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華的怒吼在死寂的工作間里回蕩了片刻,隨即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但那雙眼睛里的暴戾和疑惑卻燒得更旺。
他盯著地上秦鑫那張失去生氣的臉,又環視了一圈我們這些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里的“豬仔”,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訊般的意味:
“你們……” 他抬起手指,緩緩劃過人群,“誰跟這個人……比較熟?”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在每一張臉上停留半秒。
跟秦鑫熟的人當然有,以前私下串聯逃跑,或多或少打過交道,聽過他那些半是鼓動半是絕望的話。
可這種時候,誰敢站出來?承認跟一個死在廁所、手里拿著槍的“叛亂分子”熟絡?那不是找死嗎?
人群鴉雀無聲,只有壓抑的呼吸和心臟狂跳的聲音。
不少人低下頭,避開阿華的視線。
阿華等了幾秒,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明確的誘惑和威脅:“誰知道點兒什么,說出來……有獎勵。積分,加餐,都好說。”
他頓了頓,補充道,“要是讓我查出來誰藏著掖著……哼。”
“獎勵”兩個字,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一些人麻木的眼神里激起微弱的漣漪。
但風險太大,依舊沒人敢動。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聲音,帶著點怯生生,卻又異常清晰地響了起來:
“華……華哥。”
是阿雯。
她竟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瘦小的身體在寬大的工裝里微微發抖,但背脊挺得比平時直。
她沒看地上的秦鑫,眼睛望著阿華,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
阿雯?
她和秦鑫……之前關系不是還算可以嗎?
至少沒聽說有過節。
秦鑫組織事兒的時候,阿雯好像也沒積極參與,但也沒反對過。
她這時候站出來干什么?
阿華的目光也落在了阿雯身上,帶著審視:“說。”
阿雯咽了口唾沫,聲音還算平穩,但語速有點快,像是在背誦早就想好的話:“他……他叫秦鑫。來了挺久了。我……我知道他一些事兒。”
“哦?什么事兒?” 阿華來了興趣,往前踱了半步。
“就是……就是上次,宿舍樓著火那次之前,” 阿雯開始敘述,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他私底下找過好多人,說……說要一起干大事,說等電閘一拉,大家就一起往外沖……還說什么有車接應。”
她把秦鑫當初私下串聯、鼓動暴動的事情說了出來,細節算不上詳盡,但關鍵點都有。
這不算新鮮,上次暴動失敗后,很多人都隱約知道秦鑫是發起者之一。
但由阿雯這樣當面、明確地指認出來,意義就不同了。
阿雯繼續道,聲音里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后怕和“醒悟”:“后來……后來貸款那會兒,坤哥不是發火,把好多人打了嗎?秦鑫他也挨打了,打得挺狠……從那以后,我就感覺他……他有點不對勁。”
“怎么不對勁?” 阿華追問,眼神銳利。
“他老是一個人發呆,眼神有時候挺嚇人的,也不怎么跟人說話了。”
阿雯描述著,這些都是很模糊的“感覺”,卻最容易引人遐想,“而且……就這兩天,快過年了嘛,我看他……他好像更陰沉了,有時候看坤哥……看華哥你們那邊的眼神……我說不好,反正感覺怪怪的,好像在……在琢磨什么事兒。”
她說到這里停住了,沒直接說“預謀殺坤哥”,但話里話外的暗示,再聯系坤哥剛剛中槍、秦鑫持槍死在廁所的事實,指向性已經再明顯不過。
工作間里落針可聞。
阿雯這番說辭,半真半假,真假混雜。
秦鑫組織暴動是真的,后來消沉也是真的,但所謂“眼神嚇人”、“琢磨事兒”,尤其是暗示他預謀對坤哥不利,這就完全是主觀臆測,甚至是……栽贓了。
我看著阿雯那張故作鎮定卻難掩緊張的臉,心里那種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
她為什么要這么說?她和秦鑫有什么仇?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還站在門口附近、低著頭看不清神色的張秀蘭。
阿雯她媽……剛剛從外面跑進來,說聽見槍聲……
還沒等我想明白,人群中,就像被阿雯這根“出頭椽子”捅破了一層薄冰,瞬間有了反應。
一個之前也參與過秦鑫串聯、后來被貸款和暴動失敗嚇破膽的男人,像是生怕被阿雯的話牽連,或者想趁機撇清自己,立刻跟著站了起來,聲音帶著點急切:“對對對!華哥!就是秦鑫!上次就是他攛掇我們一起跑的!說什么人多力量大!都是他出的主意!”
