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暈過去了。
不是完全失去意識那種,像上次吃了迷藥一樣——眼睛睜不開,身體動不了,但耳朵還能聽見,腦子還能轉。
那針管里推進來的東西,應該不是麻醉劑,是另一種藥,讓你渾身軟得像攤泥,想反抗都反抗不了。
我被人抬了起來。
兩只手,一只托著我的肩膀,一只托著我的腿。
我的頭往后仰著,胳膊垂下去,晃來晃去的,像一具尸體。
我想喊,喊不出來。
想睜眼,眼皮像被膠水粘住了。
能睜開一條縫,很費力。
然后我被放進了一個箱子里。
很窄,很硬,四面都是冰涼的金屬。
他們把我蜷起來,腿彎著,頭抵著箱壁,像塞一件行李。
箱子蓋扣下來的那一刻,我眼前最后一點模糊的光消失了。
一片漆黑。
咔噠一聲,鎖扣上了。
我躺在黑暗里,呼吸變得很淺。
箱子里沒有空氣流動,每一口吸進來的都是自己剛呼出去的,帶著體溫,越來越悶。
我想動一下,換個姿勢,但身體不聽使喚,只有手指頭能微微彎曲。
旁邊有動靜。
很輕的,像什么東西在隔壁箱子里挪動。
是那個女孩,那個躺在另一張床上的女孩。
她也被塞進來了。
我們并排躺著,中間隔著一層鐵皮,誰都不知道對方是誰,誰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然后我聽見了說話聲。
好是文森。
他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隔著一層什么東西,有點悶,但能聽清。
“……這批不行,指標太差,兩個都達不到標準。”他好像在跟誰說話。
另一個聲音,年輕一點:“那怎么處理?”
“一會兒拉走。”文森說,“那邊等著要貨。”
那邊。哪兒?
年輕的聲音又問:“這兩個箱子里的呢?一起?”
“一起。”文森說,“多一個也不多。”
我的心往下沉。
拉走——拉去哪兒?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箱子里的空氣越來越濁,我的呼吸越來越費力。
每一次吸氣都要多使一點勁兒,肺像被什么東西壓著,張不開。
我動不了,只能保持那個姿勢,腿麻了,腰酸了,后背硌得生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一個小時,可能兩個小時,我分不清時間。
黑暗里什么都分不清。
只有那個姿勢,那種酸疼,那種呼吸不暢的憋悶感,一直持續著。
隔壁箱子里的女孩也一直沒動靜。
然后,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混亂。
一開始是腳步聲,很多人的,很急的,在走廊里跑。
然后是門被撞開的聲音,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我耳朵嗡一下。
“別動!”
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很兇。
“都別動!誰動打死誰!”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然后是文森的聲音,帶著驚慌:“我……我不動,我不動!別開槍!”
“把手舉起來!”男生吼。
“舉了舉了!別開槍!”
另一個男生的聲音,叫到:“把衣服脫下來,脫衣服!”
然后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衣服摩擦的聲音,有人在發抖,有人在喘粗氣。
“快點!脫!”
有人催促。
“脫了脫了……”文森的聲音發抖,“我們都脫了,別殺我們……”
“把他們綁起來。”
又是一陣動靜。
繩子勒緊的聲音,有人悶哼了一聲。
我躺在箱子里,大氣都不敢出。
外面發生了什么?
箱子里空氣稀薄,心跳加速,呼吸都有些困難。
我想從箱子里爬出去,想知道外面的情況,但身體還是動不了,那藥的勁兒還沒過,我只能像一具尸體一樣蜷著,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
年輕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阿平。
“綁結實了。”
“看看有沒有麻醉藥。”
然后是一個女生的聲音:“有。這個好像是。”
“好,帶上。”
另一個男生的聲音,“他們怎么辦?要不要殺了?”
沉默了兩秒。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平的聲音響起來,很冷靜,像在說今天吃什么:“留著吧。殺了動靜太大。”
留著吧。
三個字,輕飄飄的,決定了文森他們的命。
然后是一陣腳步聲,他們在屋子里走動。
“這怎么還有兩個箱子?”
我的心猛地一緊。
“打開看看。”
然后是箱扣被撥動的聲音。
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
眼皮本來就有些沉,索性我閉著眼,不敢睜開,不敢動,不敢呼吸。
箱子蓋被掀開了。
冷空氣涌進來,混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能感覺到有人站在箱子邊,低頭看著我。
“這個不是程程么。”女生的聲音,帶著驚訝。
“還真是她。”
阿平說:“下午被打手拖出去了,沒想到送到這兒了。”
沉默。
“怎么辦?我們要不要管她?”聽聲音好像是佳慧問的。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管我。管我。
求求你們管我。
阿平的聲音,很平靜:“你瘋了吧。這么大的箱子你抬呀?”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下來。
“快點,快換衣服吧。”阿平催。
我偷偷睜開一條眼縫。
光線刺得眼睛發酸,但我忍著,瞇著眼往外看。
阿平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握著一把槍。
他旁邊站著另外兩個男生,三個人都穿著便服,臉上有汗,很緊張。
墻角坐著三個白大褂,文森和另外兩個,被繩子捆著,嘴里塞著布,縮成一團。
佳慧和佳瑤站在旁邊,兩個女生都白著臉,皺著眉,緊緊咬著嘴唇。
阿平把槍別在腰后,抓起一件白大褂往身上套。
旁邊的兩個男生也迅速拿了兩件,開始穿。
帽子戴上,口罩戴上,遮得嚴嚴實實。
只有三件。
佳瑤愣住了:“我們怎么辦?”
阿平沒看她,低頭整理衣服:“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佳慧也愣住:“什么?”
“一會等他們開門進來,”阿平的聲音壓低了,語速很快。
“我會掏槍讓他們別動。你們蹲在門口,以最快的速度給他們扎一針鎮定劑。”
佳慧和佳瑤對視一眼,點點頭。
佳瑤的手有點抖,但攥著針管沒松開。
另外兩名男生從旁邊抄起兩根橡膠棍,握在手里。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
阿平看了一眼墻上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跳動著:21:50。
“快了。”
他壓低聲音。
“大概就是這個時間。再等等。一會一定要小心,見機行事。機會只有一次。”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繃著,像拉滿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