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懸浮貨車的減震氣墊發出沉悶的“噗”一聲,溫柔地接住了他。
姜游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渾身上下像是被一千只手同時捶打過,骨頭縫里都透著酸爽。
爆炸的沖擊波雖然被他借力卸掉了大半,但殘余的震蕩依舊讓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鴉哥!你沒事吧?!”阿力那張粗獷的臉湊了過來,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狂熱與崇拜。
在他看來,剛才那一幕簡直是神跡——在天樞局的重重包圍下,引爆展廳,從幾十米的高空毫發無傷地墜落,這他媽比全息電影里最頂級的特工還頂!
“咳咳……沒事,小場面。”姜游擺了擺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風輕云淡,實則氣管里還殘留著干粉的辛辣和被熱浪灼燒的刺痛。
他瞥了一眼阿力,這家伙看自己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監視和提防,徹底變成了某種粉絲見偶像的狂熱。
口袋里那張自己硬塞過去的存儲卡,顯然正在發揮著超乎想象的作用。
“鴉哥,你這手‘高空硬著陸’也太帥了,教教我唄?”阿力一邊駕駛著貨車滑入更深邃的地下交通網,一邊興奮地問道。
教你?教你找個好位置然后祈禱自己別摔成肉餅嗎?
姜游心里翻了個白眼,嘴上卻高深莫測地笑道:“這是心法,得悟。”
貨車在錯綜復雜的地下管道中穿行,最終停靠在一個隱蔽的合金閘門前。
掃描、虹膜驗證、靈能波動比對,一系列繁瑣的安檢程序后,他們再次回到了歸一會那座森冷壓抑的地下堡壘。
熟悉的消毒水氣味和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讓姜游緊繃的神經又提起了幾分。
沈孤云早已等候在大廳,臉上不見喜怒,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姜游和莫邪身上來回掃視。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姜游手中的青銅盒上,一絲難以察覺的炙熱一閃而過。
“辛苦了。”沈孤云言簡意賅,隨即側身,“跟我來,需要立刻對核心進行能譜檢測,驗證它的完整性。”
來了。
姜游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料到會有這一出,但沒想到會這么快。
真正的核心在莫邪體內,他手里這個,是莫邪利用自身能力,在極短時間內用備用材料復制出的一個完美贗品,除了外殼,內里空無一物。
而能譜檢測,就像是給靈能物品做CT掃描,一照之下,什么都瞞不住。
更要命的是,一旦莫邪被帶進實驗室,她體內那顆真核心的靈能波動,就算再怎么壓制,在高精度的儀器面前也無所遁形。
暴露,就意味著她會被當成小白鼠一樣活活解剖。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們把莫邪帶進去。
“沈先生,”姜游搶在沈孤云下令前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虛弱與疲憊,“天樞局在核心外層附加了時空道標,直接進行檢測,恐怕會立刻暴露我們的位置。”
沈孤云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審視:“天樞局的手段,我自然清楚。實驗室有最高級別的靈能屏蔽場,足以隔絕一切信號。”
“物理信號可以隔絕,但時空本身的漣漪呢?”姜游開始了他的表演,臉上露出一種專業人士才有的凝重,“燭龍核心,本質上是一個時空奇點。任何高能掃描,都會激發它的不穩定態。我擔心……”
“你的擔心是多余的。”沈孤孤云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喙,“這是流程。阿力,帶實驗體去準備區。”
“是!”阿力下意識地就要上前。
姜游大腦飛速運轉,視線掃過通往實驗室的走廊。
那是一條完全由金屬覆蓋的通道,墻壁上每隔五米就有一盞散發著幽藍冷光的指示燈,空氣中彌漫著液氮泄露時特有的、帶著金屬甜腥味的寒氣。
冷卻系統!
他不動聲色地向前邁了一步,擋在了阿力和莫邪之間,同時一股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靈能悄然探出。
“概率擾動”,發動!
目標:前方一百米處,實驗室主冷卻系統液氮輸送管道,第三號增壓泵內部,一顆負責調節閥門開合度的滾珠軸承。
那顆軸承因長期高壓運轉,其表面產生了一道比發絲還細微的金屬疲勞裂紋。
在此刻,這道裂紋與管道內因低溫而產生的零點零零一毫克的冰晶,發生億萬分之一概率下的精準卡合,導致軸承瞬間鎖死,發生!
“嗡——咯吱!!”
一聲刺耳的、如同巨獸瀕死悲鳴般的噪音,從走廊深處傳來。
緊接著,所有人腳下的地面都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顫抖。
墻壁上的指示燈開始瘋狂閃爍,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基地!
“警報!三號實驗室冷卻系統失壓!管路溫度異常升高!重復,冷卻系統失壓!”
沈孤云臉色一變,猛地回頭望向實驗室方向。
只見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門門縫處,正冒出絲絲白汽,門板的溫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很快就變得一片赤紅,仿佛一塊被燒透的烙鐵。
就是現在!
“沈先生!我說了,這東西有強烈的時空污染!”姜游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驚恐表情,一把將莫邪護在身后,“檢測儀的高能輻射激發了核心!再這樣下去,實驗室會熔毀的!”
