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當上組長后,我們之間便隔開了一層看不見的、卻日益厚重的障壁。
她住進了組長專屬的房間。
她不再上夜班了。
上工時間變得相對“正常”,主要負責白班時段的監管和“業務指導”。
我有時遠遠看著她,穿著和普通“豬仔”并無二致的廉價衣物,但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屬銘牌,在昏暗的燈光下偶爾反射出一點冷硬的光。
那枚牌子,是她新身份的象征,也是將我們區隔開來的界碑。
她的大部分時間,都耗在她負責的那個“中盤”組里。
一部分時間坐在電腦前,一部分時間起來監工。
偶爾指著某個人的屏幕,用我聽不清但絕不會溫和的語氣說著什么。
有時,她親自示范,我得承認,她的能力確實強,情緒轉換自然流暢,極具欺騙性。
她甚至總結了一套技巧,教組里的人。
那些話從她嘴里平靜吐出時,我脊背發涼。
我們接觸的機會越來越少。
有一次去廁所的路上擦肩而過,她的眼神會飛快地與我觸碰一下,隨即移開。
里面沒有老朋友之間的默契,也沒有刻意的疏遠,但是我感覺很陌生。
我想問她為什么,想問她到底在想什么,但話到嘴邊,又被堵了回來。
或許,這就是她選擇的路。
直到那天下午,我親眼目睹了一幕,才感覺她好像真的變了。
大多數人都在昏昏欲睡地應付著差事,鍵盤聲顯得懶散無力。
突然,一聲并不算高亢、卻異常冰冷銳利的斥罵穿透了嗡嗡的背景噪音:
“這個人的信息你核對過嗎?嗯?!”
是林曉的聲音。
但我從未聽過她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嘶啞,壓著怒火,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毫不掩飾的厭惡。
我下意識望過去。
只見林曉站在一個男生的工位旁,手指用力戳著電腦屏幕。
那男生看起來年紀不大,頂多二十出頭,頭發油膩地貼在額頭上,臉色因恐懼和某種不服而漲紅。
“我……我核對了……”男生囁嚅著,聲音發虛。
“核對個屁!”
林曉猛地提高音量,引得附近幾排人都瑟縮了一下,偷偷抬眼觀望。
“你這個和他那個明顯是同一地區的,信息也基本一致,目標特征重疊率超過百分之八十!就是同一個人,這種低級錯誤你也犯?上個月你的轉化率就是組里墊底,這個月開頭就出這種紕漏,你想干什么?浪費資源嗎?!”
她的措辭嚴厲,完全是管理者的口吻。
她似乎已完全代入角色。
那男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或許是被當眾羞辱的難堪壓倒了對管理者的恐懼,他忽然抬起頭,梗著脖子頂了一句。
“組長,我……我就是看漏了!又不是故意的!上個月……上個月是目標質量太差……”
“質量差?”林曉冷笑一聲,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別人怎么就能從‘質量差’的名單里挖出單子?自己廢物,就別找借口!”
“你!”男生被“廢物”二字徹底激怒了,血氣上涌,竟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林曉!你別太過分!你不就是……”
他的話沒說完。
一直像陰影般站在片區入口處的兩個打手,幾乎在男生站起的瞬間就動了。
他們面無表情,動作迅捷得像捕食的鬣狗,一左一右瞬間鉗住了男生的胳膊,猛地將他從工位里拽了出來,粗暴地按倒在地!
男生的臉狠狠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掙扎著,嘴里發出含糊的嗚咽和咒罵。
整個片區死寂一片,只有男生被壓制住的掙扎聲和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都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屏幕,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曉就站在那里,看著地上被制住的男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不忍,沒有快意,甚至沒有波動,就像看著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出了問題。
這時,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傳來。
阿華背著手,從旁邊的通道踱步過來。他依舊戴著那副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男生,又看向林曉,最后緩緩環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眾人。
“怎么回事?”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空氣又冷了幾分。
林曉微微側身,對著阿華,語氣恢復了平靜,條理清晰:“華哥,這人工作嚴重失誤,屢教不改,剛才還公然頂撞,企圖挑釁。”
阿華點了點頭,目光落回那男生身上。
男生被按在地上,側臉貼著地,眼里充滿了恐懼和哀求,剛才那點不服氣的硬氣早已蕩然無存。
“組長的話,沒聽到嗎?”阿華淡淡地問,聽不出情緒。
男生哆嗦著,想說話,卻被按得發不出完整音節。
阿華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定,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確保片區里每個人都能聽清:
“我再說一次。規矩,就是規矩。組長,是我任命的,他們的權威,就是園區的權威。”
他頓了頓,目光像冰錐一樣刺向地上的人,也掃過每一個低垂的頭顱。
“上個月統計業績的時候,怎么不努力?怎么不爭取當組長?現在組長要求嚴格了,指點你們了,就不服氣?”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嘲諷的冰冷。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對按著男生的打手輕輕抬了抬下巴。
其中一個打手會意,松開了鉗制男生胳膊的手,但另一只腳卻死死踩住他的背。
空出手的打手,解下了腰間的牛皮腰帶,對折,握在手中。
沒有多余的廢話。
“啪!”
第一下,狠狠抽在男生的后背上。
單薄的衣衫幾乎起不到任何緩沖作用,皮肉被猛烈撞擊的悶響讓人牙酸。
“啊——!” 男生發出凄厲的慘叫,身體猛地彈動,又被死死踩住。
“啪!”
皮帶一下接著一下,精準而兇狠地落在他的背部、臀部。
男生的慘叫從一開始的高亢,逐漸變成痛苦的哀嚎,繼而化為斷續的、帶著哭腔的呻吟。
整個過程,林曉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握成了拳,但她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出聲制止,仿佛只是在監督一場必要的懲戒程序。
阿華背著手,像在欣賞。
其他“豬仔”們,把頭埋得更低,有些人的身體在輕微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兔死狐悲的悲涼。
不知道抽了多少下,直到那男生的呻吟變得微弱。
持皮帶的打手停了下來,看向阿華。
阿華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