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離去當夜,鳳知微沒有像往常一樣繼續斬殺魔物。她第一次坐在深淵底部,抬頭望著那片永遠看不見天光的血霧,開始回想八千年來的每一件事。
她試圖厘清一個問題:他對我,究竟有沒有過一絲真心?
鳳知微將八千年拆解成一個個具體的事件。拜師那日,陽光落在白止身上,他低頭看她,說“入了我門,便是我的人。有我在一日,便護你一日”。那是她這輩子聽過最溫暖的話。練劍的頭一百年,她笨,總是學不會最基本的劍式,別的師兄師姐練三日就會的,她練三個月還是歪歪扭扭。白止沒有罵她,只是一遍遍糾正她的動作,直到月上中天。那是她這輩子被人最有耐心對待的時刻。她第一次受傷,是在一次小規模的魔物清剿中,被魔氣侵蝕了經脈。白止親自給她療傷,渡了整整三個時辰的神元,她醒來時看見他眼底的血絲,偷偷哭了很久。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被人放在心上。
可她也記得另外一些事。同門師兄嘲笑她“資質平平、不知怎么混進師門”時,白止就在不遠處,他聽見了,卻沒有回頭,繼續和旁人說話。天界大宴,她滿心歡喜地做了他愛吃的糕點送去,他看了一眼,說“放著吧”,然后繼續和洛神交談,再也沒有看過她一眼。她被派來守淵那天,跪在紫霄殿外求見他一面,他在里面陪著剛蘇醒的洛神,讓天樞星君傳話“自行處置”。她離開天界時,回頭看了九重天很久,他沒有出來送她,一次都沒有。
鳳知微將這些事放在一起,發現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規律:他對她的好,全部發生在“無人看見的時候”;而他在人前對她的冷淡,卻每一次都清晰如刻,像是刻意做給誰看。
所以真相是什么?
是她只是他用來填補洛神空缺的替代品?可洛神歸來后,她連替代品都算不上了。她只是一件“用得順手的東西”——荒淵需要人守,她便來守;三千年不夠,便再守三千年。他沒有想過換人,因為她是免費的、聽話的、永遠不會拒絕的。
鳳知微坐在深淵底部,第一次用這樣的視角審視自己八千年的付出。究竟是心甘情愿,還是被“師徒名分”這四個字綁架了三千年?
她想起藥王說的話:“你有今日,全是自己掙來的,不欠他什么。”當時她沒有細想,現在想來,藥王是對的。她拜入他門下時只是一個孤兒,可八千年過去,她守過荒淵、斬過魔物、拼過命、流過血,她的一切都是自己一刀一劍掙來的。他給了她什么?一個名分?一句“護你一日”?那些話,八千年來兌現過幾次?
可她為什么還是放不下?
因為那是她這輩子唯一擁有的東西。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她只有“白止徒弟”這個身份。若是連這個都不要了,她是誰?她能去哪兒?
鳳知微抱著膝蓋坐在黑暗中,忽然聽見深淵底部傳來異響。不是往常魔物沖擊封印的嘶吼,而是一種規律的敲擊聲,像是……有人在敲門。
她循聲而去,在封印最薄弱處,看見一只高階魔物正在用頭骨撞擊光壁。那是一只化形期的魔物,已經有了模糊的人形輪廓,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甲,唯獨頭骨是慘白色的,已經被撞出了裂痕。它每撞一下,便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不像痛苦,倒像是在呼喚什么。
鳳知微提起劍,正要斬殺它,卻忽然看見那只魔物的眼睛。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卻沒有其他魔物的瘋狂和嗜血,反而透出一種讓她陌生的東西——像是哀求,又像是絕望。
它看見她提劍,沒有逃,反而更用力地撞擊封印,一邊撞一邊回頭看她,像是在說:殺了我。
鳳知微愣住。她見過無數魔物,從低等的嗜血魔到高等的化形魔,從來沒有哪一只是這樣的。它們只會瘋狂地沖擊封印、吞噬一切活物,怎么會求死?
她走近一步,仔細看那只魔物。它身上的鱗甲布滿傷痕,有些是新傷,有些已經結痂,像是被同類撕咬過。它的左臂從肘部斷裂,傷口沒有愈合,還在滲出黑色的血。它撞擊封印的動作很慢,每一次都用盡全力,然后因為反震力后退幾步,再繼續撞。
它在自殺。
這個認知讓鳳知微心頭一震。魔物會有求死的念頭嗎?它們不是只知道殺戮嗎?
她想起師父——不,白止——曾經說過的話:“魔物生于污穢,死于污穢,天生便是三界的毒瘤,見之必殺。”可眼前這只魔物,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分明有著某種……像是痛苦的東西。
鳳知微握著劍,第一次沒有立刻動手。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魔物從何而來?它們真的天生就是惡的嗎?有沒有可能……有些魔物,原本不是魔物?
