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中年女人聽到喊聲,渾身一震,渾濁的眼睛看向聲音來源。
當她看清門口那個面容憔悴的女孩時,瞳孔驟然收縮,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呃”聲下意識就想往那邊撲。
“干什么!老實點!”
旁邊的看守反應極快,一把將她狠狠拽了回去,力道大得讓她一個踉蹌。
“雯雯……我的雯雯……”
她掙扎著,淚水瞬間涌出,模糊了視線,只能徒勞地朝著阿雯的方向伸出顫抖的手。
阿雯像是想沖過去,卻被門口另一個反應過來的打手用棍子抵住胸口,硬生生攔了回去。
“進去!誰讓你出來的!”
阿雯被推得倒退幾步,跌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的流。
誰也沒想到,阿雯的媽媽,那個在電話里試圖籌錢贖人的中年婦女竟然真的會出現在這里。
押送她們上樓的打手顯然也沒料到這出戲。
看到阿雯從門里沖出來,失魂落魄地喊“媽媽”,又看到那個新來的中年女人瞬間崩潰的反應,連他們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打手,甚至還吹了聲短促的口哨,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奇和嘲弄:
“哎呦喂?這唱的哪一出啊?還是母女檔?買一送一,親情大放送?”
他的話引得另一個打手也笑出聲。
阿雯渾身一顫,臉色白得嚇人,她顧不上害怕,撲到門口。
雖然被門框和打手的棍子擋著,她朝著幾步之外的母親嘶聲問:“媽!媽你怎么會在這啊?!我不是告訴你別來找我嗎?!你怎么就不聽啊!”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更多的是崩潰和不解。
她寧愿自己在這里腐爛,也不愿母親踏進這煉獄一步。
阿雯的媽媽被看守拽著,卻拼命扭過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女兒,嘴唇哆嗦著:“雯雯……我的雯雯……媽媽想你了,媽就想來看看你。”
“媽,你傻啊!他們都是…,這里根本出不去!”
阿雯哭喊著,恨不得把所有的危險和絕望都塞進母親腦子里。
“行了行了!演什么苦情戲呢!”
年紀大的那個打手不耐煩地打斷這短暫的“敘舊”。
用力推了阿雯媽媽一把,“趕緊走!別在這兒嚎!晦氣!”
“雯雯!雯雯!”
阿雯媽媽不肯走,掙扎著,伸出手想去夠女兒,哪怕只是指尖碰觸一下。
那個和她一起被押上來的年輕女孩早就嚇傻了,縮在墻邊瑟瑟發抖。
“媽——!” 阿雯也想沖過去,卻被門口的打手用橡膠棍結結實實抵在胸口,動彈不得。
“滾進去!再出來老子不客氣了!” 打手惡狠狠地威脅。
母女倆隔著短短幾米,卻像隔著天塹。
一個被粗暴拖拽,一個被武力禁錮,只有絕望的呼喊和淚水在骯臟的空氣中交織。
打手們不再耽擱,硬生生將哭喊掙扎的阿雯媽媽和那個嚇癱的女孩,朝著一間空宿舍拖去。
那間屋子平時沒人住,是給她們這種新來的豬仔準備的。
“都看什么看?!滾回自己屋去!”
押送阿雯媽媽的那個疤臉打手朝走廊里探頭探腦的我們吼了一嗓子,
“馬上關門熄燈了!別在門口晃悠!”
同宿舍的一個女生,大概是之前和她關系還行的女孩,她冒著被門口打手呵斥的風險,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扶半拽地將失魂落魄的阿雯拉回了屋內。
圍觀的人像受驚的麻雀,瞬間縮回了自己的巢穴。
我也趕緊低頭,快步走回自己的宿舍門口。
走廊里恢復安靜,只剩下阿雯那間宿舍內,發出哀求聲。
“放了她……求求你們放了我媽媽……她不該在這里……她年紀大了……有什么事沖我來……放她走啊……”
她的聲音凄楚無助,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聽到阿雯的哭喊,他不耐煩地罵道:“閉嘴!嚎什么喪!你以為這地方是你家開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進來了,就別他媽做夢了!老實待著還能少受點罪!”
“再喊打死你。”
這句話很大聲,所有宿舍都能聽見。
阿文的媽媽應該是也聽到了打手說的話。
她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朝著女兒的方向喊了一句。
“雯雯,媽媽沒事的!你別再哭了,聽話!”
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很快,刺耳的拉閘哨聲響起,宿舍里的燈滅了,世界陷入一片壓抑的黑暗。
我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
盡管關著門,隔音極差,隱約還是能聽到從走廊傳來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我們這一屋的人,大概也沒幾個能睡得著的。
白天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阿雯母女生離死別般的重逢與被迫分離,像一場殘酷的戲劇,深深烙在了每個人的腦海里。
王姐在黑暗里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囈語:“作孽啊……”
“自己的親人也來了,哎,這……這是不給人留一點活路啊……”
小敏已經害怕地蜷縮到了墻角。
她把自己裹成一團,偶爾發出細小的啜泣,不知是為阿雯,還是為自己,亦或是為那可能也在某處為自己擔憂的母親。
而我,腦子里反復回旋著一個問題,帶著不解,也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她媽媽,到底是有多傻?或者說,是有多“勇敢”?
明知道這里是龍潭虎穴,明知道女兒在電話里那樣絕望地阻止,甚至說出了“我回不去了”這種話,她居然還是來了。
或者僅僅是憑著一腔孤勇和毫無保障的“承諾”,就敢只身闖入這緬北的魔窟。
結果是自己也被當成新的“貨物”扣押。
一個被關起來還嫌不夠,非要再送進來一個。
母愛偉大到盲目?
阿雯和她媽媽,這對近在咫尺卻不得相見的母女,今夜注定是無眠的。
一個在恐懼和自責中煎熬,懊悔自己連累了母親;另一個在震驚和絕望中掙扎,痛恨自己的無力與輕信。
有時候親情可以是軟肋,可以是誘餌,也可以是加速毀滅的催化劑。
夜還很長,哭聲時斷時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