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宴的香檳塔塌了。
玻璃碎裂聲混著女人的尖叫,陳皓站在狼藉中心,昂貴的西裝濕透,頭發上還掛著檸檬片。他死死攥著那只從香檳杯底撈出的鉆戒,指節發白。
而林薇已經走進電梯。
門合上的瞬間,她靠在冰冷的金屬廂壁上,閉上眼。右手腕內側那道四厘米的淺疤隱隱作痛——二十五歲車禍留下的。醫生說只是皮肉傷,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在那天碎了,再沒拼回來。
“叮。”
一樓到了。
她睜開眼,琥珀色瞳孔里最后一絲波動已平息,取而代之是冰冷的清明。走出酒店,初秋的夜風卷起她頰邊碎發。
街對面LED屏正播財經新聞:“……蔚藍資本亞洲區收益創新高。據悉,明星分析師Vivian Lin離職后,其位置空缺七年……”
林薇停下腳步。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看了十秒,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屏幕解鎖,壁紙是張有些年頭的照片——二十五歲的她穿著哥倫比亞大學畢業袍,挽著父親的手臂,在圖書館前笑出一口白牙。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三個月后父親會因合伙人陷害突發心梗去世。也不知道,同一時刻,她會在趕往醫院的路上遭遇車禍。
更不知道,七年后,她會因為一個男人當眾的羞辱,再次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
點開通話記錄。最新一條來自今天下午,備注“周律師”——君合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陳皓公司正在洽談的IPO項目法律顧問。
她回撥。
忙音響了兩聲。
“林小姐。”那頭聲音低沉平穩,“我是周述白。”
“周律師。”林薇開口,夜風吹起她的發絲,“關于你下午提到的,啟明資本投資部正在招募副總監的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CBD璀璨的燈火上。
那些高樓里,有陳皓苦苦跪舔三年想要上市的皓峰資本,也有他最大的競爭對手啟明資本。有她父親曾經一手創辦又轟然倒塌的林氏集團,也有她隱姓埋名蟄伏七年的地方。
“我想,”林薇說,每個字都像淬過冰的刀鋒,“我們可以見面聊聊。”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明天上午十點,君合律師事務所。”周述白說,“職位要求和面試流程會發你郵箱。”
“謝謝。”
掛斷電話,林薇站在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初秋夜晚的空氣里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車尾氣、行道樹落葉的微澀,還有遠處霓虹燈閃爍的浮華。
她從手包里取出一支香水小樣。Byredo的“無人區玫瑰”——七年來,她只用這一款香。前調是辛辣的粉紅胡椒,中調是土耳其玫瑰,后調是紙莎草和琥珀。
像她的人生。熱烈過,破碎過,最后只剩一片荒蕪的堅韌。
她噴在手腕內側,然后抬手聞了聞。
香水的尾調里,父親去世前留給她的最后一句話突然在耳邊響起。那時他躺在ICU,戴著呼吸面罩,用盡最后力氣抓住她的手:
“薇薇……別信任何人……但,也別……誰也不信。”
她當時沒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林薇收起香水,攔下一輛出租車。上車前,她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酒店大樓。
二十八層的宴會廳燈火通明,像一枚鑲嵌在夜色里的、虛浮的珠寶。
“去金融街。”她對司機說,“順便路過打印店停一下,我要打印一份簡歷。”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這個女人看起來剛參加過什么重要場合,妝容精致,衣著考究,但眼睛里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暴風雪來臨前最后的海面,平靜之下涌動著能將一切吞噬的暗流。
“這么晚還打印簡歷?”
“嗯。”林薇靠在后座,閉上眼睛,“一份放了七年的簡歷。”
是該讓它見見光了。
出租車駛入夜色。窗外,城市的霓虹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而在這條河的某處,一場無聲的戰爭,剛剛拉響第一記槍聲。
車子在金融街附近的一家24小時打印店前停下。林薇付了錢,推門下車。打印店里燈光很亮,只有一個值班的小伙子趴在柜臺后打游戲。
“打印簡歷。”她說。
小伙子頭也不抬:“U盤還是郵箱?”
“郵箱。”
她報了郵箱和密碼,然后走到靠窗的電腦前。屏幕亮起,她登錄郵箱,找到那份塵封七年的簡歷文件。
鼠標懸在“打開”上,她停頓了三秒。
然后雙擊。
文檔加載出來。哥倫比亞大學金融工程碩士,CFA三級持證人,蔚藍資本明星分析師……一長串耀眼的履歷,最后更新時間停留在七年前。
照片里的她還是二十五歲的模樣,長發披肩,笑容明亮,眼睛里是對這個世界毫無保留的信任。
和現在鏡子里那個挽著發髻、眼神清冷的女人,判若兩人。
林薇移動鼠標,在“工作經驗”一欄的最后,緩緩打上一行字:
“2019年至今皓峰資本行政總監”
她看著這行字,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很輕的兩滴,砸在鍵盤上,很快消失不見。她抬手抹了抹臉,動作干脆利落,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脆弱只是錯覺。
打印機的嗡鳴聲響起。一張張紙從出紙口滑出,帶著微微的溫熱。
她拿起那疊簡歷,指尖撫過紙張上墨跡未干的字。七年了,Vivian Lin這個名字,終于要重見天日了。
走出打印店時,手機震了一下。
陳皓發來的微信,只有三個字:“你瘋了?”
林薇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然后拉黑、刪除。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猶豫。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郵箱提示。
發件人:周述白。主題:啟明資本投資部副總監崗位說明及面試安排。
她點開郵件,指尖在屏幕上滑動。
職位要求、薪資范圍、面試流程……一切都專業而清晰。直到最后,在郵件最下方,一行小字靜靜躺在那里:
“PS:蔚藍資本的Vivian Lin,歡迎回來。”
林薇的手指頓了頓。
接著,她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夜風吹過,卷起地上幾片落葉。她抬頭看向不遠處那棟燈火通明的寫字樓——啟明資本的總部就在那里,二十三到二十八層。
明天上午十點,君合律師事務所。
七年蟄伏結束了。
狩獵,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