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連著幾天,我和林曉都心照不宣,一到中午下工的點兒,就悶頭往那小食堂扎。
什么跑路,什么未來,先把眼前這口熱乎的、帶油水的吃進肚子里,才是實實在在的。
“走,今天吃點啥?”
成了我們之間最常說的、也幾乎是唯一帶著點“盼頭”的話。
積分那數字,在卡里跳動著減少。90,150,200……每次“嘀”的一聲響,心里都跟著空一下,但緊接著端上來的盤子,升騰的熱氣,還有嘴里久違的、真實的食物味道,又把這空虛短暫地填滿了。
不得不說這幫打手平時吃的還挺好,高級食堂的菜每天都是變著花樣的做。
土豆條燒豆角,番茄炒雞蛋,宮保雞丁,醋溜土豆絲,溜肉段。
每天點一份素菜,偶爾狠心點個帶肉的菜,再來兩碗熱乎乎的大米飯。
我們吃得很仔細,幾乎不剩一點渣。
林曉有時候會把稍微好點的菜往我這邊撥一點,我也一樣。
在這朝不保夕的地方,這大概是我們能給出的、最實在的“好”了。
“吃,多吃點,” 我往她碗里夾一筷子雞蛋。
林曉點點頭,用力嚼著饅頭,含糊地說:“嗯,吃到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這積分留著有屁用?指不定哪天出點啥事兒,卡一沒收,或者人直接沒了,不是白瞎了?
先把這積分用完了再說吧。
這話糙,理不糙。
活一天算一天,干不完的活,還不清的“貸款”。
只有吃下去的東西,能變成力氣,支撐著這具身體繼續坐在這里,對著屏幕敲打,應付下一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客戶”。
有時候吃著飯,能聽到大食堂那邊傳來的、更嘈雜也更沉悶的聲音。
也有人遠遠看著我們這邊,眼神復雜,有羨慕,有不解,或許也有不屑。
但我們不在乎了。
誰知道明天會怎樣?
也許業績不達標被拖出去打一頓,也許又有人逃跑引發更嚴的管控,也許……楚瑤突然出現。
每次想到楚瑤,后脖頸就有點發涼。
我趕緊往嘴里塞一大口飯,用咀嚼和吞咽的動作把那點不安壓下去。
吃吧。
趁還能吃的時候。
卡里的積分一天天減少,從一千到八百,到六百,到四百……像沙漏里流走的沙子,提醒著某種倒計時。
但我們盡量不去想那個數字歸零的時候。
至少現在,在這一刻,在這張油膩的小飯桌旁,我們還能感覺到食物的溫暖,還能在對方眼睛里看到一點屬于“人”的、活生生的氣息。
這就夠了。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等活到以后再說吧。
吃到才是真的。
其他的,都是狗屁。
其他人就沒這么“幸運”了。
少數人有積分,但也有限,或者根本舍不得花在這“奢侈”上。
沒有積分的人,只能繼續面對大食堂越來越敷衍的伙食,臉色也一天比一天更差,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
我越是看著那些疲憊麻木的臉,心里那股悔意就越是翻騰得厲害。非常后悔。
那場爆炸,那場混亂……非但沒有打開生路,反而讓一切都變得更糟了。
打手的人數因為那晚的傷亡變少了,導致他們看管我們的方式更加集中、更加嚴苛。
我們像牲口一樣被聚攏在一起,任何一點小小的異動都可能招來警惕的審視和粗暴的呵斥。
活動的空間被壓縮,休息的時間被擠壓,無形的壓力卻無處不在。
有一次,趁著去廁所的功夫,前后沒人,我實在沒忍住,對林曉低聲道。
“你說……要是沒有那把火,沒想跑……現在會不會……稍微好點?”
林曉正對著破鏡子整理散亂的頭發,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立刻看我,沉默了幾秒,才很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東西——疲憊,后怕,還有一絲同樣不確定的迷茫。
“誰知道呢……”
她聲音沙啞。
“可能吧。也許……不會像現在這么累。”
她沒說完,但我們都懂。
不會死那么多人,不會背上莫名其妙的債,不會連個像樣的睡覺地方都沒有。
我心里更難受了,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本來想著藏到垃圾車里,可剛出門就被圍在操場上了,再想往那邊跑的時候操場上都是人,已經晚了。
如果我們當時在工作樓里出來的話,距離垃圾車比較近,也許還有機會。
有些東西就是運氣吧,有人成功藏進去跑了,也有人摔瘸了腿被抓回來了。
回到二樓那個擠滿人的房間,聞著渾濁的空氣,聽著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呻吟,腳下是永遠冰硬的水泥地,這個念頭就更加尖銳地刺著我:我做錯了嗎?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有反抗的念頭?
安分守己地在這里熬著?
至少……不會把更多人拖進這更深的地獄?
我的“報仇”,我的“不甘心”,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靠著冰冷粗糙的墻壁,我反復問自己,卻找不到答案。
只覺得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報應。
總之,第二天中午,我們剛下工,還沒來得及往小食堂方向挪步,幾個面無表情的打手就走了過來,目光直接鎖定在我們這群女工中間。
“你,你,還有你……出來。”
打手指了指,點中了包括我在內的五個女孩。
心里咯噔一下。又要干什么?查貸款?還是……
我們被帶離人群,走向蛇爺所在的那棟樓。
走進一樓的一個房間,氣氛明顯不同。
房間里陌生的面孔,穿著打扮不像底層打手那么隨意,眼神也更銳利,帶著審視的味道。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山雨欲來的氣息。
除了坤哥和阿華,七八個生面孔。
有男有女,體格精悍的打手模樣,也有兩個穿著稍微講究些、像是小頭目的人。
他們或坐或站,抽著煙,低聲交談,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我們幾個被帶進來的女孩身上掃來掃去。
而當我的視線落到其中一個人身上時,愣了一下。
紅姐。
她居然也在。
她就坐在靠邊的一張椅子上,蹺著腿,手里夾著一支細長的香煙,妝容依舊精致,只是眼神比記憶里更加冰冷,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怎么會在這里?
她不是之前那個園區的嗎?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種比面對坤哥時更甚的不安攥住了喉嚨。
紅姐的手段,我見識過,那是一種混合著偽善、心計和冷酷的折磨,比單純的暴力更讓人心底發寒。
坤哥看到我們出來,冷冷的掃了我們一眼,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著煩躁。
他對著屋里那幾位新面孔,尤其是其中一個坐在主位、面色陰沉的中年男人,語氣帶著點解釋的意味:“喏,就這幾個。”
那中年男人沒說話,只是瞇著眼睛,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刮過我們的臉,仿佛要剝開皮肉。
紅姐輕輕吐出一個煙圈,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耳朵里:“哦?就是這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