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娘娘主動卸甲出山,是因為沉甸甸的愧疚。
一定是自己潛意識覺得宋傾崖有當冷酷殺手的潛質,被系統讀取,才鬧出方才的一幕。
在前男友的嘴里,宋大佬待人雖然冷漠,卻不失沉穩儒雅,堪稱天才模板一樣的存在,是他為之奮斗的榜樣。
想到這,溫菡心虛了一下:原版那么高大上,自己卻沒有好好訓練埃克斯,任由他野蠻生長,甚至要虐殺全家。
既然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她得哄埃克斯高興點。
就算是紙片人,也有自己悲傷喜樂,她做不到對虛擬男友的痛苦視而不見。
宋傾崖被溫菡扯著說了一堆,覺得自己今天廢話太多。
不過是虛無的回憶,回到現實里,什么都不剩。
就算宋時沒有趕他走,這個家他一刻也不想多呆。
接下來的一切,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原來的記憶軌道。
宋傾崖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順著別墅的后門走了出去,不過這次,他的身旁多了個蘑菇頭的黑皮女孩。
穿過后花園,快走到后門時,完全恢復冷靜的宋傾崖問她:“你怎么會突然出現在我家?”
溫菡也不知道,只是老實說她方才跟前男友路過這里,不知為什么,眼前一閃就進去了。
宋傾崖擰起眉頭,有種不妙的感覺。
看來三個人的記憶融合,比預估的還要嚴重。溫菡竟然能出現在與她毫無交叉點,屬于他自己的回憶里。
宋傾崖看了看等在后門的趙落恒,又問溫菡:“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高考完了,他找我玩。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去。”溫菡跟虛擬戀人誠實以待。
因為記憶里這場聚會,后來成了溫菡的個人羞辱儀式……
宋傾崖低頭看著她,突然想起,他當初被父親趕出家門后,的確看到趙落恒跟一個女孩親密走在一起。
他當時心情不佳,也沒細看那女孩,更懶得跟弟弟廢話,只是心想:真是多情種,假小子又換成朵黑蘑菇?還不如上一個呢……
不過如今看,黑是黑了點,頭發長了些的女孩也沒那么丑,
她在出門前應該細細打扮過,原本的粗眉修飾成適中淺眉,顯得眼睛更加靈秀,嘴巴涂了透明唇釉,散著夏日柑橘的清香。
身上不再是寬大癡肥的校服,一身低領白裙子合身,裙擺舒展散開,顯得腰肢纖細,兩條腿筆直修長。
花朵綻放的年歲,溫小姐曼妙起伏的身形此時已初現。
原來已經高考完了……
宋傾崖收回打量的目光,壓根沒有接溫菡的話茬,也懶得問她為什么不想去,只挑要緊的:“就是說,你們可以談戀愛了?”
太好了,趕緊走流程吧!
這狗屎一樣的回憶,他一刻都不想耗下去了。
于是他大步朝等在后門的弟弟走去,直接問道:“你要跟同學們一起玩?”
趙落恒連忙點了點頭:“是呀?對了,大哥,溫菡怎么進了你家?我方才在前面走,一回頭就發現她在后面突然不見了。我還以為被UFO飛碟拐走了呢!”
可惜沒人接他的玩笑,爽朗大男孩一個人在馬路邊傻笑到冷場。
宋傾崖開了車門,示意他們上車:“很好,我正好沒事,也跟你們去玩一玩。”
趙落恒笑容凝固,有些想不通一向冷漠的大哥,為何突然如此湊趣?
原本熱鬧非凡的酒吧包間,因為突然進來的高大男人而變得鴉雀無聲。
這位趙落恒的大哥也氣勢逼人了!高高的個子本來就有壓迫感,西裝筆挺,正裝領帶,跟一群朝氣蓬勃的高中畢業生毫不搭線。
宋傾崖靠在沙發上,架起二郎腿,泰然穩坐。兩旁的學生如洪水分道,自動分開,在成熟男人的身邊讓出兩個空位。
后進來的溫菡和趙落恒別無選擇,分別坐在了宋傾崖的左右。
趙落恒做東,殷勤招呼哥哥:“我們都高考完了,今天是放縱局,得喝點酒。大哥你要喝什么?”
