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地下邀約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林戰站在舊港區邊緣,面前是如同巨獸骸骨般匍匐的黑暗。這里的路燈十盞有七八盞是壞的,僅存的光源在地上投下破碎搖曳的光斑,又被更濃重的陰影吞噬??諝饫锖P任?、鐵銹味、腐爛垃圾和劣質能源棒的刺鼻氣味混雜在一起,吸入肺里帶著一股黏膩的潮氣。遠處,聯合政府控制的現代化港口燈火通明,隱約傳來重型機械的轟鳴,而這里,像是被那光明的浪潮遺忘甚至刻意排斥的陰影角落。
他按照坐標指引,穿過堆滿廢棄集裝箱的迷宮般巷道。墻壁上涂滿了各種狂亂的噴漆圖案和意義不明的符號,有些是幫派標記,有些是反聯合政府的標語,還有些只是純粹的、發泄般的扭曲線條。暗處,偶爾能感覺到窺視的目光,像冷血的爬蟲滑過皮膚,但沒人跳出來。能在這種時候、這種地點,孤身行走還步伐穩定的人,要么是不要命的瘋子,要么是有所倚仗——無論哪種,都不好惹。
坐標指向一扇嵌在生銹波紋鋼板墻上的小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老式的、需要輸入密碼的金屬鍵盤,鍵盤上數字的背光大多已熄滅。林戰輸入了通訊里附帶的六位數密碼。
“咔噠”一聲輕響,門向內滑開一條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里面透出昏黃搖曳的燈光,以及一股更濃的機油、焊接金屬和某種劣質香料混合的味道。
林戰閃身進入,身后的門無聲關閉。
門后是一條向下的、狹窄的金屬樓梯,踩上去發出空洞的回響。樓梯盡頭,空間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被私自改建的地下倉庫,層高很高,頂部是裸露的、銹跡斑斑的鋼架和各種雜亂管道??臻g被劃分成幾塊,大部分區域堆放著蒙塵的貨箱、拆解開來的機械零件、甚至有幾臺明顯是軍品淘汰下來的、外殼斑駁的小型無人機和動力外骨骼,像機械的墳場。中央區域被清理出來,擺放著幾張簡陋的工作臺,上面散落著精密的電子儀器、拆開的數據板、閃爍的示波器,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諝饫飶浡毼⒌暮附踊」夂碗娐钒逅上愕奈兜?。
七八個人散布在倉庫各處。有的在埋頭擺弄儀器,有的靠在貨箱上低聲交談,目光卻都像探照燈一樣瞬間聚焦在林戰身上。這些人穿著各異,但氣質統一:精悍,警惕,眼里有種在秩序邊緣長期游走磨礪出的野性和冷漠。他們身上或多或少帶著改造的痕跡——機械義眼反射著微光,或者手臂是裸露金屬骨骼與合成肌肉的混合體。
“很準時?!币粋€略帶沙啞的男聲從右側的陰影里傳來。
一個男人從堆滿電子廢料的工作臺后站起身,走了過來。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頭發剃得很短,臉頰有一道愈合后仍顯猙獰的疤痕,從眉骨斜拉到下頜,左眼是明顯的機械義眼,此刻正閃爍著微弱的紅光,對林戰進行著掃描。他穿著沾滿油污的工裝褲和一件黑色背心,露出肌肉結實、同樣布滿細小傷疤和紋身的手臂。他手里把玩著一個林戰白天在測試點外見過的、造型精致的銀色打火機。
是那個和他搭過話的、言語油滑的男人。但此刻,對方臉上沒有任何玩世不恭,只有審視和一種隱約的壓迫感。
“自我介紹一下,別人叫我‘老貓’。”男人,老貓,在林戰面前幾步遠停下,機械義眼的紅光在林戰手腕那個“D級適應性”手環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他胸口的位置,仿佛能透視到那個金屬盒子?!鞍滋煸跍y試點,我就覺得你不對勁。同步率曲線像過山車,還帶著連軍方標準檢測設備都識別不出來的異常脈沖信號。更巧的是,我的人剛好在監測那個區域的加密數據流,捕捉到了一段極其短暫、但特征古老的頻率共振……和你身上現在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波動,有點像?!?/p>
林戰心頭一凜。對方不僅注意到了數據異常,竟然還能探測到“先驅核心”散發的波動?這“老貓”和他的這群人,絕不是什么普通的地下黑市販子或技術混混。
“你們是什么人?”林戰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直接問道。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倉庫里的人和環境,肌肉微微繃緊,評估著可能的威脅和退路。
“一群在‘火種’燒到眉毛之前,想自己找條活路的人?!崩县堻c燃了一支皺巴巴的香煙,深吸一口,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你可以把我們看作……信息掮客,技術獵人,或者,不合時宜的懷舊者。我們對聯合政府那套按‘貢獻度’分配生存權的游戲不感興趣。我們只相信手里攥著的東西,有用的技術,關鍵的信息,還有……能改變牌局的籌碼?!?/p>
他指了指林戰胸口:“你口袋里那東西,就是個了不得的‘籌碼’。雖然我們還不知道它具體是什么,但它能引起‘靈樞’系統那種原始而粗暴的神經接口的異常共振,甚至可能承載著某種……更古老的數據或協議。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一個已故長輩的遺物?!绷謶鹧院喴赓W,沒有透露更多。王教授的身份和事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遺物?”老貓的機械義眼紅光似乎閃爍了一下,像是進行了快速的數據比對,“有意思。能接觸到這種東西的長輩……看來你也不是普通的‘前工程師’。”他沒有深究,話鋒一轉,“你知道今天測試,為什么你的同步率最終只給了32%的D級評價嗎?”
