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遠遠看著這一切,眉頭緊鎖。
光頭的算盤打得很精。對澤禹這種家境可能確實不錯、又表現得極易拿捏的“肥羊”,開高價,搏一把大的。
而對于其他看起來“油水”不那么足的,則定一個“起步價”,能榨多少是多少,蚊子腿也是肉。
但是,他說的“拿十萬出來”,可從頭到尾沒提“放人”兩個字。
這意味著,即便這些人的家人砸鍋賣鐵湊齊了十萬,他們也回不去。
只有澤禹,如果他那可憐的母親真的能在三天內奇跡般地湊夠一百萬,或許,真的有一絲被“釋放”的可能。
但這“可能”,是建立在他母親可能傾家蕩產、甚至走上絕路的基礎上的。
新來的幾個“豬仔”,在打手的威逼和電棍的恐嚇下,開始一個個被迫拿起電話,撥通那個他們此刻最想聯系、卻又最怕連累的號碼。
哀求聲、哭泣聲、家人震驚和絕望的質問聲……
而澤禹,還癱在地上,沉浸在自己“媽媽會賣廠救我”的希望中,對周圍因他而加劇的苦難,毫無察覺,或者說,無力顧及。
電話打完,空氣中彌漫的絕望和恐懼仿佛有了具體的重量,壓得那幾個新人幾乎直不起腰。
但園區的時間不會為任何人的悲傷停留。
錢一時半會兒不可能立刻到賬,而人,既然暫時還在這里,就不能白閑著。
光頭背著手,像監工巡視工地一樣,看著那幾個丟了魂似的新人被趕回工位區域。
他眉頭一皺,對著負責安排他們的打手罵道。
“媽的,把他們幾個湊一堆兒,你看看他們那慫樣!一個個跟死了爹媽似的,能他媽跟誰學習?能學出個屁來!互相傳染晦氣嗎?!”
打手被罵得脖子一縮,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您說得對!我這就把他們分開!分開安排!”
于是,幾個打手再次上前,像分揀貨物一樣,將那八個新人強行拆散,分別安插到我們這些“老豬仔”的工位中間。
目的是顯而易見的——讓我們近距離“熏陶”和“指導”他們,盡快把這些新人趕鴨子上架,塞進騙人的流水線。
一名打手走到我身后。
他用橡膠棍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我旁邊那個男生。
“你!”打手沖著我旁邊的男生揚了揚下巴,然后又一把將跟在他身后、眼眶通紅的澤禹拽了過來,按在了旁邊的空椅子上。
“這小子歸你帶了!好好教他!讓他快點上手!聽見沒有?!”
我旁邊的男生被戳得一激靈,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惶恐的笑容,忙不迭地點頭。
“聽見了聽見了!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教!一定讓他快點學會!”
打手哼了一聲,又警告性地瞪了澤禹一眼,這才轉身去安排其他人。
趁著這個空當,我終于有機會近距離、仔細地打量這個澤禹。
他側對著我,低著頭,肩膀還因為剛才的哭泣和恐懼而微微聳動。
他頭發不算長,還燙著卷。
不得不承認,就像林曉曾經帶著復雜情緒描述過的那樣,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即使此刻紅腫著,但眼型是標準的桃花眼,睫毛很長,看側影甚至有點像女生的睫毛。
如果不是身處此地,這雙眼睛或許能輕易博得別人的好感或憐惜。
然而,當視線下移,落到他的下半張臉時,那種美感就被迅速打破了。
他的嘴唇此刻正無意識地抿著,微微向下撇。
而最扎眼的,無疑是嘴角那顆碩大的、深褐色的黑痣。
那顆痣生得位置尷尬,顏色又深,在臉上格外突兀,像是不小心濺上去的墨點,破壞了整張臉的和諧。
林曉那句“看著就讓人不舒服”,此刻我有了切身的體會。
這不僅僅是外貌上的瑕疵,結合他剛才在電話里那番幼稚自私的表現,這顆痣仿佛也帶上了一種令人厭煩的感覺。
說實話,我對他很難生出什么同情,更別提好印象。
一個成年人,居然輕信什么“**姐”的鬼話,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做,騙家里說去旅行,實則跑來找什么“主播”?
看那種直播就已經夠無聊膚淺了,居然還真的傻乎乎地送上門來?
這得是多沒腦子、或者內心多空虛才能干出來的事?
他剛才在電話里那番“賣廠救我”的哭喊,更是坐實了他自私、軟弱、毫無擔當的“媽寶”本性。
他的愚蠢和軟弱,不僅害了自己,把家庭拖入深淵,還無形中讓其他幾個新人跟著遭了殃。
旁邊的男生已經開始履行他“導師”的職責了。
他湊近澤禹,臉上努力擠出一點算得上是“和藹”的表情。
“喂,”他壓低聲音,用胳膊肘碰了碰還在發愣的澤禹,“別他媽哭了!哭有屁用!到了這兒,就得認命!看見這電腦沒有?這就是你以后的‘飯碗’!想少挨打,就趕緊學!”
澤禹被他碰得回過神來,茫然地轉過頭。
呆呆地看著我旁邊的男生,又看了看眼前漆黑的電腦屏幕,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眼神里充滿了抗拒和不知所措。
“看什么看!”
“從最簡單的開始!”
澤禹身體往后縮了縮,小聲說:“我……我不會騙人……”
“不會?!”老趙差點被他氣樂了。
“不會就學!這里誰天生就會騙人?!”
“我,我不想學…我馬上就能走了。”
老趙看了澤禹一眼,嘆了口氣,只是僵硬地指著屏幕上那段他背得滾瓜爛熟的話術模板。
他干巴巴地說:“看這兒,開場白,第一句怎么套近乎,到時候照抄就行。”
澤禹盯著屏幕,眼睛是看著的,但明顯沒看進去。
過了半晌,他忽然冒出一句:“哥,你叫什么名字?”
老趙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種時候還有人問這個。
他疲憊地抹了把臉,聲音有些沙啞:“叫我老趙。”
他其實年紀不大,和澤禹差不多,頂多二十五六,但在這地方熬了太久,眼窩深陷,臉色蠟黃,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多歲不止。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跟澤禹的臉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澤禹點點頭,繼續問:“趙哥,你在這兒待多久了?”
老趙沒說話,手指在鍵盤上胡亂敲了幾下,像是不想回答。
澤禹似乎有點尷尬,看了看老趙旁邊的我,又轉頭看了看周圍那些埋頭敲鍵盤的人。
“那……他們呢?你們都在這兒待多久了?為什么不回國?是……是回不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