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點半,啟明資本大堂。
林薇剛從樓上下來,手里拿著要給法務部的文件。電梯門開的瞬間,她看見了大堂休息區的那個人——陳皓。
他今天穿了身藏藍色豎條紋西裝,頭發用發膠打理得一絲不茍,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翻雜志。旁邊坐著個年輕助理,手里捧著平板電腦,正小聲匯報著什么。
林薇腳步沒停,徑直走向前臺。
“林總監,”前臺女孩站起來,“這份快遞需要您簽收。”
是深智醫療寄來的補充協議初稿。林薇接過筆簽了名,余光看見陳皓已經放下雜志,朝這邊走過來了。
“薇薇。”
他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堂里很清晰。前臺女孩和路過的幾個員工都看了過來。
林薇轉過身,表情平靜:“陳總,有事嗎?”
這個稱呼讓陳皓的臉色僵了一下。他很快調整過來,露出那種她熟悉的、彬彬有禮的笑容:“路過,聽說你在這兒上班,上來看看。新工作還適應嗎?”
“挺好。”林薇看了眼手表,“抱歉,我還有會,先上去了。”
“急什么?”陳皓往前一步,擋在她和電梯之間,“老同事敘敘舊的時間都沒有?啟明資本這么大公司,不至于這么不近人情吧?”
話說得客氣,但姿態是堵截。
大堂里幾個等客戶的投資經理已經往這邊看了,眼神里帶著好奇。金融圈就這么大,皓峰和啟明是死對頭,陳皓和林薇的關系也不是秘密——上周那場訂婚宴鬧劇,早就在圈內傳遍了。
林薇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他。琥珀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很清透,清透得近乎冷漠。
“陳總想敘舊,可以約我下班時間。”她說,“現在是工作時間,我在崗。”
“在崗?”陳皓笑了,那笑容里有點譏誚,“副總監,是吧?薇薇,不是我說你,投資這行水很深,你一個行政出身,突然坐這個位置,底下人能服你?”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林薇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沒回頭,只是看著陳皓的眼睛——那里面有種熟悉的得意,就像訂婚宴那晚,他當眾羞辱她時的神情。
“服不服,看業績。”她開口,聲音平穩,“不像有些公司,靠裙帶關系上位,坐得再高也讓人看不起。”
陳皓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薇往前走了半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今天穿了雙五公分的鞋,加上身高,幾乎能平視他,“陳總要沒別的事,我真的要上去了。深智醫療的協議等著審,下周還要出投決報告——你知道的,投資部很忙,不像有些公司,老板整天閑得沒事到處串門。”
這話刺得很準。皓峰資本最近確實不太景氣,陳皓已經兩周沒正經項目看了。
陳皓的臉色徹底沉下來。他盯著林薇,眼神變得陰鷙:“林薇,你以為進了啟明就翅膀硬了?別忘了,你在皓峰七年,經手過多少文件,簽過多少字。真要較真,我能讓你在這行混不下去。”
這是威脅了。
林薇沒說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這個動作讓她右耳的珍珠耳釘露出來——母親送的,和發簪一套。在燈光下,珍珠泛著溫潤的光澤,襯得她的側臉線條柔和,但眼神更冷了。
“陳總,”她緩緩開口,“我在皓峰七年,經手的每一份文件,簽的每一個字,都有電子存檔,也有紙質備份。備份在哪兒,你應該知道。”
陳皓瞳孔一縮。
“至于讓我在這行混不下去,”林薇繼續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你可以試試。不過在你動手之前,我建議你先查查皓峰下個月到期的兩筆信托,抵押物還夠不夠。不夠的話,我認識幾個做不良資產處置的朋友,可以介紹給你。”
陳皓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那兩筆信托是他私下做的,用的是公司賬上的閑置資金,抵押物確實有點問題——林薇怎么會知道?!
