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塊被人揉皺的黑布,一點點被晨光扯開。天邊剛翻出淺淺的魚肚白,涼絲絲的晨風吹在臉上,帶著點露水的清甜味,日頭便慢吞吞地從遠處的屋檐后頭探出頭,把明太鎮的屋頂染得一片暖黃。
許木這一夜其實壓根沒怎么睡踏實,腦子里一會兒是爹娘的模樣,一會兒是仙人收徒的場面,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
可怪就怪在,他非但沒覺得困,反而精神頭足得很,眼睛亮閃閃的,渾身上下都繃著一股勁兒,又緊張又期待,像只即將要出門闖世面的小獸。
簡單收拾了兩下,他便跟著二舅出了門,腳步輕輕的,可心跳卻咚咚咚地敲個不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又忐忑。
沒走多遠,一座氣勢十足的大宅子就撞進了許木的眼里。
他長這么大,一直待在巴掌大的青石村,見過最大的房子就是村里的祠堂,跟眼前這座大院比起來,簡直就是雞窩碰上了鳳凰窩。
高高的院墻,氣派的大門,飛檐翹角,雕梁畫棟,院里院外的房屋一排接一排,錯落有致,看得許木眼睛都直了,眼花繚亂的,恨不得多長幾雙眼睛,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偷偷瞟,心里暗暗咋舌:乖乖,這就是大戶人家啊!
二舅走在前面,察覺到身邊這小子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心里既好笑又有點恨鐵不成鋼,邊走邊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嘆道:“魚蛋啊,等會兒可得給你爹爭口氣!咱們許家親戚都在這兒看著呢,可別慌慌張張的,叫人看了笑話!”
這話一落,許木心里那點剛冒出來的好奇“啪嗒”一下就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濃的緊張。他趕緊把亂瞟的目光收回來,緊緊抿住嘴,下唇都快被自己咬出印子了,只敢用力點了點頭,像只乖巧聽話的小鵪鶉,一聲不敢吭。
二舅見狀,這才滿意地領著他繼續往里走,七拐八繞之后,終于停在了宅子正中央最寬敞的大院子里。
院子里早已站了人。
為首的是個頭發花白、面容嚴肅的老者,腰板挺得筆直,眼神一掃,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正是許木他爹的大哥,許家的大老爺。
老者目光落在許木身上,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那神情,跟打量一塊剛從地里挖出來的石頭似的,沒什么多余情緒。
“魚蛋。”老者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會兒仙人來了,記住,不許大驚小怪,不許亂說話,更不許東張西望。一切事情,就跟著你哥哥許青學,他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聽懂沒有!”
最后幾個字,老者語氣陡然嚴厲了幾分,像塊小石頭砸在水面上,驚得許木心里一哆嗦。
他趕緊低下頭,乖乖站好,沉默著不敢應聲,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四周。
這一看,他才發現,院子里除了那位看起來沉穩懂事的許青之外,還站著另一個少年。
那小子皮膚略黑,長得虎頭虎腦,圓臉蛋,大眼睛,眼珠子滴溜溜轉,機靈得跟只小猴子似的。最奇怪的是,他胸口的衣服鼓鼓囊囊的,像是懷里揣了什么寶貝,又像是塞了兩只圓滾滾的大饅頭,走起路來還輕輕晃悠。
許木多看了兩眼,正好對上那少年的目光。
對方非但不害羞,反而沖他擠眉弄眼,做了個極其滑稽的鬼臉,然后一溜煙兒就跑了過來,動作輕快得像陣風,湊到許木跟前,壓低聲音,興沖沖地問道:“你就是二舅家剛從村里來的魚蛋哥吧?我叫許文浩!以后咱們就是一起等仙人挑選的伙伴啦!”