有人開了頭,后面就順理成章了。
“沒錯!他老是神神秘秘的!”
“貸款那天他還偷偷罵坤哥來著!我聽見了!”
“他這兩天是鬼鬼祟祟的,老往廁所跑!”
這倒是實話,秦鑫剛才就死在廁所。
“華哥,我們都是被他騙了!我們可沒想跟著他胡來!”
指責聲、附和聲、撇清關系的聲音此起彼伏。
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七嘴八舌,把各種或真或假、或夸大或編造的“證據”都扣到了已經不能開口辯駁的秦鑫頭上。
一時間,秦鑫成了十惡不赦、早有預謀、死有余辜的叛亂頭子,而其他人都是“一時糊涂”、“受他蒙蔽”的無辜者。
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一種集體的、迫不及待的“背叛”正在上演。對著一個死人潑臟水,是最安全不過的。
阿雯開了個頭,眾人便心領神會,順勢把所有的污水都引向那個再也不會說話的尸體,以確保自己的“清白”。
阿雯聽著眾人的附和,臉上的緊張似乎褪去了一些。
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仿佛自己只是提供了一個“線索”,后面的事情與她無關。
阿華冷眼看著這場鬧劇般的集體指控,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空槍的槍身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他沒有打斷,任由這些人說了好一會兒。
等到聲音漸漸弱下去,他才抬起手,示意安靜。
他點了點頭,目光在阿雯和幾個“踴躍”揭發的人臉上掃過,最后落回秦鑫的尸體上,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行了。這么說……這個秦鑫,是早有反骨,上次沒成,懷恨在心,趁著過年防備松懈,偷了槍,想搞事情……結果事情敗露,或者自己知道逃不掉,在廁所自殺了?”
他這個總結,幾乎是把阿雯和眾人的指控串聯成了一個看似合理的“故事”。
在眼下這混亂局面,急需一個“說法”向上交代的時候,這個“故事”無疑是最便捷、最能“解釋”得通的。
“華哥明鑒!” 立刻有打手機靈地附和。
阿華沒理會,正要再說什么,一個手下從門外急匆匆跑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聲急報:“華哥,醫護車到了,把坤哥抬上去了……但,但看那樣子……流了好多血,大夫搖頭,怕是……不太行了。”
阿華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疙瘩,臉色更加陰沉。
坤哥生死未卜,這絕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我們。
他提高了音量,目光如刀:“今晚的事,誰也不許再議論!誰也不許瞎折騰!都給我老老實實待著,該干什么干什么!要是讓我知道誰再敢動歪心思……”
他晃了晃手里那把空槍,沒說完,但威脅意味十足。
“是,華哥……” 稀稀拉拉的應和聲。
阿華不再看我們,轉身大步走回他的玻璃隔間。
關上門,他立刻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劃動,臉色凝重。
出了這么大的事,坤哥死了,還有一個持槍“自殺”的豬仔,他必須立刻、馬上向眼鏡蛇匯報。
工作間里重新恢復了那種壓抑的平靜。打手們重新繃緊了弦,警惕地監視著。
我們各自坐回工位,沒人敢再交頭接耳。
我偷偷看了一眼阿雯,她已經坐下了,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又看了一眼門口的張秀蘭,她不知何時已經悄悄挪到了角落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也低著頭,仿佛剛才的驚慌失措只是一場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