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諂媚的笑容在尤大海臉上凝固了一瞬,隨即又像化開的豬油般堆了起來,滿是褶子。
“查……查耗材?姜顧問,這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臟得很,哪能勞您大駕。您看,這批‘荒神’義體修復后的后續保養方案,才是重中之重……”
“怎么,我的審計權,連一本耗材清單都看不了?”姜游的眼神冷了下來,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錐子,精準地刺向了老油條最脆弱的神經。
他知道,對付這種人,你越是表現得像個技術宅,他就越覺得你好糊弄。
反之,你得比他更像個官僚,更懂權力的玩法。
“不不不!您誤會了!當然能看,必須能看!”老油條的胖臉瞬間煞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連忙在身前的便攜式光幕上操作起來,調出了最高訪問權限的后臺。
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如瀑布般刷過。
姜游沒有去看那些復雜的財務報表,他的目光像鷹一樣,死死鎖定了“物料采購”這一欄,然后直接輸入了關鍵詞——“生物營養液”。
結果跳了出來。
姜游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了。
近三年,工廠采購的“C-7型高能生物營養液”總量,足以將這個地下倉庫填滿三次。
這種營養液他有所耳聞,是用于激活大型生物義體內部類肌肉纖維束的,說白了,就是給那些鋼鐵疙瘩喂的“濃湯”。
一具“荒神”義體從組裝到出廠,滿打滿算也用不掉半噸。
而這里的采購量,換算下來,足夠裝備一個軍團了。
可這家工廠的成品出貨量,連一個加強排都湊不齊。
這么多的“肉湯”,喂給誰了?
“這些營養液的倉儲在哪?我要實地盤點。”姜游關掉光幕,語氣不容置疑。
“姜顧問,這……這東西有輕微腐蝕性,都按規定排到后山的廢料填埋區了,那地方磁場混亂,對您這種高級靈能者身體不好……”老油條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從口袋里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金屬條,金燦燦的,上面還刻著新京市中央銀行的徽記,試圖塞進姜游的手里,“一點小意思,孝敬您的。那地方又臟又臭,咱不去行不?”
姜游看都沒看那根金條,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尤工頭,你好像沒搞清楚。我對你們的排污管道很感興趣,我要去檢查一下,是不是有耗材泄露,造成了不必要的浪費。”
他邁開步子,徑直朝著通往地面的貨運通道走去,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重。
老油條臉上的肥肉劇烈地抽搐著,看著姜游的背影,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怨毒與恐慌。
與此同時,主監控室內,雷梟猩紅的電子眼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
畫面中,姜游拒絕了金條,正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山。
這個年輕人的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與他年齡不符的偏執和瘋狂,但這種瘋狂,偏偏又精準地踩在了規則的鼓點上。
“有點意思。”雷梟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響起,他沒有阻止。
他也想看看,這個能創造奇跡的瘋子,在財務審計上,又能挖出什么花來。
工廠后山,是一片死寂的荒地。
高聳的防磁力場發生器發出“嗡嗡”的低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酸腐的金屬銹蝕味和若有若無的腥臭。
地面是深褐色的,被各種工業廢料侵蝕得寸草不生,只有幾條巨大的合金管道像巨蟒般匍匐在地表,最終匯入遠處一個被高壓電網封鎖的巨大坑洞——廢料填埋區。
姜游站在填埋區的邊緣,腳下是松軟的、混雜著礦渣和不明凝固物的泥土。
他知道,雷梟的監控探頭正像一只無情的眼睛,懸在頭頂。
他不能挖,不能有任何明顯的探查動作。
他的視線看似隨意地掃過四周,最終落在腳下一塊略微下陷的土地上。
那里的土質顏色比周圍更深,像是近期被翻動過。
機會只有一次。
他裝作被腳下的管道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趔趄,朝著那片凹陷處倒去。
就在他右腳落地的瞬間,一股微弱到極致的靈能,如同最精準的針刺,無聲無息地注入了腳下的土壤結構。
“概率擾動”,發動。
目標:該區域的分子間范德華力。
使其發生一次萬億分之一概率的、非連鎖性的瞬間崩解。
“嘩啦——”
他腳下的土地仿佛瞬間變成了流沙,猛地塌陷下去一小塊。
他整個人順勢摔倒在地,動作狼狽,嘴里還罵罵咧咧地抱怨著什么。
就在泥沙滑落的瞬間,一截森白的、不屬于任何機械構件的東西,順著塌陷的邊緣滾了出來,悄無聲息地碰到了他的作戰靴靴尖。
那是一根人類的指骨,纖細、完整,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刺眼。
姜游的心跳驟停了一拍,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種摔倒后的惱怒和嫌惡。
他以一個極其自然的姿態撐地起身,身體恰到好處地擋住了來自高空監控的視角。
起身的瞬間,他的右腳尖在地面上看似隨意地一蹭,已經將那截指骨精準地踢進了更深、更暗的塌陷裂縫中。
成了。
這里不是廢料填埋區,這里是亂葬崗,是名副其實的“萬人坑”。
遠處的工房里,透過單向玻璃看到這一幕的老油條,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他知道,全完了。
那個瘋子已經發現了。
一種狗急跳墻的狠戾瞬間占據了他的大腦。
他顫抖著手,在一個隱蔽的控制終端上,輸入了一串指令。
屏幕上跳出一個血紅色的警告框:“警告:是否確認關閉‘辛-7’號填埋區靈能抑制場?此操作可能引發不可控的怨念聚合體暴動!”
