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暫時的,混亂才是永恒。
黑暗吞噬新京市的第一個瞬間,帶來的是一種近乎真空的安靜,仿佛整座城市的聲帶被瞬間切斷。
但緊接著,刺耳的警報聲、磁懸浮車緊急制動摩擦軌道的尖嘯、以及無數人被困在電梯或交通工具里的驚呼與咒罵,匯成了一股洶涌的音浪,從城市的每一個毛孔中噴涌而出。
他們乘坐的磁懸浮貨車猛地一沉,備用物理剎車片在軌道上刮出刺眼的火花,最終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死死地卡在了離地百米的高架橋中央。
“操!”駕駛位的阿力一拳砸在失去所有光芒的控制臺上,“全城大停電!我們被困住了!”
姜游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剛才那記急剎車差點讓他把晚飯吐出來。
他穩住身形,透過防彈玻璃向外望去。
前后左右,無數浮空車的輪廓在高架橋上連成了一條鋼鐵長龍,應急燈閃爍的光芒在濃重的夜色中,像是垂死野獸的眼睛。
薔薇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她已經打開了單兵戰術終端,但屏幕上只有一片代表無信號的雪花。
“通訊也被切斷了,是EMP和網絡攻擊的組合拳。好大的手筆。”她的聲音冰冷,聽不出是贊嘆還是憤怒。
姜游沒說話,他耳朵上的微型骨傳導耳機正傳來一陣陣混亂的電流雜音。
這是歸一會的內部加密頻道,此刻像個燒開的水壺,里面充斥著各種任務小組驚慌失措的報告。
他屏住呼吸,將自己的聽覺提升到極限,從那些亂七八糟的呼喊中捕捉著有用的信息。
“……B區供電組失聯……”
“……我們的網絡被反向入侵了!是天樞局的‘清道夫’……”
“……報告!‘病毒’已完成最終指令!正在上傳城市電網的控制……坐標……滋滋……摩天大樓A座頂層……中央基站機房……”
就是這個!
姜游的瞳孔驟然收縮。
摩天大樓A座,就在他們被困的這條高架橋旁邊,直線距離不超過三百米!
那個代號“病毒”的黑客,癱瘓了整個城市的罪魁禍首,竟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立刻意識到,這既是天大的危機,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沈孤云的計劃里,癱瘓城市只是第一步,后續肯定還有更可怕的動作,而這個“病毒”就是執行者。
必須阻止他。
“我下去看看。”姜游推開車門,一股夾雜著雨絲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組長?”薔薇的目光銳利如刀,“你要去哪?沈先生的命令是讓我們原地待命。”
“計劃有變,”姜游的聲音沉穩而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這次行動,沈先生安排了一位‘專家’負責收尾。停電就是信號,我必須去接應他,確保關鍵數據萬無一失。你們留在這里,保持警戒,隨時準備接應我?!?/p>
他故意把“專家”和“關鍵數據”這兩個詞咬得很重,營造出一種他正在執行更高級別秘密任務的假象。
薔薇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偽。
但姜游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和他之前展現出的種種“神跡”,讓她最終選擇了沉默。
姜游不再給她思考的時間,翻身躍出車外,單手抓住高架橋的護欄,身體如同一只靈巧的猿猴,順著外側的檢修梯迅速下滑。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讓他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熱的頭腦瞬間冷靜下來。
他落在一棟建筑物的樓頂,腳下的積水濺起一圈漣漪。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貓著腰,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迅速融入了樓宇間錯綜復雜的陰影之中。
A座頂層的基站機房門鎖著,但這種級別的電子鎖在全城斷電的情況下,不過是個鐵疙瘩。
姜游從口袋里摸出一根回形針,捅進鎖芯里撥弄了幾下,伴隨著“咔噠”一聲微響,那把看起來堅固無比的合金鎖,被他用最原始的方式打開了。
一股混雜著臭氧和過熱塑料氣味的暖風撲面而來。
機房內,應急照明燈散發著慘綠的光,無數服務器的指示燈像螢火蟲一樣閃爍。
一個瘦高的男人背對著門口,正站在巨大的冷卻水循環系統旁,小心翼翼地將一管針劑緩緩注入主管道的閥門接口。
針管里的液體,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深紫色。
姜游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那是靈能病毒原液!
一旦這東西通過冷卻系統,霧化后進入整棟大樓的中央空調,再擴散到全市的空氣中……后果不堪設想。
直接沖上去格斗?
不行,對方既然能負責這么關鍵的環節,絕對是個靈能者,自己這點三腳貓功夫就是去送菜。
就在這時,角落里一臺巨大的柴油備用發電機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隨即“轟隆”一聲啟動了。
整個機房的燈光猛地一亮,電壓瞬間恢復。
那個代號“病毒”的男人顯然被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把針管掉在地上。
他罵罵咧咧地轉過身,快步走回自己的電腦前,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似乎要趕在天樞局恢復網絡前,完成病毒的最后投放。
姜游的目光落在了那臺轟鳴的備用發電機上,一個瘋狂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
他悄無聲息地后退半步,將身體完全藏在一人高的服務器機柜后,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對準了發電機那根因為老化而橡膠外皮有些開裂的主輸出電纜。
“概率擾動”,發動!
目標:發電機內部電壓調節器的一枚核心芯片。
使其在電流峰值通過的瞬間,因內部百萬分之一概率的晶格缺陷,發生一次超額的、萬分之一秒的電壓失控,發生!