這個念頭剛升起,她便自己否定了。不可能。三界共識,魔物是上古魔神隕落后殘留的怨氣所化,沒有靈智,沒有情感,只有殺戮的本能。這是所有仙門典籍上都寫著的。
可眼前這只魔物,它在求死。
鳳知微沉默了很久,最終抬起劍,一劍斬下。魔物的頭顱滾落,黑色的血濺在她臉上,溫熱的。它在最后一刻看向她的眼神,她看懂了——是感激。
她站在尸體旁,久久沒有動。
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你第一次發現,魔物也會痛?”
鳳知微猛地回頭,身后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那是一個身著黑袍的女子,容貌極美,眉眼間卻透著邪氣,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是誰?”鳳知微握緊劍。
“我?”黑袍女子笑了笑,“我住在這深淵底下,比你來得早。你守了三千年的荒淵,守的就是我。”
鳳知微瞳孔驟縮:“你是……魔神?”
“魔神?”女子歪了歪頭,“算是吧,不過我更喜歡別人叫我……墟。”她走近一步,低頭看著地上魔物的尸體,輕聲道,“它原本是我的子民,三千年前,它是一個人類修士,被仇家陷害,生生煉成魔物。它的妻兒被殺,它自己墮入魔道,卻一直保留著一絲殘存的靈智。三千年來,它每天都在沖擊封印,不是為了出去殺戮,是為了求我——或者求你——殺了它。”
鳳知微愣住。
“你以為魔物是什么?”墟抬起頭看著她,“天生的惡?三界的毒瘤?那你告訴我,一個人被活活折磨致死、死前最后一口氣是怨恨,這口氣化成的魔物,它天生就是惡的嗎?一個人為了保護家人被殺、死后怨氣不散化成的魔物,它天生就是惡的嗎?”
鳳知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守了三千年荒淵,殺了多少魔物?”墟問。
“不計其數。”
“那你可曾想過,你殺的那些,有多少是原本無辜的人?”
鳳知微握劍的手微微發抖。
墟看著她,忽然笑了:“你不用怕,我不是來殺你的。我只是想讓你看看,這深淵底下,到底是什么。”她抬手一揮,周圍的黑暗中忽然亮起無數雙眼睛——都是魔物,密密麻麻,卻都沒有攻擊,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它們都是我。”墟輕聲道,“上古魔神隕落時,最后一口氣化成了我。可那口氣里,有他生前的怨恨、不甘、痛苦,也有他生前的愛、牽掛、不舍。你以為魔神是什么?天生的惡?三界的公敵?我告訴你,魔神曾經也是人,是被你們這些所謂的神仙,逼得無路可走的人。”
鳳知微喉嚨發緊:“你……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墟笑了笑,“我想讓你明白一件事——你守的荒淵,鎮壓的不是魔,是人心。你以為你在替天行道,可你守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們造的孽。你拼了命保護的,是那些根本不把你當人看的東西。”
她走近一步,抬手拂過鳳知微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撫摸:“小丫頭,你在上面守了三千年,我在下面看了你三千年。你每次受傷、每次吐血、每次看著那枚玉簡發呆,我都知道。你以為你是在為他守?你錯了,你是在為自己守。因為你除了守在這里,無處可去。”
鳳知微渾身僵硬。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可以有地方去?”墟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你若是不想守了,可以下來。我這里,不收徒,不立規矩,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沒有人會嫌你資質平平,沒有人會讓你剜心取血,沒有人會看著你受傷卻不聞不問。”
鳳知微握緊劍:“你在……蠱惑我。”
“蠱惑?”墟笑了,“你覺得是蠱惑,那便是蠱惑吧。可我問你,你守在這里,他來看過你一次嗎?他知道你受傷有多重嗎?他在乎過你的死活嗎?”
鳳知微沉默。
“你心里有答案。”墟退后一步,“不急,你慢慢想。我在這里,等你。”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漸漸消散在黑暗中,周圍那些魔物的眼睛也一盞盞熄滅。深淵重歸死寂,只剩下鳳知微一個人站在原地,握著劍,渾身發抖。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只魔物的尸體,看著它臨死前那雙渾濁卻感激的眼睛,忽然蹲下身,捂住臉,無聲地顫抖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是因為發現魔物也有靈智?是因為知道那些她親手斬殺的可能曾經是人?還是因為墟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戳在她最疼的地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三千年來,她第一次開始懷疑——她守的到底是什么?她等的又是什么?
遠處,封印光壁上,那只魔物撞出的裂痕還在,細小的,卻刺眼。
她看著那道裂痕,忽然想起洛神臨走前說的話:“他不敢來見你,因為他怕看到你,就會想起當年收你入門時的承諾。”
承諾。
“有我在一日,便護你一日。”
鳳知微站起身,從袖中摸出那枚玉簡,低頭看著上面的“止”字。
八千年前她刻這個字的時候,滿心都是歡喜,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現在她看著這個字,只覺得諷刺。
她將玉簡握在掌心,用力到指節泛白。
然后她松開手,將它收回袖中。
還是沒有捏碎。
可她看著深淵下方那片黑暗,第一次在心里問自己: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捏碎了,他會來嗎?
還是說,他會像對待那只求死的魔物一樣,等著她自己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