。
早上來的時候我沒敢多看,那一幕給我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我想起那天在食堂,她問我愿不愿意加入。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說“程程姐”。
昨天還是活生生的人,最后變成現在這樣。
我忽然想吐。
胃里翻涌著往上頂,我捂住嘴,硬生生咽回去。
如果。
那個念頭又冒出來了。
如果我當初沒有退出,如果我那天答應了她們,如果我也在那五個人里面。
我現在會是什么樣?
會不會也被扔下?
像佳瑤一樣。
還是像阿平他們一樣,已經逃出去了?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到外面的世界?
也許我運氣好呢?
也許我沒被扔下呢?
我不知道。
腦子里又冒出那句話。
林曉說的。
“別走。不要參與這次計劃?!?/p>
她為什么不讓我走?
她明明知道她們在計劃。她明明知道她們要跑。她讓我別參與。
可她沒告訴我為什么。
她說“你們走不出去”。
可他們走出去了。
阿平他們四個,真的走出去了。
林曉騙了我嗎?
還是她也不知道?她只是猜的?她只是怕我出事?
可她那么肯定。
她的眼睛看著我的時候,那么認真,那么著急,攥著我的手說“相信我”。
我信了。
我信了她,所以沒去。
然后他們真的跑了。
佳瑤死了。
我活著,但沒跑掉。
我不知道該恨她還是該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