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魂未定,溫菡一個人先上了四樓。
半合房門,她按著起伏的胸口,聽著樓下傳來拳頭砸肉聲,夾雜哇哇慘叫聲。
溫菡聽動靜不對,生怕埃克斯發瘋沒有輕重,不放心地朝著樓下喊:“他腦子有問題,是個智障兒!你不要打他,稍微教訓一下就得了!”
二樓那一戶住的是一對母子。兒子三十了,小時高燒壞了腦子,空有一身蠻力,卻只能被他媽媽鎖在家里。
自從溫菡搬來,那兒子見了溫菡幾次,見到了就要摟摟抱抱。
胡子拉碴,身材魁梧的男人,經常毫無預兆,狗熊一樣撲來,簡直嚇死溫菡了。
平時還好,那人的媽媽在家管著他。
可晚上七點以后,那女人要去醫院當陪護上夜班。
偶爾忘了反鎖大門,那人就會跑出來咚咚咚敲溫菡家的房門,溫菡一個人在家,每次都被他嚇得心驚肉跳。
溫久也清楚女兒害怕二樓的住戶,想要盡快找別的住處搬走。
但可礙于拮據的經濟狀況,新住所遲遲沒有著落。
這段當年的經歷,讓溫菡以后數年一直有應激反應,現實里直到現在都不敢在晚上7點后一個人上樓,或者獨自坐電梯。
埃克斯聽了溫菡的喊,倒不再打了,不過卻聽到他恐嚇的聲音,說若是再碰方才的姐姐,她就會念咒語,喚出十幾個像他這樣的出來打人!
待二樓的哀嚎尖鳴,哭喊著以后再不找姐姐玩了,宋傾崖才松開拽著他衣領的手,長腿一次邁三層臺階,幾步就上了四樓。
他看到溫菡并沒有進屋,而是半開著門,在門縫邊怯怯露出一只大眼,看他上來了,便拉開房門讓他進來。
身體還因為余悸而微微發顫的女孩,目光熱切地看著他:“你突然就出現了?”
宋傾崖覺得這是個蠢問題,他又不是二樓的智障兒,不會推敲嗎?
上次找家長,他無意中跟溫菡回家,在樓梯上的她狀態就很不正常,一看就是情緒緊繃,甚至極度驚恐。
出門前也要頻頻看手表確定時間,吃雞排后眼看快七點了,整個人像被狗攆一樣急急回家。
方才將她從車上趕下來后,宋傾崖瞥見手表,發現時間很晚,已經快七點了,就突然想起來溫菡當時的反應。
雖然不知溫菡在怕什么,但接近七點的樓道一定蟄伏著讓她恐懼的東西。
宋傾崖又想起現實里的一個月前,趙落恒正在辦公室加班,突然接完女友電話后,跟他請假的說辭:“抱歉啊,大哥,我女友怕黑,不敢一個人上樓,我得去送她回家!”
一旁的幾個同事還笑著打趣,問女朋友是不是在撒嬌,哪有讓加班的男友陪上樓的道理?
趙落恒無奈應和,表示女友就是這樣黏人不自立。
想到這,宋傾崖有些后悔不該趕人下車。
心念流轉,車子掉頭來到了那座舊樓之下。
聽到溫菡凄厲慘叫時,宋傾崖來不及多想,健步上樓,及時救下了溫菡。
可是他主動來這里的心路歷程,不值得跟溫菡細說。
這女人已經沖著他發花癡了,他出于人道主義做出事情,不該加重她的誤會。
溫菡問完,發現埃克斯愛理不理,也覺得自己的問題是難為虛擬男友。
畢竟埃克斯是為她而生的!主人出了危險,虛擬騎士自然馬上護駕啊!
劫后余生,吊橋效應明顯,她忍不住摟住了埃克斯的腰桿,將臉埋在了他寬實的胸膛里:“寶寶,有你真好!”
他的氣息含著古龍水與青草結合的味道,是上次溫菡去山上別墅時,靠近宋傾崖聞到的味道。
看來虛擬男友連氣味也忠實拷貝了原主的數據,不得不說原主宋傾崖挑選香水的品味很高雅。
嗯,不光氣味好聞,抱起來也舒服,比她的安睡兔都好用!
