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的目光卻帶著刀子,刮過呦呦一家,嘴上說著教訓女兒的話,話里話外卻是嘲諷。
“不過話說回來,這年頭讀書考功名,可不是張張嘴就能成的。”
她輕蔑地瞥了一眼林文遠。
“得有祖墳冒青煙的福氣,還得有銀子鋪路才行。”
“我看啊,大哥你的福氣,只怕早就被耗光了,要不怎么屢屢都與那功名擦肩而過呢?”
她說到這里,故意頓了頓,又笑著看向呦呦,話鋒一轉。
“慧兒你這孩子,就是嘴快,還不快跟你大伯父大伯母道歉。”
林慧被母親眼神示意,不情不愿地朝著林文遠和蘇婉,哼了一聲。
“大伯父,大伯母,對不住了,慧兒說話直,可說的都是大實話。”
道歉的話,聽起來更像挑釁。
蘇婉的眼眶瞬間紅了。
林文遠渾身顫抖,卻又無力反駁。
他們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這母女倆言語中的刻薄與譏諷。
這種當眾的羞辱,讓他倆異常難堪。
林文德的臉色,此刻也沉了下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周氏,似乎在責怪她不會說話,又將目光轉向林文遠。
“你母女倆莫要胡言亂語。”
他裝模作樣地斥責了一句,隨即嘆了口氣,擺出一副為難的模樣。
“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現在沒什么官職,哪怕是個舉人,每月俸祿也不過比你多那么一點點。”
他這話,顯然是說給林文遠聽的。
明里暗里,都在炫耀自己如今比他強。
“家里孩子還小,讀書、吃飯,樣樣都要錢。”
他搓了搓手,一副家用拮據的模樣。
“哎,你這弟妹又花錢大手大腳的,我這日子,也是過得緊巴巴的。”
他先是訴苦,擺出自己也困難的姿態,堵住了林文遠開口借大錢的可能。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兄弟情深,又透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慷慨”。
“不過,大哥既已開口,我這個做弟弟的,也不能袖手旁觀。”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荷包,解開,從中倒出一塊碎銀子。
那碎銀子在手心顛了顛,似乎在衡量著什么。
“這樣吧,我這里,剛好有一兩銀子。”
他將銀子遞給林文遠,臉上帶著一絲肉痛。
“雖不多,也算是我這個弟弟的一點心意了。”
“你且拿去應急吧。”
一兩銀子。
對于林文遠而言,根本是杯水車薪。
但他看著林文德那副施舍般的模樣,以及周氏和林慧眼中的鄙夷,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塊碎銀,掌心被冰冷的銀子硌得生疼。
“多謝……多謝文德。”
他的聲音干澀,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
林文德滿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林文遠的肩膀。
“都是兄弟,說什么謝。”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大哥也要早些歇著。”
說完,他便帶著妻兒,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林慧走之前,還特意回頭,沖著呦呦做了一個鬼臉。
呦呦站在原地,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冰冷地看著他們一家遠去的背影。
院子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文遠捏著手里那塊微薄的碎銀,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蘇婉看著丈夫那張失落又憤怒的臉,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知道,這一兩銀子,非但沒有緩解丈夫的窘迫,反而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臉上。
林錚站在父母身后,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
他那雙常年冷厲的眼中,此刻布滿了血絲。
屈辱和無力感,像毒蛇般纏繞著他的心。
整個小院,彌漫著一股壓抑至極的低氣壓。
一家人都沉浸在巨大的難堪和自責中。
林文遠覺得自己無能,無法為妻兒撐起一片天。
蘇婉覺得自己拖累了丈夫,若非自己毀容,家道中落,他們何至于此。
林錚痛恨自己腿瘸,無法為父母分憂,保護妹妹。
他們的情緒,像冬日里的枯草,一點點萎靡下去。
呦呦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又一點點被滔天的怒火燒灼。
那是屬于貔貅的暴戾之氣,在小小的胸腔里瘋狂沖撞。
強盜!
無恥的強盜!
他們吸髓飲血,要將他們家啃噬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林文遠的難堪,蘇婉的淚水,林錚的屈辱,都像鋒利的刀子,一刀刀剮著呦呦的心。
她的小拳頭,攥得死緊。
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掀桌子的時機。
她的力量,在這人世間,還太過弱小。
就連今天對付馬蜂,也只是勉強借用了一絲神獸的氣息。
她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才能將這些吸血蟲,連本帶利地,千倍萬倍地討回來!
她需要她的家人,轉運!
只有家人的氣運強盛,才能反哺于她,讓她的小小貔貅之魂,早日恢復靈力。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堅決而冰冷的光芒。
林文德一家,等著吧。
她呦呦,絕不會讓你們好過!
她要讓這些強盜,嘗嘗什么叫做,真正的絕望!
整個家,都被低氣壓死死籠罩。
就在這時,一只肉乎乎的小手,輕輕拽了拽蘇婉的衣角。
呦呦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沒有了先前的靈動,蒙著一層水汽,看上去委屈又害怕。
“娘。”
她軟軟糯糯地喊了一聲。
蘇婉猛地回神,迅速擦掉眼淚,蹲下身將女兒緊緊摟在懷里,聲音嘶啞。
“呦呦怎么了,娘在。”
呦呦卻從她懷里掙扎出來,小手指向院門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絲困惑。
“慧姐姐……她說帶我出去玩。”
“可是,小伙伴們都推我。”
話音剛落,呦呦當著所有人的面,掀起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
小小的、白嫩的身體上,赫然布滿了青一塊、紫一塊的猙獰傷痕。
那些淤青交錯縱橫,新的疊著舊的,在傍晚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觸目驚心。
蘇婉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伸出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指尖輕輕碰觸到那片青紫,像是碰到了燒紅的烙鐵,猛地縮了回來。
“這……這是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