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的土路被晨露潤得松軟,魚蛋慢悠悠地走在村邊的小路上,腳步輕得像一片飄在風里的落葉。
他就那樣隨意地站著,仰頭望向頭頂一碧如洗的天空,澄澈的藍漫過天際,幾縷流云慢悠悠地飄著,他的眼神漸漸放空,整個人陷進了一種安靜的發呆里,連耳邊風吹過稻葉的沙沙聲,都仿佛遠了幾分。
沒人會真的叫他魚蛋,這只是個裹著父母滿心忐忑與疼惜的小名。
他自小身子單薄,弱得像株風一吹就折的嫩草,父親怕他難養,便按著鄉間的習俗,取了這般賤名,盼著他能像水里的魚蛋一般,皮實康健,順順利利地長大,年年都有魚。
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叫許木,一個藏著家族淵源,卻又與他眼下的生活隔著千里煙火的名字。
許姓在周遭幾個村落里,是實打實的大姓,祖上世代農耕,根基深厚。尤其是在幾十里外的縣城,許氏家族更是小有名氣,臨街開著好幾家稻谷鋪子,糧香滿街,家境殷實,是旁人不敢小覷的門戶。
可魚蛋的父親,偏偏是家族里庶出的棄子,生來便沒資格觸碰家族的產業與榮光,成年成婚后,便索性徹底離開縣城,帶著妻兒來到這僻靜的小村莊安家落戶。
好在父親有一手出神入化的農耕手藝,犁田、播種、收割,樣樣做得精細漂亮,田里的莊稼年年長勢喜人??恐@雙手,許家的日子過得安穩小康,吃穿不愁,在淳樸的村子里,也因父親的勤懇實在,備受鄉鄰敬重,從沒有過半分被輕視的滋味。
魚蛋自小就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機靈孩子,腦子靈光,悟性極高,最喜捧著書卷默讀,小小年紀便想法萬千,是全村人交口稱贊的神童。每當鄰里鄉親笑著夸贊他,父親那張被歲月刻滿皺紋的臉,總會瞬間舒展開,眉眼彎彎,嘴角咧開大大的笑容,滿心的驕傲與歡喜,都藏在那一道道溫柔的紋路里。
母親更是將他捧在手心里疼寵,衣食起居照料得無微不至,生怕他受半分委屈。
長到這般年紀,魚蛋一直被包裹在父母沉甸甸的慈愛里,他比誰都清楚,父母對他寄予了極高的期望。
別家的孩童在他這個歲數,早已跟著大人下地插秧、割草喂豬,滿身泥土氣息,唯有他,被父母護在家中,安心讀書,不必沾半點農活的辛苦。
讀的書多了,心里的念想便也悄悄發了芽。書頁里描繪的山外天地,繁華熱鬧,廣闊無邊,像一顆種子,在他心底生根發芽,讓他對那片從未見過的世界,充滿了按捺不住的向往。
他又望了一眼蜿蜒向前、消失在山林盡頭的小路,輕輕嘆了口氣,風將他的嘆息吹得很輕。隨即彎腰合上手中的書卷,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轉身邁開步子,朝著炊煙裊裊的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許木一推家門,院子里就飄起了淡淡的煙味。他爹正蹲在小板凳上,手里攥著那根磨得發亮的老煙袋,吧嗒一口,煙霧慢悠悠從鼻子里冒出來,活像尊剛睡醒的土地公。
“魚蛋,書讀得咋樣了?”
老爹眼皮一抬,先把話拋了過來。許木心里早有準備,隨口應付了幾句,場面話說得行云流水。
老爹聽完,把煙袋鍋在石頭上“磕嗒磕嗒”敲了敲,煙灰簌簌往下掉。他站起身,背著手,語氣一下子沉重起來:“魚蛋啊,你可得好好讀。明年縣里大考,你以后有沒有出息,全看這一回??蓜e跟爹一樣,一輩子困在這村子里,唉……”
那一聲嘆,差點把院角的雞都給嘆得不敢叫了。
“行了行了,你天天叨叨,耳朵都起繭子了?!?/p>
他娘端著飯菜從廚房出來,往石桌上一放,熱氣騰騰直往上冒,“咱家魚蛋這么聰明,指定能考上!”