林戰看著他。
“因為你的數據太異常了。異常到讓監控的技術員和后臺算法都產生了‘困惑’?!崩县垙椓藦棢熁遥澳欠N過山車一樣的曲線,加上不明脈沖,在標準流程里,通常會被判為‘鏈接不穩定,存在高風險’,直接給個失敗評級了事,或者拉去更嚴苛的實驗室切片研究。但給你評級的人,或者他背后的人,似乎不想這么處理。他們給了你一個最低限度的‘通過’,一個不起眼的D級,把你放在一個既不算徹底出局,又不會引起更多注意的位置……這很有趣,不是嗎?”
林戰的瞳孔微微收縮。白天測試結束后那些技術人員的低聲爭論,工作人員公事公辦下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異常……原來背后還有這種考量?是誰在插手?目的是什么?
“你們告訴我這些,想要什么?”林戰沉聲問。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這種地方。
“合作?!崩县埜纱嗟卣f,“我們對你那個‘遺物’感興趣,想研究它和‘靈樞’系統的關聯。作為交換,我們可以給你提供一些……聯合政府不會給你的‘幫助’?!?/p>
“比如?”
“比如,讓你和你的家人,暫時不用搬進D-7那片狗窩?!崩县埻鲁鲆豢跓熑ΓZ氣平淡,卻拋出了一個林戰無法拒絕的誘餌。“我們在舊城區有一些……不那么容易被委員會記錄在案的‘安全屋’。雖然條件一般,但比安置點的鐵皮板房強得多。至少能保證干凈、有基本的水電,而且相對隱蔽?!?/p>
林戰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這直接擊中了他眼下最急迫的痛點。
“代價呢?”他冷靜地問。
“第一,我們需要定期檢測你那塊‘石頭’,記錄它與不同型號、甚至不同來源的‘靈樞’核心部件接觸時的數據。放心,非破壞性檢測。第二,你需要配合我們進行一些……小小的實地測試?!崩县堊呓徊?,壓低聲音,“我們知道一處地點,是‘深紅商會’早期廢棄的一個地下測試場,里面可能還遺留著一兩臺受損的、未被完全回收的舊型號機甲,或者至少是完整的動力核心和神經接口模塊。那里有他們設置的舊式安保系統,我們需要有人能‘安撫’或者‘干擾’那些基于‘靈樞’底層協議的系統。你的‘石頭’,可能派上用場。”
深紅商會?林戰想起白天街邊全息廣告上看到的那個名字,那個將資本觸角伸向末日各個角落的龐大集團。和他們扯上關系,風險無疑巨大。
“如果我不答應呢?”林戰試探。
老貓聳聳肩,機械義眼紅光冷淡:“那我們只好表示遺憾。你可以帶著你的秘密和你的D級評級,去D-7安置點體驗生活。哦,順便說一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白天測試時,除了我們,可能還有另一波人也注意到了數據的異常。風格更……粗野一些。他們可不像我們這么好說話,喜歡更直接地獲取‘感興趣’的東西。舊港區晚上不太平,一個人帶著‘寶貝’走夜路,要小心?!?/p>
這是**裸的威脅,也是陳述事實。
林戰沉默著,大腦飛速權衡。老貓這群人背景神秘,目的不明,與虎謀皮。但眼下,他們提供了唯一看得見的、能緩解家庭困境的路徑,并且似乎對“先驅核心”有所了解,甚至可能幫他揭開部分謎團。而拒絕他們,意味著立刻面對惡劣的安置點,獨自守護著不知會引來什么禍患的秘密,前途一片黑暗。
更重要的是,他們提到了“深紅商會”的廢棄測試場。機甲!哪怕是受損的舊型號!這對他而言,是難以抗拒的誘惑。他需要更深入了解“靈樞”,需要力量,而不僅僅是手腕上一個無用的D級標簽。
“安全屋,能先看嗎?”林戰問。
老貓咧嘴笑了,疤痕扭動,這個笑容終于帶上了點白天那種玩世不恭的影子,但眼神依舊銳利?!爸斏鞯募一铩?梢?,現在就可以帶你去。滿意了,我們再談下一步?!?/p>
他打了個手勢,旁邊一個正在調試某種手持掃描儀、耳朵改造明顯的瘦高個青年走了過來。
“蝰蛇,你帶他去‘三號點’看看。干凈點的那間。”老貓吩咐,然后又看向林戰,“看完了,回來這里。有些關于你那‘石頭’可能來歷的猜測,以及‘守望者’的零星信息,你或許會感興趣?!?/p>
守望者!這個詞讓林戰心頭劇震。王教授臨終前含糊的囈語中,似乎也出現過類似的詞匯!