趙落恒的意思是喝啤酒還是飲料。
而宋傾崖按照平時的習慣,自然答道:“柏圖斯,一般年份就行。”
趙落恒不識貨,居然傻乎乎地跟侍者重復:“來一瓶柏圖斯!”
溫菡剛喝到嘴里的雪碧差點噴出來。
不愧是她的虛擬男友,真是隨她,只選貴的不買對的。
作為波爾多紅酒之王,產量有限,若是正品,就算最新年份的,也不是一般酒吧能出現的高檔貨。
系統是不會允許這種邏輯錯誤的。
果然那侍者愣神卡頓后,笑著道:“對不起,我們酒吧沒有這種酒,您看普通年份大拉菲可以嗎?”
那侍者看出宋傾崖穿戴不俗,極力推薦店里的貴酒。
趙落恒不知人間險惡,也不問價,就點頭應下了。
因為隔著宋傾崖,趙落恒每次給溫菡遞果盤和飲料,都得伸長胳膊。
往復幾次,宋傾崖想要起身跟趙落恒換座。
可是溫菡卻死死扯著他的衣角:“不許換!”
宋傾崖挑眉,低低對她道:“你告訴我,他什么時候對你心動的,我就不換。”
二人的竊竊私語,引來一旁時髦女孩徐妍的注意。
這次高考估分,溫菡的成績估得特別高,當班主任匯總估分成績時,大家都不敢相信溫菡居然考這么高。
照這個成績,溫菡會跟趙落恒一起考上燕西大學。
徐妍這次成績估摸比模擬考低了二十分,眼看追隨趙落恒無望。
她被一向看不起的溫菡壓一頭,本來就不爽,沒想到這次小范圍的同窗聚會,趙落恒居然叫上了那個不合群的窮丫頭。
她冷眼看著趙落恒對溫菡殷勤,又見溫菡跟那位英俊大哥竊竊私語,舉止曖昧,頗有些左右逢源,游走花叢的意味,再忍不住了。
徐妍故意上下打量一下,突然揚聲道:“哎呀,溫菡,你這鞋挺特別的,我在專柜都沒見過。不過……到底是耐克,還是阿迪啊!”
聽她這么一說,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到了溫菡的腳上。
這鞋溫菡老早就穿了,可高考前大家都鉆入書本,無暇顧及別人的穿戴,倒也相安無事。
如今,經過徐妍刻意提醒,大家才注意亮點。
拙劣奇葩的“聯名款”一下子逗笑了眾人,徐妍笑嘻嘻慢慢拱火,問溫菡是不是在國外買的,造型真奇特。
溫菡家里欠債,全班都知道,這怎么可能是進口貨?包廂里仿佛開了鍋,有人隨聲附和:“我靠,溫菡,你這是哪買的鞋啊!牛B啊!”
“我說,咱要是買不起真的,老老實實穿些沒牌子的,都假成這樣了,你還敢穿出街,心理真強大啊!”