下一秒,異變陡生!
“滋啦——?。?!”
一聲恐怖的電弧爆鳴聲響徹機房!
一道比手臂還粗的藍白色電蛇,從那根開裂的電纜中咆哮而出,跨越了數米的距離,精準地轟在了“病毒”正在操作的那臺電腦主機上!
主機箱如同被塞進了一顆手雷,猛地炸開,無數燃燒的零件碎片伴隨著黑煙四散飛濺!
“?。∥业碾娔X!”“病毒”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在地,臉上被熏得一片漆黑,滿是驚恐和不知所措。
就是現在。
姜游從機柜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腳步聲在安靜的機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去看地上的“病毒”,而是徑直走到那臺報廢的主機前,用腳尖踢了踢還在冒煙的電源,臉上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惋??。
“病毒”掙扎著抬起頭,看到這個陌生的男人,眼中先是警惕,隨即化為驚駭:“你……你是誰?!”
“沈先生讓我來的。”姜游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他對你的工作效率不太滿意。他說,為了防止數據在傳輸過程中被‘清道夫’污染,他需要一份最原始的物理備份?,F在看來,他的擔心很有必要?!?/p>
他的目光掃過那管被遺落在冷卻系統旁的紫色針劑,用一種專業的口吻繼續說道:“而且,‘紫羅蘭’的投放時間,比預定的晚了三十七秒。你知道這三十七秒的誤差,會導致它的潛伏期模型出現多大的偏離嗎?”
黑話,一連串的黑話,夾雜著對沈孤云心理的精準揣摩。
“病毒”徹底懵了。
他只是個技術宅,哪里懂什么潛伏期模型,而眼前這個人,不僅知道行動細節,更直呼沈孤云為“沈先生”,語氣熟稔得像是平級。
最關鍵的是,對方點出了他最大的恐懼——搞砸了沈孤云的計劃。
“我……我馬上重新配置備用機……”“病毒”慌亂地想要爬起來。
“不必了,”姜游打斷了他,伸出一只手,“把物理密鑰給我,我親自接管?!?/p>
“密鑰?”“病毒”愣住了。
“停止‘紫羅蘭’緊急投放程序的物理密鑰,”姜游的眼神變得冰冷,“別告訴我你忘了,這是為了應對最極端情況的保險措施。沈先生現在就要?!?/p>
在姜游強大的心理攻勢下,“病毒”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手忙腳亂地從脖子上拽下一條掛繩,上面串著一個U盤大小的金屬條。
就在姜游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枚密鑰的瞬間——
“嘩啦!”
機房天花板的通風窗猛地被人從外部暴力破開,玻璃碎片如雨點般落下!
一道矯健的白色身影從天而降,穩穩地落在了房間中央。
銀白色的長發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冰藍色的眼眸如同極地的寒星,正是凌霜!
該死,來得這么快!
姜游的大腦快到了極致。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凌霜目光鎖定他的一剎那,猛地抬起一腳,狠狠踹在了還坐在地上的“病毒”的后腰上!
“病毒”慘叫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著凌霜的方向飛了過去,像一個破麻袋。
趁著凌霜出手接住“病毒”的這零點幾秒的空隙,姜游手腕一翻,將那枚物理密鑰精準地扔進了墻角的排水管道口。
樓下的小巷里,莫邪會接住它。
“別讓他毀掉病毒樣本!”姜游沖著凌霜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隨即轉身,頭也不回地沖向了來時的門口。
這一聲大吼,信息量巨大。
它成功地將凌霜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釘在了“病毒”和那管紫色針劑上,讓她誤以為“病毒”才是關鍵人物,并且正要銷毀罪證。
凌霜果然上當,她手肘一記干凈利落的重擊,瞬間讓“病毒”失去了反抗能力。
她看都沒看逃跑的姜游,閃電般地沖向冷卻系統,試圖保住那份“樣本”。
姜游沖出機房,反手帶上門,沿著樓梯間瘋狂向下沖刺。
身后傳來了凌霜追擊的腳步聲。
姜-游看準了下一層樓梯轉角處的防火逃生門,一股微弱的靈能悄然探出。
目標:逃生門門鎖內部,那根因為銹蝕而彈性系數降低了百分之三十的彈簧銷。
使其在門體因氣流而產生的輕微震動下,與鎖舌發生億萬分之一概率的精準錯位卡死,發生!
“哐當!”
當凌霜追到轉角時,那扇厚重的防火門,在她面前死死地關上了。
任憑她如何發力,那扇被卡死的門都紋絲不動。
姜游早已消失在黑暗的樓道深處。
幾分鐘后,他**地回到了高架橋,拉開了貨車的門。
“搞定了?”薔薇挑了挑眉。
“嗯,”姜游喘著氣,從懷里掏出一個數據盤,扔在了薔薇面前。
這是他踹飛“病毒”前,順手從對方口袋里摸出來的,里面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但此刻,它就是完美的道具。
“專家的技術出了點小問題,差點被天樞局截胡。這是他備份的數據,東西到手,我們撤?!?/p>
薔薇拿起數據盤檢查了一下,沒有發現異常,點了點頭,示意阿力準備想辦法離開。
姜游靠在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中,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自然的紫色微光。
他揉了揉眼睛,那抹紫色又消失了,仿佛只是應急燈光造成的錯覺。
但不知為何,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緩緩爬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