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宛如神罰的紫色光柱并未將沈孤云的意志凝為實體,反而像是點燃了一座儲量無窮的炸藥庫。
天空那張巨大的臉孔瞬間扭曲,五官在極度的痛苦中融化、崩解,最終化作一場席卷天地的靈能風暴。
狂暴的能量亂流如同億萬噸海水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發出撕裂耳膜的尖嘯。
姜游被凌霜護在懷里,卻依舊感覺自己像是暴風雨中的一片破葉子,每一寸皮膚都被無形的刀刃切割著,五臟六腑都在那恐怖的威壓下痛苦地痙攣。
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濃郁的、仿佛燒焦了靈魂的味道。
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最后一道紫色電弧消散在天際,世界重新歸于被大雨沖刷的死寂時,濃重的陰影籠罩了塔頂。
“嗡——”
低沉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一艘通體漆黑、棱角分明如同裝甲巨獸的浮空艇,無聲地懸停在信號塔上空。
機腹艙門洞開,十幾道穿著厚重“玄武”動力甲的身影從天而降,重重地落在平臺上,激起一圈圈水花。
為首的男人沒有戴頭盔,一張國字臉棱角分明,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嘴唇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
他胸口的甲胄上,烙印著一只怒目圓睜的玄武圖騰。
歸一會,玄武區監察使,雷梟。
姜游的心臟猛地一沉。
如果說沈孤云是披著羊皮的狼,那眼前這個男人,就是一頭從不屑于偽裝自己的猛虎。
雷梟的目光掃過幾乎昏迷的姜游和抱著他的凌霜,最終落在了葉無鋒身上,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隨即聲音冷得像冰:“沈孤云計劃失敗,所有參與‘凈世計劃’的核心成員,就地清除,以儆效尤。”
他的話音剛落,身后一名督察組成員已經抬起了手中的高斯步槍,冰冷的槍口對準了姜游的眉心。
完了,這下是真完了。
剛躲過老陰逼的自爆,又遇上個搞清洗的瘋子。
姜游的大腦因極度虛弱而陣陣發黑,但求生的本能卻在這一刻壓倒了一切。
他知道,雷梟這種人,只認規矩和力量,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唯一的生機,就是讓自己從一個“待清除的余孽”,變成一個“有價值的殘次品”。
他拼盡最后一絲精神力,悄然發動了那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靈能。
“概率擾動”,發動!
目標:自己后頸皮下,那個代表歸一會身份的微型生物識別碼。
使其內部的能量傳導回路,在督察組掃描儀發出的驗證信號通過時,發生一次持續三秒的、百萬分之一概率的“雪崩效應”,造成信號嚴重畸變與亂碼。
發生!
“滴——滴滴!警告!目標識別碼紊亂!核心權限受損!”
那名督察組成員的戰術目鏡上,瞬間彈出一連串血紅色的亂碼,刺耳的警報聲在寂靜的塔頂格外清晰。
雷梟眉頭一皺,親自走上前,用自己手腕上的權限終端對準了姜游。
屏幕上,代表姜游身份的綠色光點瘋狂閃爍,明暗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數據流下面更有一行小字:受高強度靈能沖擊,根基嚴重受損。
“我……”姜游用盡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聲音,臉上帶著一種狂熱而悲壯的表情,“我只是……想替沈先生擋住……那該死的天樞局局長……一切……都是為了……偉大的進化……”
他一邊說著,一邊“哇”地噴出一口血,恰到好處地染紅了凌霜的白色作戰服,隨即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戲要做全套,賣慘得逼真。
雷梟盯著“昏迷”的姜游看了足足十幾秒,那目光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剖開。
最終,他冷哼一聲,對下屬擺了擺手:“一個為了護主把自己搞廢了的蠢貨,殺他臟了我的手。”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不過廢物也有廢物的用處。把他給我扔到第十三靈能加工廠去,那邊不是一直缺個管事的么?就讓他去當個‘顧問’,算是‘戰損休假’了。我倒要看看,一個廢人,能在那個垃圾堆里活幾天?!?/p>
也不知過了多久,姜游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醒來的。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破舊的磁懸浮運輸車的后車廂里,身下是散發著機油味的帆布。
車窗外,新京市的黎明景象一晃而過,滿目瘡痍的街道上,市政工程機器人正在清理著昨夜留下的殘骸。
兩名督察組的成員像看管貨物一樣坐在他對面,面無表情。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昨夜的透支加上現在的顛簸,讓他感覺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停車!”他猛地坐起身,捂著嘴,臉色煞白,“我……我要吐……”
那兩名成員嫌惡地對視一眼,司機不耐煩地將車靠在了路邊一個廢棄的公交站臺旁。
姜游連滾帶爬地沖下車,扶著路邊一個滿是鐵銹的公共電話亭,干嘔了半天,卻什么也吐不出來。
趁著那兩人沒有注意,他的手指在電話亭布滿灰塵的金屬撥號盤上,以一種特定的節奏和編碼,飛快地按動起來。
他沒有拿起話筒,這臺老古董的電話線早已斷了
【坐標變更,E-13區。啟動‘垃圾佬’補給線。靜默聯絡?!?/p>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穢物,裝作虛弱的樣子,被兩人粗暴地架回了車上。
車子繼續前行,最終拐進了一條連導航地圖上都未曾標注的工業廢棄區。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金屬銹蝕和劣質冷卻液混合的酸臭味。
所謂的“第十三靈能加工廠”,根本不是什么工廠,而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鋼鐵墳場。
無數報廢的機甲、破損的靈能義體、以及各種叫不上名字的機械零件,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姜游剛被從車上推下來,運輸車便揚長而去,連片刻停留都欠奉。
他還沒來得及打量這片新“領地”,七八個穿著油膩工裝的漢子便從一個巨大的倉庫里走了出來,將他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個頭發花白、滿臉褶子,嘴里叼著一根劣質電子煙的老頭。
他上下打量著姜游,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敵意。
“新來的‘顧問’?”老頭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問道。
從他胸口那塊幾乎被油污覆蓋的銘牌上,姜游勉強辨認出他的名字——周大海,外號“老油條”。
姜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敢當,奉雷梟大人的命令,來跟大家學習學習?!?/p>
老油條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們這兒廟小,可容不下您這尊大佛。新官上任三把火,不過我們這兒最不缺的就是火,您可得小心點,別把自己給燒著了。”
話音剛落,他身后一個工人“不小心”打翻了一個油桶,刺鼻的助燃劑瞬間灑了一地,直逼姜游腳下。
另一個工人則“手滑”,將一個還在冒著火星的切割器扔了過來。
一場恰到好處的“意外火災”即將上演。
姜游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這是下馬威,也是驅逐令。
他沒動,只是將那股剛剛恢復了一絲的靈能,無聲無息地蔓延了出去。
目標:倉庫門口掛著的那一排,總計十二個,因常年失修導致內部壓力閥極不穩定的老式泡沫滅火器。
使其內部的化學藥劑,在當前氣壓和溫度下,發生億萬分之一概率的連鎖失穩,導致壓力閥瞬間同時失效。
“砰!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的爆響,如同節日里燃放的劣質禮炮。
那十二個滅火器像是被同時按下了開關,噴射出十二道粗壯的白色泡沫水龍,鋪天蓋地地朝著老油條和他的手下們兜頭澆下!