殺了他!只要殺了他,就什么都解決了!
老油條猩紅著雙眼,就要拍下那個“確認”鍵。
填埋區邊緣,姜游正拍打著身上的塵土,準備轉身離開,卻突然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腳下的土地升騰而起。
空氣仿佛在瞬間變得粘稠,那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味陡然濃郁了百倍,一種夾雜著無數痛苦、絕望、怨恨的混亂靈能波動,正在地底深處瘋狂匯聚。
不好!要滅口!
逃跑已經來不及了,一旦那股怨氣爆發,自己會被瞬間撕成碎片。
電光石火之間,姜游的意識鎖定了遠處工房里那個亮著屏幕的控制終端。
他的靈能如同一道無形的閃電,跨越空間,精準地纏繞在了老油條即將按下的手指和屏幕之間。
“概率擾動”!
目標:操作員指尖與觸控屏之間的靜電場!
讓這次接觸,因為一次千億分之一概率的靜電擊穿,觸發芯片的“緊急避險”最高指令——“全廠區強制斷電”!
發生!
就在老油條的手指接觸到屏幕的前一毫秒,一粒微不可見的藍色電火花在他指尖炸開。
“啪!”
一聲輕響。
不是預想中的靈能暴動。
整個工廠,從地底到地表,所有的燈光、所有的機械轟鳴、所有防磁力場的嗡嗡聲,都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純粹的黑暗。
“滋……滋……”
就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與寂靜中,一個微弱的電流聲從姜游的耳道深處響起。
那是凌霜的聲音,因為強信號中斷,變得有些失真,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
“……警報!黑匣子破解第一層,里面不是數據備份!是一種靈能信標……坐標在實時向一個未知終端發送我們的位置!姜游,這不是贓物,這是一個陷阱!一場針對天樞局所有在編執法官的清洗!我們……把獵犬引進了家里!”
引狼入室的……標記?
姜游腦子里“嗡”的一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他拼死帶出來的東西,不僅沒能成為救命的稻草,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
黑暗中,一抹猩紅的光芒毫無征兆地在他身后亮起,像一只憑空出現的獨眼。
雷梟,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高大的輪廓在黑暗中如同山巒,那只猩紅的電子眼散發著冰冷的光,將姜游的臉映照得一片慘白。
他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斷電毫不在意,也沒有追究姜游的責任。
他伸出巨大的機械手掌,將一張薄如蟬翼的光幕,拍在了姜游面前。
光幕亮起,上面是一張通緝令。
照片上,是凌霜那張冰冷絕美的臉,下面用血紅的大字寫著——“叛國,格殺勿論”。
“歸一會的技術,加上天樞局的權限,我想,要在這個城市里找到一只老鼠,應該不難。”雷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不帶一絲感情,“現在,我命令你,用你剛剛得到的一切權限,鎖定她的位置。然后,殺了她。”
姜游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光幕上那張熟悉的臉,照片里的她眼神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能穿透這無盡的黑暗。
他沉默著,緩緩彎下腰,從地上那堆工業垃圾里,撿起了一把沉重的、沾滿油污的維修扳手。
冰冷的鋼鐵觸感順著掌心蔓延至全身。
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扳手,粗重的金屬輪廓在雷梟猩紅的電子眼光芒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搖曳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