宋傾崖被她的突然親近,還有那大膽的稱呼鎮住了。身體猛然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寡義廉恥的女人。
誰借給她的膽子,居然敢這么投懷送抱!
可還沒來得及推開她,自己胸前的襯衫似乎被什么打濕了,隱約還傳來哽咽的聲音。
視線所及,纖薄肩膀如被大雨淋濕的白鴿,掙扎尋到一處落腳的大樹,便不顧一切的尋求停靠安歇。
似乎感覺到了埃克斯的掙扎,溫菡帶著鼻音,軟綿綿道:“別動,我就是想抱著你好好哭一哭。”
閨蜜靠譜,高科技真好!
感受到了埃克斯的男友力,溫菡終于放下對他一直以來的警惕和不信任,準備將身心托付給虛擬男友,享受接下來的療愈之旅。
宋傾崖的大掌已經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卻并沒有推開她。
嫩嫩的臉兒就這么在胸膛橫蹭,讓人有種錯覺,窩著的女孩是一只毛絨受驚的奶兔子,此時耷拉著長耳尋求安慰。
宋傾崖板直腰桿,一時想:算了,這樣的一天,對于傻兔子來說,似乎沒有什么開心的事情。
讓她這么抱一抱,自己也沒什么損失。
雖然他以前并不會發善心,做什么友愛動物的行為,但自己主動蹭上來的,總不好粗魯扔出去……
宋傾崖垂眸繼續看動來動去的腦袋,突然又想:這么會撒嬌!趙落恒就是被如此拿捏,才談了這么久也不分手嗎?
擁抱療愈效果驚人,溫菡很快平復了心情,只剩下心情大起大落后的微微失重感。
她突然想起什么,連忙松開手,轉身去翻找東西。
宋傾崖只覺得懷里一空,兔子躍走了,只留下胸口一點濕痕,涼意襲人。
那女人翻到了一張卡,毫不見外拉起了他的手催促道:“走,你開車送我去醫院,我爸骨折了,我得去送醫療卡。”
……
當溫菡陪護了爸爸一夜,從骨科醫院出來時,已經是凌晨六點了。
雖然是模擬出來的情境,溫菡三餐定時不斷,抓緊時間溫習所有記憶里已經消失,求而不得的美食。
這次,她買了醫院附近的三嫂煎餅,三色的雜糧面漿,搭配新炸的酥脆,還有特制醬料,別提有多好吃了。
在煎餅攤位前,她發現馬路對面停車位上宋傾崖的車。
送她來醫院后,他竟然沒有像上次那樣不告而別,而一直坐在車里,似乎在等著她。
宋傾崖似乎剛剛睡醒,一臉疲憊,眼中隱隱布著血絲。
看溫菡走過來,他也一動不動,不知在想著什么。
經過樓道驚魂事件,溫菡對虛擬男友的好感度激增。
她給埃克斯也買了一份煎餅:“不知道你吃不吃蔥花香菜,所以有一份沒有加,你來挑,想吃哪樣?”
宋傾崖隨便接過了一個,表情厭厭。
溫菡仔細看了看他微微泛紅的眼;“怎么了?”
宋傾崖沉默了一下,低聲道:“做夢了。”
“什么夢?”
宋傾崖想了想,淡淡道;“不太好的夢……”
溫菡安慰道:“做噩夢的確會影響心情。不過既然是夢,一會忘了就好。”
她發現了為了追求逼真沉浸的情境,虛擬男友埃克斯簡直具備真人的喜怒哀樂。
現在他居然說會做夢?溫菡決定不去捅破。
但凡對網文有所了解,都該明白,絕對不可以讓紙片人覺醒,不然,他會一路追殺回現實里,甩都甩不掉!
溫菡尊重埃克斯做夢的權利。
宋傾崖沒有說話,他有種預感,可能要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從侵入到溫菡的療愈系統開始,他一共做了兩次夢。
而第一次噩夢之后,他就因為飛機模型失控,差點錯手將余慧捅死。
雖然被溫菡及時阻止,可他能感覺到偏離回憶的意外給自己造成的沖擊。
宋傾崖一直在想:那個重度憂郁癥,性格突變,重傷了繼父的實驗特例,難道是實驗本身的缺陷造成的?