“你……”
“另外,”林薇打斷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這是君合律師事務所周述白律師的聯系方式。如果你覺得我剛才的話構成威脅或誹謗,歡迎隨時聯系他走法律程序。周律師在金融訴訟領域很專業,你應該聽說過。”
她說完,把名片輕輕放在旁邊的茶幾上,動作優雅得像在放一張請柬。
然后她轉身,走向電梯。
陳皓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想叫住她,想說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周圍人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
電梯門開了,林薇走進去,轉身,按了樓層。
在門合上的最后一秒,她抬起眼睛,看了陳皓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電梯上行。
林薇靠在廂壁上,閉上眼睛。手心有點潮,心跳得有點快——剛才那些話,她說得很穩,但只有自己知道,后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右手腕的疤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電梯鏡面里映出她的臉,妝容精致,發型一絲不茍,但眼睛里有些血絲——昨晚看資料看到凌晨兩點。
電梯在二十四層停下。
門開,她走出去,腳步恢復了平日的節奏。辦公區里,幾個投資經理正在討論什么,看見她,聲音小了下去。
“林總監,”王銳站起來,表情有些古怪,“剛劉總找您,說智云科技那邊……”
“知道了。”林薇打斷他,“我一會兒過去。”
她走到自己工位,放下文件,打開電腦。郵箱提示音響了,是深智醫療創始人王總發來的郵件,關于協議里幾個技術條款的確認。
她點開回復,開始打字。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聲音清脆而有節奏。窗外的夕陽斜照進來,在她桌上投下一道溫暖的光帶。那盆綠蘿在光里綠得發亮,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林總監。”
她抬頭。張弛站在辦公室門口,手里端著杯咖啡,正看著她。
“聽說陳皓剛才來了?”
消息傳得真快。
“嗯。”林薇說,“路過,打了個招呼。”
“招呼打到大堂去了?”張弛挑眉,“前臺小劉說,陳皓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林薇沒接話,繼續打字。
張弛走過來,在她工位旁站定。他今天穿了件更皺的T恤,頭發亂得像鳥窩,但眼睛很亮。
“你說他那兩筆信托要爆雷,”他問,聲音壓低了些,“真的假的?”
林薇停下打字,轉過頭看他。
“張總也關心皓峰的事?”
“關心對手,是投資人的基本素養。”張弛喝了口咖啡,“而且如果那兩筆信托真有問題,皓峰下個月的資金鏈可能會出狀況。這對我們來說,是機會。”
林薇看了他幾秒,然后轉回頭,繼續打字。
“抵押物是兩棟商業物業,產權清晰,但租約有問題。”她一邊打字一邊說,“其中一棟的三層租給了個教培機構,去年雙減之后就跑路了,欠了半年租金。另一棟的頂層租戶做跨境電商的,上個月被供應商起訴,賬戶被凍結了。”
張弛安靜聽著,手指在咖啡杯上輕輕敲著。
“這兩筆信托的底層資產,名義上是物業,實際上是租金收益權。現在租金收不上來,信托的兌付就會出問題。”林薇打完最后一行字,點擊發送,然后轉過頭,“而且我懷疑,陳皓用這兩筆信托的錢,去補了別的窟窿。”
“什么窟窿?”
“他舅舅沈清瀾去年搞的那個新能源基金,賠了三十多個億。陳皓投了五千萬進去,說是個人投資,但我查過他個人賬戶的流水,那段時間有大額資金劃出,走的不是個人賬戶,是公司賬。”
張弛盯著她,眼神變了。
“這些,”他緩緩說,“你怎么查到的?”
“在皓峰七年,”林薇說,“不是白待的。”
兩人對視了幾秒。
然后張弛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欣賞。
“行,”他說,“下周一例會,你做一下新能源賽道的分享。重點講光伏上游的硅料價格走勢,還有儲能的技術路線。PPT周五下班前發我。”
這是給她正式派活了。
“好。”林薇點頭。
張弛端著咖啡走了。走到一半,又回頭:“對了,陳皓要是再來找你麻煩,直接叫保安。啟明雖然不比皓峰財大氣粗,但還不至于讓對手上門欺負自己員工。”
這話說得平常,但林薇聽出了里面的意思。
“謝謝張總。”
“謝什么,”張弛擺擺手,“你是我招進來的,打你臉就是打我臉。我這人別的沒有,護短。”
他說完進了辦公室。
林薇坐在工位上,看著那扇關上的玻璃門,很久沒動。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她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周述白”的名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撥。
最后她打開微信,發了條消息:“剛才陳皓來公司了。提了那兩筆信托的事。”
消息發出去,她放下手機,繼續工作。
五分鐘后,手機震動。
周述白回復:“知道了。需要法律支持的話,隨時找我。”
頓了頓,又發來一條:“你做得很好。”
林薇看著那四個字,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鎖屏,繼續看文件。
窗外的夜完全黑了,金融街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辦公室里的人陸續下班,燈一盞盞熄滅,最后只剩下她這一片還亮著。
她打開臺燈,暖黃的光暈灑在桌面上。
右手腕的疤痕在燈光下顯得很淡,像一道遙遠的、快要愈合的記憶。
她伸手摸了摸,然后拉下袖子,蓋住。
繼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