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梔的心忽然緊了一下,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她極快地按了一下側(cè)邊的音量鍵,震動聲戛然而止,可屏幕上的亮度依然在。
顧承宇靠在椅背上,視線并沒有回避,反而饒有興致地落在她臉上。
寧梔只猶豫了一秒,便滑向了接聽鍵。
“喂?”
“梔梔!還沒下班嗎?”
電話那頭,江敘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即便沒開免提,在這靜謐的車里也聽得清清楚楚的。
同時還混著嘈雜的背景音,大概又是那幫兄弟在拼酒。
“還沒呢。”
寧梔的聲音穩(wěn)得可怕,甚至還帶了點剛吃完熱食的鼻音,“剛把第一版數(shù)據(jù)跑完,還得復(fù)核。”
顧承宇無聲的笑了笑,沒說話。
他將手搭在腿上,看著前方目不斜視。
但寧梔和那個男人的每一句話他都在認真聽著。
“哎呀,那你別弄了!”
江敘在那頭嚷嚷,語氣急躁又心疼,“什么破公司,把人當牲口使喚。你在那等著,我現(xiàn)在過來接你,帶你去吃那家新開的銅鍋涮肉,給你補補。”
寧梔拿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要是讓江敘現(xiàn)在過來,看到她從一輛邁巴赫上下來,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不用。”
她拒絕得很快,隨后又放軟了語調(diào),“現(xiàn)在太晚了,而且我剛吃了點東西呢,待會兒下班了就直接回家睡覺了。你也別折騰了,跟猴子他們玩吧。”
“可是……”
“聽話。”
寧梔打斷他,聲音輕柔卻不容置疑,“晚點我自己打個車就回去了。先掛了啊,回家跟你說。”
說完,沒等那邊再啰嗦,直接切斷了通話。
屏幕黑下去。
車里也重新安靜了下來。
寧梔把手機放回包里,轉(zhuǎn)頭看向顧承宇,臉上那種面對男友時的嬌嗔和無奈瞬間收斂,轉(zhuǎn)而帶著幾分歉意。
“抱歉顧總,叨擾了。”
“沒事。”
“看來寧經(jīng)理被追求者看的挺嚴呀。”
寧梔:“.......”
“不是嚴,是他這人一根筋。要是讓他知道我還在加班,或者這么晚了還跟其他異性待在一起,那今晚這覺怕是都睡不安穩(wěn)了。”
顧承宇挑眉:“所以,這算是善意的謊言?”
“嗯...”
“算是省去不必要的麻煩吧。”
寧梔側(cè)頭迎上他的視線,坦蕩的沒有一絲愧疚,“畢竟有些事,解釋起來太累。”
她沒說透,但意思到了。
“趕緊吃飯吧。”這次顧承宇倒是沒再說什么。
既然他不說,寧梔自然也不會說太多。
過了一會兒。
看寧梔有些吃不動了,顧承宇才開口:“吃飽了嗎?”
“嗯,很飽,謝謝顧總。”
寧梔把保溫盒蓋好,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地址。”
“呃?”
“太晚了不好打車,我送你回去吧。”
“哦,好的。”
寧梔報了一個地址,錦繡花園二期。
那是她剛畢業(yè)時租的一居室,離公司近,也就是個睡覺的地方。
即便跟江敘在一起后,這邊的房子也一直沒退。
為了這點所謂的獨立空間,她每個月要多花兩千塊。
現(xiàn)在看來,這筆錢花得太值了。
司機沒說話,只是平穩(wěn)地打著方向盤。
顧承宇手指在膝蓋上輕點,也沒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街景上。
“錦繡花園。”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聽不出什么波瀾,“小區(qū)好像有些年頭了。”
“嗯,剛畢業(yè)那會兒租的,一直沒搬。”
寧梔把碎發(fā)別到耳后,聲音很輕,“離公司近,方便加班。”
“方便加班,還是方便躲清靜?”
顧承宇笑著轉(zhuǎn)頭,視線在她臉上掃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眼睛上。
寧梔:“……”
這男人太敏銳,跟這種人打交道,就像是在走鋼絲。
多說多錯,少說也錯。
她索性不裝了,苦笑了一下:“都有吧。我覺得不管談沒談戀愛,還是需要有一定的獨立空間才行。”
顧承宇沒接話。
他想起剛才電話里那個咋咋呼呼的男聲。
那種毫無邊界感的熱情,有時候也確實是一種煩惱。
就像是把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扔進了一鍋沸騰的紅油火鍋里,雖然熱鬧,但總歸是不搭調(diào)。
“既然這么累,就沒考慮過說清楚?拒絕干脆?”他又問了一次這個問題。
白天在辦公室,她說是因為習(xí)慣。
這次,寧梔沉默了很久。
車子駛過跨江大橋,路燈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大概是因為…”
她低下頭,看著手里的食盒嘆了口氣,“在這個城市里,他可能是唯一一個,哪怕自己只剩下一百塊,也愿意給我花九十九塊的人吧。”
這話說的也不假。
江敘對她的好,確實沒得挑。
顧承宇聽完,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九十九塊?”
他搖了搖頭,似乎對這種廉價的感動感到不屑,“寧梔,感動不是愛。為了那九十九塊的所謂真心,賠上自己的下半輩子和精神世界,這筆買賣,看起來并不劃算。”
他是商人,習(xí)慣用投資回報率來衡量一切。
包括感情。
寧梔沒反駁,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顧總說得對。但我只是個普通人,有時候沒那么大的魄力去斷舍離。”
“魄力這種東西,是被逼出來的。”
顧承宇說完這句,便不再開口。
寧梔也沒開口。
就這么經(jīng)過了安靜到詭異的二十分鐘后,車子停在了錦繡花園門口。
小區(qū)門口還停滿了電動車,保安亭的燈光昏暗,地面上還有沒干的積水。
黑色的邁巴赫停在這里,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謝謝顧總,還有…謝謝您的粥。”
寧梔解開安全帶,抱著保溫盒準備下車。
“等等。”
顧承宇叫住她。
寧梔回頭,一臉疑惑。
顧承宇不知什么時候抽出一把傘。
純黑色的傘面,手柄是沉甸甸的實木,上面有著邁巴赫的雙M標志。
“外面看著有點下雨。”
他把傘遞過去,“拿著,別淋濕了。”
寧梔愣了一下。
透過車窗看出去,地面確實有些深色的雨點印記,但并不大。
她沒推辭,伸手接過下了車。
傘比一般的要重些,手柄上還帶著對方掌心的余溫。
“謝謝顧總。”
“你今晚說了不下十次謝謝。”
寧梔:“……”
“不好意思,有點禮貌過頭了,那我下次不說了。”
顧承宇:“……”
“回去早點休息吧。”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視線。
黑色的車身很快滑入夜色,只留下一兩點紅色的尾燈,消失在老舊街道的拐角。
寧梔站在路邊,手里握著那把價值不菲的雨傘,整個人顯得有些割裂。
身后是剝落了墻皮的老舊小區(qū),身前是剛剛離去的頂級豪車。
一陣冷風(fēng)吹來,她裹緊了大衣往回走。
思緒有些飄遠。
剛回到家,手機就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