若真有這樣的bug,那么對他和正在療愈的溫菡會造成什么不可估量的后果?
這次,他坐在車里,又做了夢,依舊是肆無忌憚的發泄破壞。
那么問題來了,這次睡醒后,會不會夢境重現,讓他再失控一次?
就在這時,餅香的味道擴散開來,看著溫菡吃得噴香的樣子,他也忍不住拿起手里的嘗了一口。
也許是溫菡的記憶融合共感給了他的緣故,他竟然吃出這餅別樣的香味。
溫暖食物熨帖肚腸的感覺,似乎也很不錯,方才陰郁夢境帶來的煩躁感也撫平了不少。
宋傾崖的頭痛緩解了許多。他發現,只要跟這個溫菡在一起,心境就會被她感染。
現實中花瓶一樣游手好閑的女人,倒是情緒穩定,十分熱愛生活,點滴小事似乎都能讓她持續快樂很久。
為了防止出現情緒失控的情形,他暫時不想跟溫菡分開,轉頭問:“你想去哪,我送你。”
溫菡想了想,讓他帶著自己去了附近的建材市場,買了些三花薄板,透明亞克力板,還買了工具刀、砂紙和膠水等零七八碎的東西。
等回到了家中,因為是單間,避無可避,溫菡微微害羞了一下,拉上床邊的布簾子,阻擋了埃克斯的視線,再換了粉色的睡衣長裙。
等戴好粉色的發帶,她打開了風扇,從舊冰箱里翻出吃了一半的西瓜,用電腦調了自己常聽的歌單。
待一切準備就緒,她哼著歌,坐在桌子前,拿出圖紙開始畫圖制作模型的零件。
宋傾崖沒想到她執行力這么強,本以為隨口說出的寬慰話,居然真的去做了。
他一時好奇,便無聊坐在溫菡的身旁,看著她纖細的手指握筆靈巧畫圖,再把圖紙貼在薄板上,用工具刀雕刻,用銼刀打磨邊緣……
狹小的屋子里,碎花窗簾輕輕擺動,老舊風扇吱嘎作響,電腦里放著的是首粵語老歌,時光微微凝滯,被吹開的書本也跟著音樂搖曳,慵懶得松懈了神經。
宋傾崖靠坐在椅子上,難得腦子里什么不想,只是這么閑看趴在桌面做手工的姑娘。
她因為手部用力,聚精會神地抿著嘴,下顎線條小巧靈秀,被微風吹起的碎發在臉頰處輕蹭。
夏日催發的熱氣,讓她的額頭滑下汗珠,一路凝在尖尖的下巴處,似晨露未落,讓人牽掛心癢……
做了第一頁圖紙的零件后,溫菡興沖沖轉頭跟埃克斯說:“來,試著拼拼,看合不合適。”
宋傾崖方才一不小心看她出了神,此時方才回轉,慣性想要點評做得粗糙,以后的成品堪憂。
可話到嘴邊,不知怎的,就變成了:“……會不會太辛苦?要不還是算了吧!”
溫菡用紙巾擦了擦汗,挖了一大勺的西瓜肉,親切遞到了宋傾崖的嘴邊:“哄我寶寶開心呢,一點都不辛苦!來,張嘴!”
宋傾崖的眉眼微微一動,有些受不了這女人的肉麻。
她在干嘛?拿自己當孩子在哄?他又不是八歲的孩童,就算他真的八歲,也不需要任何人來哄……
他木著臉吃下了溫菡喂來的瓜肉,生怕她再喂,便順手拿起桌子上的零件,按著圖紙試著拼接起來。
這女人倒是厲害,做出的模型比例居然差不多跟原來的零件完美適配,宋傾崖看她繼續制作零件,便道:“看不出,你的動手能力不錯啊!”
溫菡驕傲地挺了挺胸:“我可是擁有二十萬粉絲的手作大網紅!你以為是業余的?”
宋傾崖忍不住看她得意的大眼,言不由衷道:“二十萬啊,可真棒!”
“當然了……可惜,后來遇到個變態老登,居然暗搓搓封了我的號,那可是我養了好久的!別讓我碰到他,真想一刀刀劃花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