頃刻之間,火星被熄滅,助燃劑被覆蓋,而那群原本氣勢洶洶的工人們,則被淋成了十二個渾身掛滿白色泡沫、狼狽不堪的落湯雞。
冷風一吹,幾個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姜游撣了撣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笑瞇瞇地走上前,拍了拍還在發愣的老油條的肩膀,語氣和善:“周工頭,看,這火不是滅了嗎?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安全生產,一定要放在第一位啊?!?/p>
老油條最終還是捏著鼻子,給姜游安排了一間勉強能住人的辦公室,就在倉庫二樓。
房間里積了厚厚一層灰,但姜游不在乎。
他一頭扎進了倉庫的檔案室,那里面堆滿了近十年的生產賬本。
他像一條鉆進米倉的老鼠,一本一本地翻閱著。
他看不懂那些復雜的核心參數,但他看得懂最基本的東西——數字。
作為曾經的輔警,處理這些枯燥的卷宗是他的基本功。
他的手指劃過一頁頁泛黃的紙張,目光銳利如刀。
一個小時后,他停了下來,眉頭緊緊鎖起。
他發現了一個詭異的規律。
這家工廠的“靈能核心損耗率”高得離譜,幾乎達到了百分之三十。
但與之相對的,是工廠的工人名冊。
三年來,工廠名義上的工人數額幾乎沒有變化,一直維持在五十人左右,但通過對比不同季度的工資單和工傷記錄,他發現,每隔一兩個月,總會有那么一兩個名字悄無聲息地消失,然后被新的名字取代。
三年,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七個。
姜游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新京市警局內網里,幾宗懸而未決的“低階靈能者失蹤案”卷宗。
數量、時間,甚至是失蹤者的大致特征,都與這賬本上的漏洞高度重合!
這里不是加工廠,也不是垃圾場。
這里是一個屠宰場。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雷梟的那名副官,一個半邊身子都改造成了機械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雷梟大人有新命令?!备惫俚穆曇粝袷墙饘倌Σ粒叭旌?,會有一批‘貴客’來提貨。你,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交付十枚‘S級擬態核心’?!?/p>
S級?
姜游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別說S級,這鬼地方連個能用的C級核心都找不出來。
“如果做不到呢?”姜游問道。
“那就以瀆職罪,就地正法?!备惫倮淅涞卣f道,他那只閃著金屬寒光的機械手,已經緩緩抬起。
這根本不是任務,這是催命符。雷梟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活。
姜游的目光掃過滿屋的垃圾零件,大腦飛速運轉。
他需要時間,哪怕只是一晚上。
他忽然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憤憤地抬起腳,對著墻角一個堆滿生銹零件的破箱子狠狠踢了過去。
“他媽的!這叫我怎么交貨!”
箱子翻倒,里面的廢銅爛鐵嘩啦啦滾了一地。
目標:滾落到副官腳邊,一枚銹跡斑斑、邊緣帶著不規則毛刺的傳動輪軸。
使其在地面上最后一次彈跳的角度,發生千萬分之一概率的精準偏轉,正好卡進副官那只機械手臂抬起時,肘關節處暴露出的、僅有三毫米寬的散熱片縫隙里。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那枚傳動輪軸仿佛長了眼睛,不偏不倚地彈進了副官機械手臂的關節縫隙中。
副官正要發作,機械手臂卻猛地一僵,隨即內部傳來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短路聲,幾縷黑煙從縫隙中冒了出來。
他那張機械改造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驚愕”的表情。
“該死的垃圾!”副官低吼一聲,顧不上去管姜游,轉身用完好的那只手拖著短路的手臂,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他必須馬上去維修,否則整條手臂的線路都可能被燒毀。
房門被重重摔上。
房間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姜游一個人,站在一地狼藉之中。
他成功為自己爭取到了一晚上的時間。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那個被他踢翻的箱子深處,那里躺著十幾個外殼上用紅色油漆潦草地寫著“F-廢品”字樣的、積滿灰塵的殘次核心。
在昏暗的燈光下,姜游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瘋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