徐妍點燃了火藥捻子,滿意看起熱鬧,無論誰說了什么,她都笑得花枝亂顫,喔喔打鳴,眼睛不停地瞟向趙落恒,想看他的反應。
趙落恒漲紅了臉,比溫菡都局促,顯然犯起了替人尷尬的毛病。
宋傾崖的目光落到了溫菡的腳上——那雙鞋正是他在溫菡家里看過的那雙。
原本拆下一半的鞋標,被細密的針線又縫補了回去。
她今天應該是細心打扮過,一身雪白的裙子,布料還帶著新衣服才有的氣味,留長的頭發齊耳,襯得臉兒小小的,乖巧得很。
可惜痕跡明顯的精心打扮,跟那雙山寨鞋配在一起,只讓人體會出加倍的寒酸可笑。
此時女孩安靜陷入沙發,少了平日的靈性,面對明知會來的羞辱儀式,卻不知反抗。
恍如要被剝皮上烤架的兔子,死期將至,垂耳呆坐。
宋傾崖跟半大歲數的年輕人沒有交集很久了。
他不知道為什么一雙鞋子能像觸動電門似的,引發如此熱烈的全場效應。
印象中的溫菡,是穿著大牌衣裙,戴著繁復的首飾,指甲閃亮地在餐廳里翻閱菜譜的Material Girl,又或者是在他面前裝腔作勢,擺出鎮定架勢談判的小辣椒。
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這個被眾人圍攻,呆愣愣的傻兔子。
突然,他發現女孩的耳朵里似乎塞了東西,仔細一看,竟然是一副耳機。
他微微低頭湊近,耳機的聲音調得很大,傳來法文的聲音。
原來溫菡一直在默默聽著法文教程。
廉價的耳機,是她為自己打造的鎧甲,包廂頭頂閃亮的蹦迪球燈,在細嫩的面頰打上了光怪陸離的影,如生藤蔓,細密纏繞,固執阻擋外來的一切干擾。
宋傾崖垂眸看著隨著耳機喃喃自語的女孩。
他又移開目光,轉頭看向了趙落恒。
既然弟弟是溫菡未來的男朋友,此時應該做些什么才對。
趙落恒果然站起了身,提高嗓門問:“一會大家要唱什么歌,我幫你們切歌。”
這一聲,果然轉移了注意力,眾人不再關注溫菡,歡呼雀躍搶著麥克風點歌。
宋傾崖伸手扯了溫菡的一只耳機,淡淡提醒:“他給你解圍了!”
溫菡慢慢仰頭,眼眸帶著無所謂的淡然,紅潤的嘴唇微微輕啟,依舊是不熟練的顫舌發音,用法文輕輕地說:“我不需要他……”
女孩離他很近,隨著輕柔音符,藍色淺光輕滑過她的臉龐,晃得臉頰溫潤,雙眸透水,好似蔚藍水浪里慢慢浮出,初試歌喉的海妖。
搭配這樣一張臉,笨拙的發音也如天籟,足可以讓人心軟原諒。
有那么一刻,他受了海妖的蠱惑,差一點問,那你……需要誰?
溫菡說完這一句,便從他手里拿回耳機,繼續聽下一段。
她來之前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出,卻并不打算做些什么。
這嘲諷的回憶對于別人來說也許是痛苦難捱,恨不得立刻修正。
可對溫菡來說卻是另類的鞭策。
最起碼這么多年,在大學自習室熬夜趕稿到凌晨,或者生病發燒卻哭著堅持,排除萬難咬牙不斷更時,她總會莫名想起在包廂里被眾人哄笑奚落,哽咽紅眼跑出去的一幕。
她告訴自己要賺很多很多的錢,買許多許多名牌衣服和鞋子,大大的logo,真正的限量聯名款。
就像她對宋橋說過的——“墜入人生低谷,動蕩卑微往往也是人格重塑的熔爐,不同的選擇鍛造成了現在的我們”。
她很喜歡以后的溫菡,她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樣子。
宋傾崖低頭看了她一會,轉頭不再看她,只是心不在焉聽著弟弟在笨拙地改變話題,活絡氣氛。
這是溫菡的虛擬療愈。如果愿意,她大可以掀翻桌子狠狠痛罵,甚至抽打那些滿懷惡意的同學。
溫菡不愿充當萬能的上帝,他也懶得管。
想到這,他目光撥轉,發現方才故意挑起事端的女孩徐妍在沖著他靦腆微笑。
宋傾崖起初面無表情,隨著眼眸琥珀幽光閃過,嘴角也慢慢浮出笑,沖著徐妍點了點頭,舉杯邀請她過來小敘。
西裝革履的雅痞男人,被一群運動衫男孩襯得更有魅力,再加上那媲美男星的五官氣場,徐妍很快就將趙落恒忘到了天邊。
不知什么時候,徐妍代替趙落恒,坐到了宋傾崖的身邊。
她主動給自己蓄滿紅酒,搖晃酒杯,擺著自信姿態,跟宋傾崖套著近乎,又強充成熟女性的作風,豪爽干杯。
宋傾崖不露聲色,但目光贊許看著她:“這么喜歡,剩下的酒你都喝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