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舟補完妝,從化妝間走出來時,太陽已經移到頭頂。片場恢復運轉,副導演在喊“各部門就位”,可他沒急著進布景區,而是拐了個彎,往出口方向走。風衣搭在臂彎里,領口松了一顆扣子,步伐不緊不慢,像是臨時改了行程。
岑疏還在那兒。她靠墻站著,一只手插在褲兜里,另一只手扶著鐵皮圍擋的邊沿,目光落在威亞支架上,像在等一個結果。陽光照在她肩頭,T恤被風吹得微微鼓起,馬尾辮垂在頸后,發尾輕晃。
他走近,腳步沒發出太大動靜。
“還沒走?”他說。
她轉頭看他,眼神平靜,像剛從一件很遠的事里回神?!澳阏f要一起吃飯。”
“我說了就算?!彼c頭,“走吧,別在這兒吹風了?!?/p>
她沒動,看了眼表:“你不是還有兩場戲?”
“中間有半小時休息,夠吃頓飯?!彼扬L衣搭好,語氣輕松,“再說了,我不去,他們也不敢拍——剛才那根卡扣要是真斷了,砸的是我,不是地。”
她說:“那你就更該去休息?!?/p>
“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休息。”他看著她,“是好好跟救命恩人道個謝。”
她眉梢微動,沒接話,但手從褲兜里抽了出來,站直了身子。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警戒區。場務看見,咧嘴一笑,也沒多問。外面街角有家小館子,叫“老陳記”,門臉不大,招牌掉了漆,玻璃窗擦得透亮。江停舟推門進去,鈴鐺響了一聲。
店里冷氣開得足,一股飯菜香撲面而來。老板正在切鹵味,抬頭一看,愣了下:“哎喲,這不是電視上那個……”
“別認出來?!苯V坌χ鴫毫藟好遍?,“坐角落,安靜點?!?/p>
老板心領神會,引他們進了包間。小間帶玻璃門,能看見外頭街道,私密性不錯。桌上擺著茶水和菜單,江停舟坐下,順手把風衣掛椅背,點了兩杯冰檸檬水。
“你喝這個行嗎?”他問。
“可以?!彼f。
“怕涼?”
“不怕?!?/p>
他笑了一下,翻菜單:“那就來點熱的。你早上送飯來,飯盒都快涼了,中午不能再虧待自己。”
她沒反駁,由著他點菜。他挑了幾樣清淡的: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冬瓜排骨湯,又加了個辣子雞丁,說“總不能全素,顯得我不懂生活”。
菜上得很快。老板親自端進來,還多送了一碟花生米?!翱茨銈儌z一塊兒來,挺般配。”他笑著說,“老婆心疼老公,大老遠送飯,不容易?!?/p>
岑疏低頭舀湯,沒說話。江停舟夾了一筷子魚肉,吹了吹:“她說她是家屬,沒錯。”
“那感情好。”老板樂呵呵地走了。
門關上后,屋里安靜下來。窗外陽光斜照進來,映在桌面上,像鋪了層薄金。
江停舟喝了口水,忽然開口:“你剛才上臺試設備,有沒有害怕?”
“怕什么?”
“鋼索萬一撐不住呢?”
“不會?!彼f,“我檢查過了,替換件沒問題,系統也重啟過。風險可控?!?/p>
“可你不是技術人員。”
“但我知道怎么判斷結構穩定性?!彼畔律鬃?,“你在部隊演習時見過排爆兵嗎?他們拆彈前也會先看線路圖,不一定非得是工程師?!?/p>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所以你是按‘生存訓練’的標準練的?”
“嗯?!?/p>
“國外報的班?”
“瑞士山地救援中心合作項目,醫學院組織的?!彼Z氣自然,像在講一次普通進修,“課程包括高海拔適應、野外急救、突發避險。高空平臺是模擬雪崩逃生用的。”
他點點頭,似懂非懂:“聽著比我們動作演員的培訓還專業。”
“你們是表演危險,我們是應對真實危險?!?/p>
他笑了:“那你現在算不算跨界就業?”
“醫生也是高危職業?!彼f,“急診室半夜沖進來一個持刀患者,你不也得穩???”
他一怔,隨即笑出聲:“這話倒提醒我了——上次我演醫生,劇組請了顧問,人家說我動作太浮夸,抓病歷本像拿獎杯。”
“那你應該來我們科實習一周?!?/p>
“可以啊?!彼麏A了口菜,嚼著說,“不過我懷疑,我要真去了,第一天就被你趕出來?!?/p>
“為什么?”
“因為你肯定一眼就看出——我連聽診器都不會戴。”
她抬眼看他,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看著她這表情,忽然覺得有點不一樣。不是因為她笑了,而是她眼里那種常年罩著的冷霧,好像被風吹開了條縫。
他放下筷子,聲音低了些:“你有沒有想過,換個活法?比如別整天繃著,偶爾也放松一下?”
“我在放松。”
“你現在這樣,叫放松?”
“嗯?!?/p>
“那你緊張的時候什么樣?”
她抬眼:“你希望我哭一場還是摔東西?”
他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幫了我這么大忙,我連句謝謝都沒好好說。你也不讓我表達感激,直接轉身就要走。這不叫放松,這叫防備。”
她靜了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不是防備你。”她說,“我只是習慣了——做完事就走,不等人反應?!?/p>
“因為以前的任務都這樣?”