許木被他這股自來熟的勁兒逗得一樂,緊繃的心情松了不少,輕輕笑了笑,乖乖點了點頭。
可他這一點頭不要緊,旁邊那位嚴肅的大老爺臉瞬間就黑了。
老者原本就盯著這邊,見許文浩這小子不僅不聽吩咐、擅自亂跑,還在這兒跟新來的許木嘻嘻哈哈,完全沒把自己剛才的嚴厲叮囑放在眼里,心底那股火氣“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眉頭一皺,眼神一厲,正要開口厲聲喝斥——
院子里的氣氛,瞬間就緊張了起來。
就在老者怒意將發、厲聲呵斥即將出口的剎那,天地間忽有一股清冽之氣驟然彌漫開來。
原本平淡無奇的天空之上,流云無端翻涌,如風卷輕紗,緩緩向兩側散開。下一刻,一道璀璨劍光自天際破空而來,去勢之疾,宛若驚雷掣電,竟連空氣都被撕裂出微不可聞的銳響。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劍光已自九天垂落,懸于許家大院上空,流光溢彩,懾人心魄。
下一瞬,劍光緩緩收斂,化作點點靈光消散于空氣中。一道挺拔身影穩穩落于院中地面,塵埃不驚,氣勢自生。
來人是一位白衣青年,衣袂素凈如雪,纖塵不染,身姿挺拔如松。他雙目炯炯,神華內斂,卻自有一股飄逸出塵、不似凡俗的氣質,只靜靜立在那里,便如與天地相融,令人不敢直視。
青年神情淡漠冰冷,眉宇間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疏離,目光緩緩掃過場中眾人,最后落在許木、許青、許文浩三名少年身上。
他的視線微頓,特意在許文浩衣襟鼓鼓囊囊之處略一停留,似已看穿其所藏之物,隨即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不帶半分波瀾:
“許氏一族的三個仙門名額,便是這三人?”
話音落下,許木只覺一股無形威壓撲面而來,周身仿佛被寒潭冰水包裹,渾身一涼,血液都似凝滯片刻。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咚咚之聲清晰可聞,小臉瞬間褪盡血色,變得一片蒼白。他呆呆立在原地,仰頭望著那白衣仙人,心神震撼到了極致——這便是傳說中飛天遁地、神通廣大的仙人。只一眼,便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一旁的許文浩方才還機靈跳脫、嬉皮笑臉,此刻也瞬間收斂了所有頑劣,雙手乖乖貼在褲縫兩側,垂首躬身,姿態畢恭畢敬。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里再無半分調皮,只剩下熾熱無比的崇拜與狂熱,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三人之中,唯有許青與眾不同。
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抬眼瞥了那白衣青年一眼,嘴角微撇,鼻腔之中輕輕發出一聲輕哼,神情間非但沒有半分敬畏,反而隱隱帶著幾分同輩相交般的淡然,甚至暗藏一絲不屑。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無不心驚膽戰。
許青的父親,也就是許家那位威嚴老者,見狀心頭一緊,連忙快步上前,佝僂著身軀,臉上堆滿極盡恭敬之色,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許青一時失言觸怒上仙,連忙開口道:
“回上仙,正是這三位少年,乃是我許家精心挑選、鄭重推薦的族人子弟。”
白衣青年微微頷首,臉上并無多余表情,只帶著一絲不耐,徑直開口問道:
“誰是許青?”
老者一聽,臉上瞬間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喜色,連忙側身,伸手將身后的許青拉到身前,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驕傲:
“上仙,這便是犬子許青。”
白衣青年目光下移,深深看了許青片刻,原本冰冷淡漠的面色,竟微微緩和了幾分。他輕點頭顱,語氣中帶著一絲認可:
“許師弟果然一表人才,氣度不凡,難怪能早早被菩提師叔看中。”
此言一出,許青臉上的傲氣更盛。
他得意洋洋地掃過身旁緊張不已的許木與許文浩,下巴微揚,語氣自傲而張揚:
“那是自然。本少的修仙靈根,便是道虛仙人親自見過,也曾大加夸贊。”
白衣青年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似對這等狂妄之語略有不悅,但轉瞬便舒展開來。他似笑非笑地看了許青一眼,并未多言,只寬大袖袍輕輕一拂。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間籠罩許木、許青、許文浩三人。眾人只覺身形一輕,腳下云氣升騰,竟不由自主地隨白衣青年騰空而起。
長虹破空,風云相隨。
幾道身影化作一道耀眼流光,直沖天際,轉瞬之間便消失在遙遠天際,只余下滿院驚愕與敬畏,以及一片久久不散的仙家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