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遠什么也沒說,只是轉身走回了書桌。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槍。
這次科舉,他必須考中。
不為別的,只為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呦呦看著爹爹的背影,又看了看哥哥腿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
“哥哥。”呦呦從娘親懷里探出小腦袋,小手指著林錚還在滲血的膝蓋窩,大眼睛里全是心疼,“哥哥流血了,是不是很疼?”
呦呦心里已經快氣炸了。
恨自己現在的弱小,又心疼舍命護她的哥哥。
呦呦嚷嚷著從蘇婉懷里出來,蹬著小短腿就撲到了林錚懷里,眼淚汪汪的說:“哥哥,痛痛飛飛。”
呦呦的小手懸在林錚的傷口上,她現在并沒有能力為林錚止疼,發現林錚那條腿的黑氣更重了,她覺得心口好悶好難受。
林錚的身形太過高大,就算坐著,呦呦在他懷里也顯得非常小團子。
他用算不上柔軟的指腹輕輕擦拭妹妹不停流下來的淚珠,柔聲安慰:“妹妹別哭,哥哥不痛,看你哭哥哥才會痛。”
呦呦一下子止住了淚,硬生生憋下去,帶著哭腔鼻音:“那我不哭了。”
“以后我會幫哥哥教訓傷害哥哥的人,哥哥等我長大……”
呦呦現在非常記仇,她堂堂貔貅神獸哪里如此被欺負過!
林錚對妹妹非常溺愛,當然只會順著呦呦的話說,“那哥哥就等呦呦長大了保護哥哥!”
蘇婉把呦呦收拾干凈去院子里,身影在晌午的日頭下顯得格外單薄。
她熟練地從墻角翻出幾株不起眼的草藥,那是她從山里采來的。
石臼里,草藥被搗碎,青澀的汁液浸染了她的指尖,都是些能止血愈合傷口的藥。
林錚安靜地坐在凳子上,任由蘇婉為他清洗膝蓋窩處的傷口。
血已經凝固,與破爛的褲料黏在一起,每一次清理都帶起一陣細密的疼痛。
“錚兒,忍著點。”
蘇婉的聲音有些哽咽。
她將搗碎的藥草,敷在傷口上。
林錚悶哼一聲,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呦呦看著哥哥緊繃的下頜線,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如果不是為了保護她,哥哥也不會受傷。
呦呦蹲在地上,小手扒拉著一根干草。
看著娘親給哥哥上藥,她的眉頭緊緊皺著。
哥哥的腿,是三年前被人打斷的。
雖然后來勉強接上了,但傷筋動骨一百天,更何況當時家里沒錢請好大夫,只是隨便找了個郎中草草處理。
這三年來,哥哥的腿一直沒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
呦呦能看見,哥哥左腿上盤踞著一團濃郁的黑霧,像一條毒蛇,死死咬住了他的筋骨。
如果半年內得不到妥善治療,這條腿就徹底廢了。
一股沉悶的窒息感,又壓得她小小的胸口發疼。
她咬了咬唇。
不行,她得想辦法。
一定要讓哥哥的腿好起來。
一定要讓全家人都過上好日子。
林文遠坐在那張破舊的書桌前,也注意到了妻子隱忍的側臉,兒子沉默的忍痛。
他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的骨頭壓碎。
硯臺里是早已干涸的墨塊。
他倒上水,拿起墨錠,用力地研磨起來。
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茅屋里顯得格外突兀。
他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
筆尖在紙上游走,一個個字跡蒼勁有力。
他寫的是一篇策論,題目是《論土地兼并之弊》。
這是他心中積壓已久的憤懣。
這些年,他親眼看著村里的土地,一點點被地主豪紳兼并。
那些原本勤勞的農戶,失去了土地,只能淪為佃農,甚至流離失所。
而那些地主豪紳,卻越來越富,越來越囂張。
就像今天的王二。
林文遠的筆鋒越來越凌厲,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壓抑的怒火。
他寫到最后,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頓。
一滴墨汁濺在紙上,暈開一片。
他放下筆,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的氣勢不再是往日的溫吞平和,而是充滿了尖銳的、刺骨的鋒芒。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剖開他對這個世道的怨恨。
呦呦被爹爹身上突然爆發的氣勢吸引,她仰起小臉。
她看到,那張平平無奇的紙上,隨著爹爹的筆鋒游走,竟然升騰起一股耀眼奪目的金色氣運。
那金光如此熾盛,宛如沖天而起的蛟龍,帶著一股文曲星降世的浩然官威,幾乎要刺穿這茅草屋頂。
好強的官運!
呦呦的小嘴張成了“O”形。
可她再看向爹爹的頭頂,那片灰敗的、死氣沉沉的霧氣,卻依然濃重得化不開,將那本該屬于他的沖天金光死死鎖住。
金光在紙上,卻不在人身上。
這太奇怪了。
呦呦的小腦袋里充滿了大大的問號,到底哪里出問題了?
蘇婉包扎好林錚的傷口,直起身,輕輕捶了捶酸痛的腰。
她走到丈夫身邊,看到他紙上那些力道千鈞的字跡,眼中滿是心疼。
她知道,丈夫又在用這種方式折磨自己。
沉默了片刻,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開口。
“文遠……”
林文遠抬起頭,看著妻子那張帶著疤痕的臉,心里一陣刺痛。
“婉娘,怎么了?”
蘇婉咬了咬唇,聲音有些猶豫。
“文遠,我想做點小生意,補貼家用。”
林文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不行。”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蘇婉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發紅。
“文遠,你聽我說完。我以前跟著我爹走南闖北,知道一道小吃,成本不高,擺個攤子很快就能賺錢。”
“咱們家現在欠著王家十兩銀子,總不能一直這么拖著……”
“我說了不行!”
林文遠猛地將筆拍在桌上,墨點飛濺,在他慘白的臉上留下幾道刺目的痕跡。
他豁然轉身,雙目赤紅地瞪著蘇婉,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你忘了嗎?!”
“三年前!就因為那該死的生意!”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著蘇婉臉上的疤痕,又指向林錚那條不便的腿。
“你的臉!錚兒的腿!難道這教訓還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