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樓的路上,阿雯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全靠我攙扶著才勉強邁步。
她一直在無聲地流淚,身體抖得厲害。
我一邊緊張地留意著周圍打手的目光,一邊在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安慰。
“阿雯,冷靜點!你媽媽暫時沒事!你看到了,她還能說話!你這樣沖動,不但幫不了她,還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讓你媽媽更擔心!”
對比之前那些受懲罰的人,她媽媽現在這個樣子確實算好的。
阿雯似乎聽進去了一點,哭聲漸漸壓抑下去,但身體的顫抖和眼神里的空洞顯示她遠未平靜。
她緊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仿佛我是她此刻唯一的支點。
到了工作樓,氣氛比以往更加壓抑。
阿華上位后,打手們的巡視更加頻繁嚴密。
阿雯坐在她的工位上,但她像個木偶一樣直挺挺地坐著,眼睛空洞地盯著漆黑的電腦屏幕,手指放在鍵盤上,卻一動不動。
她的全部心神,顯然都不在這里。
上午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阿華在一群心腹的簇擁下,走進了他那間用玻璃隔出來的、可以俯瞰大半個工作區的辦公室。
他似乎在聽取匯報,不時對著電腦或文件指指點點。
就在這時,一直像雕塑般坐著的阿雯,突然動了一下。
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準確地鎖定了玻璃隔間里的阿華。
然后,在周圍人詫異的目光中,她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但步伐卻很穩,一步一步,穿過一排排工位,徑直朝著阿華的辦公室走去!
像個木偶一樣,雙目無神直勾勾的往前走,詭異,平靜。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驚呆了。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干什么?去求阿華?去質問?還是……
阿雯走到辦公室門口,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我們只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阿華顯然也很意外,他抬起頭,看著突然闖入的阿雯,眉頭皺了起來,說了句什么。
阿雯站在他辦公桌前,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說話,聲音很小,隔著玻璃完全聽不到。
阿華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意外,到不耐煩,再到漸漸變得……若有所思?
他甚至抬手,示意旁邊想要上前驅趕阿雯的心腹退后。
兩人的交談持續了大概五六分鐘。
這期間,整個工作區都彌漫著一種詭異的低氣壓,我雖然不敢明目張膽地看,但眼角的余光都牢牢鎖定著那間玻璃房子。
最后,阿華似乎說了句什么,然后揮了揮手。
阿雯抬起頭,看了阿華一眼,那眼神我無法準確描述,似乎有哀求,有絕望,也有一種認命般的空洞。
然后,她轉過身,默默走了出來。
門口候著的一個打手立刻跟上,不是推搡,而是像“護送”一樣,帶著阿雯離開了工作區,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阿雯走了。
一整個下午,她的工位都空著。
晚上下工,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宿舍樓。
再次經過那個角落時,我習慣性地瞥向鐵籠。
空的!
張秀蘭不見了!
鐵籠的門敞開著,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潮濕的痕跡,人去籠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帶到哪里去了?是更殘酷的懲罰?
還是……像她昨晚對阿雯說的,“快了”?
回到宿舍,氣氛依舊沉悶。
小敏和李雨也看到了空籠子,但誰都不敢議論。
只有楚瑤,依舊活在她自己的混沌世界里。
我去公共廁所洗漱,腦子里還在反復想著白天阿雯闖辦公室和空籠子的事。
廁所里人不少,都是剛下工回來洗漱的,水聲、咳嗽聲、低語聲混雜在一起。
我剛接了點水潑在臉上,就感覺有人站到了我身邊。
抬頭一看,是阿雯。
她的眼睛依舊紅腫,但臉上的淚痕已經干了,表情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是那平靜底下,似乎涌動著巨大的、即將崩潰的情緒。
她顯然特意在這里等我,已經等了一會兒了,我剛剛進來也沒注意。
“程程姐……”
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關小水龍頭,示意她到旁邊人少一點的角落。
“怎么了?阿雯。”
“我可能,要走了。”
阿雯打斷我,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我心上。
我驚愕:“走了?去哪里?被放出去了?”
這幾乎不可能。
阿雯茫然地搖搖頭,眼神沒有焦距。
“我不知道,可能是放出去,也可能是,送到另一個地方。阿華……他說讓我離開。”
她咬了咬嘴唇,“離開”這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帶著無盡的寒意。
“什么叫‘離開’?阿雯,你今天上午去找他,到底說了什么?他答應你什么了?”
我急急地追問。
阿雯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但她拼命忍著。
“我……我去求他。我說我愿意替我媽媽受罰,或者,或者用我自己,換她一條生路。我說我可以……可以繼續在這里‘工作’,做得更好,或者……或者他讓我做什么都行。”
阿雯這是想用自己換她媽媽。
“他怎么說的?” 我的聲音有些發干。
“他說,我媽媽也是這么說的。”
“后來……后來他問我,知不知道我媽媽為什么殺蛇爺。”
阿雯的眼神變得有些恍惚,“我說我不知道,但我媽媽一定是被逼的。他聽了就冷笑……然后,他讓我先回宿舍,等安排。”
我心頭一凜。
我看著她絕望的臉,一個渺茫卻強烈的念頭猛地竄上來,我抓住她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孤注一擲的祈求。
“阿雯!如果你……如果你真的能回去,能不能,幫幫我?救救我!告訴警察,告訴任何人!這里!緬北!這個園區!把我們救出去!求你了!”
阿雯的身體猛地一顫,她抬起頭,紅腫的眼睛里閃過巨大的痛苦和更深的無奈。
她用力搖頭,幾乎要搖散那最后的希望,聲音哽咽破碎:“程程姐……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國,就算能,阿華他,他手里有我的‘把柄’……很重要的把柄,我……我不敢……對不起……”
她再次低下頭,淚水滴落在冰冷潮濕的水池邊緣
聽到她的話,我心底那點剛燃起的、微弱如螢火的希望,瞬間熄滅了。
是啊,怎么能怪她呢?
她自己尚且生死未卜,深陷囹圄,甚至母親都可能遭遇不測。
阿華那種人,手里握著足以讓她萬劫不復的“把柄”,她就算僥幸逃脫,又怎么敢輕易開口?
雖然她沒說她的把柄是什么,但是我也能猜到一二了。
她能告訴我實話,沒有為了安慰我而給出虛假的承諾,已經算是一種殘忍的坦誠了。
總比那些嘴上說著“一定救你”,轉頭卻杳無音信,留你在絕望中反復煎熬要強。
失望像冰水浸透四肢百骸,但更多的是對她、對我們所有人處境的徹底悲涼。
在這泥潭里,自保已是奢求,誰又能真正成為誰的救贖?
這時,又有兩個女孩結伴進來洗漱,好奇地看了我們一眼。我和阿雯立刻停止了交談,假裝各自洗漱。
等那兩人離開,阿雯忽然伸出手,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