林戰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叫蝰蛇的青年沒什么表情,只是示意林戰跟上。他們從倉庫另一頭的一個隱蔽小門離開,再次進入復雜如迷宮的下水道和維修通道網絡。
二十分鐘后,林戰站在一間位于舊城區一棟不起眼公寓樓地下半層的房間里。房間不大,但確實干凈,有獨立的簡易衛浴,墻壁明顯加固過,有一臺老式但運轉正常的空氣循環機,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應急電源。相比D-7片區描述的擁擠板房,這里堪稱“豪華”。
更重要的是,這里有一種“可控”的感覺,而不再是任人擺布的絕望。
回到地下倉庫,老貓正站在一張工作臺前,臺面上投射著一幅模糊的、殘缺的星圖,和一些完全無法理解的奇特符號。
“看過了?還滿意嗎?”老貓頭也不回。
“可以。”林戰說道。
“那么,合作達成?”老貓轉過身。
林戰看著他的機械義眼,又看了看工作臺上那些充滿未知氣息的星圖碎片,緩緩地點了點頭。
“很好?!崩县埳斐鍪?,“歡迎加入,至少是暫時的。為了表示誠意……”他從工作臺下拿出一個厚厚的紙質文件夾,扔給林戰?!斑@是關于你那‘石頭’材質初步分析的矛盾點,以及我們收集到的、所有提及‘守望者’這個名詞的模糊信息片段,大部分來自考古黑市和已解密的古老航天異常記錄。其中一份2077年的月球地震波異常分析報告里,夾著一張手繪的草圖,上面的核心紋路……和你石頭表面的流沙狀微光,有5.7%的相似性。雖然低得可憐,但在這領域,任何一點相似都可能意味著聯系?!?/p>
林戰接過文件夾,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載著超越時代的重量。
“另外,”老貓指了指倉庫角落里一個用帆布蓋著的、一人多高的東西,“那是給你的‘定金’和‘測試工具’。一臺我們‘回收’的、深紅商會早期實驗型‘工蟻-II’民用工程機甲的控制核心模擬艙,還有一套勉強能用的外接神經反饋訓練系統。雖然是民用版,神經鏈接粗暴得能讓普通人發瘋,但既然你能扛住‘戍衛者’的接口,這個應該也能用。熟悉一下,三天后,我們去那個廢棄測試場?!?/p>
林戰走到角落,掀開帆布一角。里面是一臺結構明顯簡陋、但核心部件大致完整的駕駛模擬艙,以及一些布滿灰塵的線纜和接口設備。雖然破爛,但卻是實實在在能接觸、研究、甚至可能“駕馭”的東西。
他撫摸著模擬艙冰冷的金屬表面,感受著胸口“先驅核心”傳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被吸引般的微熱。
D級評級?安置點通知?那些來自聯合政府冰冷機器的判定,在這一刻,似乎被這地下倉庫里昏暗的燈光、神秘的星圖碎片、還有眼前這臺破舊卻真實的模擬艙,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條布滿荊棘、卻握在自己手中的路,在黑暗中,隱約顯現出輪廓。
力量、秘密、還有守護家人的可能,都需要用冒險和交換去爭取。
這感覺很危險。
但,也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