一句話,直接把老爹的嘆氣給堵了回去。
許木“哦”了一聲,乖乖坐下,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飯,吃得狼吞虎咽。他娘坐在一旁,眼睛全程黏在兒子身上,手一伸,把碗里僅有的幾塊瘦肉,全夾到了許木碗里,生怕他讀書讀瘦了。
許木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抬頭含糊一句:“爹,二舅快到了吧?”
他爹一聽“二舅”這倆字,臉上立刻露出又羨慕又唏噓的神情:“算算日子,就這幾天了。你二舅,那可比爹有出息多了……孩兒他娘,給阿良準備的酸菜,包好了沒?”
“包好了,就放在咱家那灶上”許木的母親隨便說了句。
第二天中午,太陽毒得能把人曬出油。
許木背著半人高的木柴,汗流浹背地往家趕,懷里還揣著一兜剛摘的野漿果,酸甜可口。他半點沒察覺,家里已經來了位能改寫他一生命運的大人物。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親二舅——許良。
在這一片鄉下,二舅那可是傳說級別的人物:在附近小城的酒樓當大掌柜,穿得光鮮,說話體面,是許家近百年來為數不多能拿得出手的親戚,妥妥的“家族之光”。
許木只在小時候見過二舅幾面。
他大哥能進城給老鐵匠當學徒,管吃管住,每月還能拿三十個銅板,全是二舅一手安排的。每次提起大哥,他爹娘都神采飛揚,跟打了勝仗似的。
在小小的許木心里,人生最高理想早就定好了:
哪天被城里的手藝人看上,收做學徒,從此不靠天、不靠地,靠手藝吃飯,那就是最體面、最風光的人生。
所以,每當他一進門,看見院里坐著個身穿嶄新緞子衣、圓臉胖乎乎、下巴還留著一撮神氣小胡子的二舅時,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心里那叫一個激動,差點把背上的柴都給扔飛了。
正說著話,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緊接著便是馬車轱轆碾過泥土路面的嘩嘩聲響,混著一股爽朗又熟悉的嗓門,隔著木門就傳了進來。
“魚蛋,開門嘍,是我二舅!”
許木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被點燃的小火星,驚喜得差點蹦起來,二話不說拔腿就朝大門沖去,小手一把拉開了木門。門外站著的正是他盼了許久的二舅許良——那是個身形精壯的中年漢子,腰背挺直,目光炯炯有神,渾身透著一股利落精神氣。
一見到許木,二舅立刻朗聲大笑起來,伸手輕輕揉了揉許木的頭頂,語氣親切又溫和:“魚蛋,這才半年沒見,個子又躥高了一截,都快成小大人嘍。”
屋里的許木父母連忙起身迎了出來,父親臉上堆滿了真誠的笑意,連忙招呼道:“阿良,我掐著日子算呢,就知道你這幾天準到,快進來快進來!魚蛋,還愣著干什么,趕緊給你二舅搬凳子去!”
“哎!”許木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聲音清脆響亮,一溜煙就跑回屋里,麻利地搬出一張干凈的板凳,穩穩放在飯桌旁,還特意用自己的衣袖認認真真擦上又擦,生怕沾了一點灰塵。做完這一切,他便仰著小臉,滿眼希冀地望著眼前的二舅,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二舅看著他這副乖巧又期待的小模樣,忍不住沖他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打趣道:“喲,今天魚蛋怎么這么勤快?我記得上次來,你可沒這么積極啊?!?/p>
一旁的父親聞言,故意瞪了許木一眼,笑著罵了句:“這小兔崽子,方才在家就一直念叨,問我二舅是不是快到了,心心念念全是你呢?!?/p>
二舅看著許木小臉微微泛紅,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笑得更開懷了,開口道:“放心,你二舅說話算話,可沒忘記答應你的東西。”話音剛落,他便伸手從懷里掏出兩本裝幀古樸的線裝書,輕輕放在了石桌上。
許木一看,眼睛瞬間彎成了兩道小月牙,忍不住興奮地歡呼一聲,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書,迫不及待地輕輕翻看,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歡喜,整個人都像是被裹進了甜甜的驚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