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著鐵盤,看著里面渾濁的湯水和干硬的饅頭,再想起剛才那幾個人可能正在享用的、散發著香氣的飯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招太毒了。
它不僅僅是用恐懼來驅使你,更是用這點可憐的“盼頭”來誘惑你,讓你主動地、甚至爭先恐后地去作惡。
它讓你內卷,讓你為了那一點點“特權”而去和身邊的“難友”競爭,互相監視,互相提防,生怕別人業績比你好,搶走了那本就稀少的“獎勵”。
人性里那點對美好生活的渴望,在這里被扭曲成了最骯臟的動力。
你想要稍微干凈點的被子嗎?想去吃頓像樣的飯嗎?想少挨點打嗎?
那就去騙吧,去榨干那些和你父母、和你自己一樣的普通人吧!
我看著周圍那些或是麻木、或是眼底深處燃燒著一種扭曲**的臉孔,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在這里,好人會被摧毀,而“成功”的,只能是那些放棄了良知、徹底融入這黑暗規則的“榜樣”。
那個被釘穿腳趾的男人,和這幾個拿著“獎勵”的“標兵”,構成了這個地獄最完整的圖景。
一邊是血淋淋的深淵,一邊是虛假的美好生活,就這兩種選擇,你自己選吧。
那天早會過后,所有人都被驅趕回了各自的崗位,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的公開處刑只是一場集體幻覺。然而,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銹味,以及院子里那個無法被忽視的存在,都在無聲地宣告著現實的殘酷。
那個被釘穿腳趾的男人,就像一件被丟棄的破爛物品,被隨意地留在了院子中央的水泥地上。他就那么癱在綁著他的木凳旁邊,蜷縮著,一動不動。
起初,還能看到他身體因為劇痛或不自主的神經抽搐而微微顫抖,但隨著太陽越升越高,那點微弱的動靜也幾乎看不見了。
中午的東南亞烈日,毒得能把人烤化。
白晃晃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水泥地反射著刺眼的光,院子像個巨大的蒸籠。我們坐在有頂棚的辦公區里,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熱浪。
偶爾有監工或者巡邏的打手經過院子,會像是無意般,用穿著厚重軍靴的腳踢一下那個蜷縮的身體,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試探一件物品是否還有反應。
“喂,死了沒?”
“媽的,還挺能扛。”
“……”
戲謔的、冷漠的話語隨風飄進來幾句。沒有人給他水,沒有人替他遮陰,更別提什么醫療救治了。
他就那樣暴露在酷日下,身下那攤早已干涸發黑的血跡,在烈日炙烤下仿佛要重新燃燒起來。
能看到有蒼蠅開始在他周圍盤旋,落在他血肉模糊的雙腳和污穢的臉上。
說實話,我確實被這一幕嚇到了。
那不是一瞬間的驚駭,而是一種緩慢滲透、逐漸凍結四肢百骸的恐懼。它比直接的毆打更讓人膽寒。
它清晰地傳遞著一個信息:在這里,一條命,尤其是“不聽話”的命,卑賤得不如一只螻蟻。
他們可以隨意地折磨你,然后像丟棄垃圾一樣任你自生自滅,甚至以此為樂,作為對其他人持續的、無聲的威懾。
我的胃里一陣翻滾,中午勉強咽下去的那點食物在喉嚨口蠢蠢欲動。我不敢一直盯著看,只能強迫自己將目光轉回屏幕,但眼角的余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瞥向那個方向。
每一次瞥見,心臟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而我也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林曉,似乎更努力了。
她的背依舊因為傷口而無法挺直,只能以一種別扭的姿勢佝僂著。但她那雙原本因為痛苦和絕望而顯得有些渙散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個黑洞,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吸附在電腦屏幕上。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瘋狂地敲擊,速度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完全不像一個身受重傷的人。
她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動作,不喝水,不去廁所,甚至連眨眼的頻率都低得驚人。
整個人像一根被繃到了極致的弦,所有的生命力仿佛都灌注到了那十根不斷舞動的手指和那雙緊盯著屏幕的眼睛里。
如果我是她的話,此刻也一定承受著巨大的、難以想象的心理壓力。
那個在烈日下奄奄一息的男人,就是她未來最可能的寫照之一,業績不達標,懲罰,然后被廢棄。
而另一個寫照,茜茜那凄慘的下場,同樣令人不寒而栗。
擺在她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條路:拼盡最后一口氣,去完成那個不可能的五十萬指標。哪怕知道希望渺茫,哪怕知道這可能是徒勞,她也必須抓住這唯一的、虛假的“生路”。
恐懼,已經成了驅動她這具破損身體繼續運轉的唯一燃料。
看著她那近乎癲狂的“努力”姿態,我心里沒有半點“榜樣”的感覺,只有無邊的心酸。
她這是真被嚇破膽了。
今天這出,再加上茜茜那個例子活生生擺在前面,算是把她最后那點僥幸都碾碎了。
死有時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想死都死不了,還得被扔進那種不見天日的窟窿里,被糟踐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至于茜茜……唉。
后來小雅偷偷跟我們講過,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
“你以為被賣到‘寨子’里就完了?”小雅當時壓著嗓子,眼神里都帶著后怕,“那才是剛進地獄門!去那兒的,都是在這里沒用的‘廢料’,或者不聽話的。
接待的也都是最底層、最不挑的人,價格賤得很。”
“聽說……一天二十四小時,起碼有二十個鐘頭都在接客?!?/p>
我記得當時小雅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有點發抖。
“門都不讓出,吃喝拉撒全在屋里,跟牲口沒兩樣。人根本扛不住那么造,沒多久就垮了,病了也沒人管,照樣得干活。那邊臟病多得很,幾乎……幾乎沒人能躲過去。”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最讓我心涼的:“而且,那里看守比這邊還嚴,幾乎……沒聽說過誰能跑出來。進去了,就是爛死在里頭?!?/p>
小雅說這些的時候,眼神空空的,好像說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遲早要壞的物品。
林曉也聽到了這些。
所以她怕啊,怕得要命。
她寧可現在往死里逼自己,去碰那五十萬的運氣,也不敢想象自己要是沒了利用價值,被扔進那種地方會是什么下場。
說真的,在這個鬼地方,女人的命就是比男人更賤。男人業績不好,挨打、關水牢、甚至像早上那個一樣被廢掉,至少還有個痛快。
女人呢?除了這些,還得時刻提防著被當成玩物,像茜茜一樣,被“自己人”糟蹋完了,還能轉手賣到更臟的地方去,連最后一點人樣都被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