她沒答。
他也不追問,換了個方向:“你在威亞臺上的動作,落地時膝蓋微屈,重心下沉,步幅精確到厘米。那是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對吧?社區健身房,教不了這個?!?/p>
“綜合訓練營教的?!?/p>
“多久?”
“三個月?!?/p>
“每天練幾個小時?”
“看天氣?!彼f,“雪天加訓兩小時。”
他嘖了一聲:“比我拍戲苦多了?!?/p>
“你們也有難處?!彼聪虼巴猓扮R頭對著你,全世界看你。我們藏在暗處,沒人知道你是誰?!?/p>
“但現在你知道了?!彼粗?,“我是什么人,我過什么日子,我都告訴你了??赡隳??我還是不知道你到底是誰?!?/p>
她轉回頭,迎上他的視線:“你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職業,知道我嫁給了你。剩下的,暫時沒必要說?!?/p>
“是因為危險?”
“是因為沒必要。”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吧。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但我得告訴你——今天這事,我記著?!?/p>
“不用記?!?/p>
“我偏要記?!彼闷鹚p輕碰了下她的杯沿,“敬岑醫生,救場及時,技術過硬,飯還送得準時?!?/p>
她沒碰回去,但端起杯子喝了口。
他放下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其實我一直在想,那天簽合同的時候,你怎么會答應?就因為我給的條件合適?還是……你也缺個名分?”
她放下水杯,紙巾擦了擦嘴角:“都有吧?!?/p>
“你覺得我是個工具人?”
“你覺得我是?”
他笑:“你倒是反客為主?!?/p>
“事實如此?!彼f,“你要躲聯姻,我要避麻煩。各取所需,公平交易?!?/p>
“但現在我覺得,好像不是這么回事?!彼粗澳憬裉斐霈F在片場,不是巧合,是特意來的吧?”
“路過。”
“你住城東,這兒在城西,騎車都得四十分鐘?!?/p>
“我想看看拍攝進度?!?/p>
“看進度需要帶飯?”
她不語。
他緩緩靠前一點:“岑疏,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有秘密。我也知道,你幫我,不止是因為契約?!?/p>
她抬眼:“你想聽我說什么?說我很在乎你?說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兒拍危險戲?”
“如果你說了,我會高興。”
“可我說了,你就信嗎?”
他啞然。
她繼續說:“你以為你了解我?其實你連我早上幾點起床都不知道。你以為我在意你?可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什么會在意?!?/p>
他盯著她,呼吸微微重了。
她卻已經站起身,拎起飯盒空盒:“吃完了,我該走了?!?/p>
“你不說完就走?”
“說什么?”
“說你到底是誰?!?/p>
“我是你妻子?!彼f,“法律上的,也是事實上的。其他的,等你覺得能承受了,我再說?!?/p>
他沒攔她,只是坐著,看著她拉開門。
外面陽光刺眼,她抬手擋了下,身影被光勾出一道輪廓。
“飯我吃了?!彼f。
她回頭:“我知道。”
“下次……能不能別只帶一份?”
她一頓。
“我是說,”他頓了頓,“下次你來,我也請你?!?/p>
她看著他,眼神軟了一瞬:“好?!?/p>
門關上,鈴鐺又響了一聲。
他在原地坐了一會兒,沒動。桌上剩了半碗湯,兩雙筷子橫在骨碟上,像一條未完成的線。
他掏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今早偷拍的一張照片——她站在威亞平臺上,背影筆直,陽光照在安全繩上,閃著銀光。
他放大,看她落地方向的腳印位置,正好踩在線位標記中心,誤差不超過兩厘米。
這種精準,不是練出來的,是刻進骨頭里的。
他關掉手機,起身出門。
街上人來人往,她已經走遠,背影融進人群,像一滴水落進河里。
他站在店門口,風卷起一片紙屑,貼在他鞋面上。
他低頭看了看,沒踢開。
然后轉身,朝片場方向走去。
太陽更高了,影子縮成一團,緊貼腳底。
他一邊走,一邊把風衣重新披上,扣子依舊沒扣。
離片場還有五十米時,他看見副導演在招手。
“江哥!準備補最后一個鏡頭,穿威亞,三秒騰空翻,落地接臺詞!”
他點頭,加快腳步。
經過路邊長椅時,他停下,從口袋里摸出一張折疊整齊的餐巾紙,上面畫著幾道線條,像是某種結構圖。
他記得,那是她吃飯時墊在飯盒下的紙,后來被風吹到椅子上,他順手撿了起來。
紙上寫著一行小字:**卡扣應力點建議檢測周期——每48小時一次,高強度使用環境下。**
下面還畫了個簡圖,標了三個紅色星號。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秒,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繼續往前走。
片場燈光亮起,攝像機歸位。
他走進布景區,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安全繩,低頭檢查扣環。
手指滑過金屬卡扣邊緣,觸感光滑,無裂痕。
他呼出一口氣,抬頭看向控制臺。
“準備好了嗎?”他問。
操作員比了個OK的手勢。
他站上起點位置,戴上護具,耳機里傳來導演的聲音:“江停舟,動作戲最后一段,三秒空中翻轉,落地穩住,接臺詞——‘你以為你能逃開?’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
“打板!”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