他的話音未落,“轟隆”一聲巨響!
實驗室那扇足以抵擋導彈轟炸的合金大門,中央部分被高溫燒灼得通紅,并像吹氣球一樣猛地向外凸起,最終在一聲沉悶的爆炸聲中,被內部積蓄的恐怖壓力徹底熔穿了一個大洞!
滾滾熱浪夾雜著刺鼻的焦糊味撲面而來,瞬間將走廊里的溫度提升了幾十度。
沈孤云瞳孔驟縮,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臺價值連城的“天穹”能譜儀,其核心部件在啟動的瞬間就因為溫控失靈而發生了不可逆的鏈式融毀。
“這……”饒是沈孤云見慣了大場面,此刻也有些失神。
“必須立刻隔離它!”姜游高舉著手中的青銅盒,表情痛苦而決絕,仿佛托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反物質炸彈,“這東西的污染性極強,只有我這種‘混沌體質’才能勉強壓制!其他人靠近,會被時空亂流撕成碎片的!快!給我一間最高級別的隔離室!”
他的演技爐火純青,既表現出了對核心威力的恐懼,又展現了自己身為“專業人士”的擔當和犧牲精神。
沈孤云死死盯著姜游,又看了看已然報廢的實驗室,心中的懷疑被眼前的事實和巨大的損失所沖淡。
一個冒牌貨,不可能精準預言并造成如此嚴重的破壞。
或許……這個“寒鴉”,真的體質特殊。
“好。”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指了指旁邊一條岔路,“跟我來。”
最高級別的隔離室,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個懸浮在巨大空間中央的金屬球體。
姜游將莫邪安置在球體外,自己則抱著那個假的青銅盒,獨自走了進去。
“沈先生,為了驗證核心的真偽,也為了向組織證明我的價值,我請求在無外力干涉的情況下,嘗試與核心建立初步鏈接,讀取它的表層數據。”姜游隔著厚厚的觀察窗,對外面神情凝重的沈孤云說道。
這正中沈孤云下懷。
“準許。”
隔離室的門緩緩閉合。
姜游深吸一口氣,盤膝而坐,將青銅盒放在膝上。
他閉上眼睛,看似在凝聚心神,實則通過之前與莫邪建立的微弱生物電感應,向她下達了指令。
球體外,一直低著頭的莫邪,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藍光。
她體內那顆真正的燭龍核心,開始以一種極為特殊的頻率輕微震動起來。
這個頻率,姜游早就從天樞局的絕密資料中得知,正是歸一會那則古老預言中,記載的“救世之時空律動”。
而姜游要做的,就是利用自己“概率擾動”的能力,將這股源自莫邪體內的震動,完美地“嫁接”到隔離室內的傳感器上。
他伸出手指,看似無意地搭在了青銅盒上。
目標:隔離室內所有靈能傳感器的接收晶振。
使其接收頻率,在萬億分之一的概率下,與莫邪體內核心發出的波動頻率,發生完美共振,發生!
下一秒,隔離室外,主控制臺上一排代表“未知高維波動”的指示燈,瞬間從代表安全的綠色,全部變成了代表最高警戒的深紫色!
“嘀嘀嘀嘀——!”
尖銳的蜂鳴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是故障警報,而是發現“圣物”的提示音!
控制臺前的一名研究員猛地站起,指著屏幕上那條平滑而優雅的波動曲線,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頻率……頻率吻合!與《歸一真解》上記載的‘創世之音’的頻率,誤差不超過千萬分之一!我的天……是真的!預言是真的!”
沈孤云一個箭步沖到屏幕前,死死盯著那條數據曲線,呼吸瞬間變得無比粗重。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狂喜與癡迷交織的癲狂神色。
他等了一輩子,謀劃了一輩子,就是為了這一刻!
當隔離室的門再次打開,姜游臉色煞白,腳步虛浮地走了出來,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氣神。
“成功了……”他虛弱地說道。
沈孤云大步上前,沒有去扶他,而是從他手中接過了那個青銅盒,如同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瑰寶。
他轉過身,面對著聞訊趕來的所有歸一會核心成員,高高舉起盒子,用一種近乎詠嘆的語調,狂熱地宣布:
“圣物已歸!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
短暫的沉寂后,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沈孤云的目光落在姜游身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贊許:“寒鴉,你為組織立下了不世之功!我以最高理事的名義,授予你‘歸一會三等星辰勛章’!并從即刻起,任命你為新成立的‘特別行動組’組長,擁有對組員的絕對指揮權!”
姜游心中樂開了花,臉上卻是一副受寵若驚、愿為組織拋頭顱灑熱血的忠犬模樣:“為先生分憂,為理想獻身,是我的榮幸!”
上任的第一件事,姜游大筆一揮,以“行動組初建,百廢待興,且本次任務戰損嚴重,急需撫恤”為由,向沈孤云提交了一份物資申請報告。
報告上,靈能藥劑、高額現金、最新裝備,洋洋灑灑列了十幾項。
沈孤云正沉浸在獲得圣物的巨大喜悅中,看都沒看,直接在自己的加密終端上選擇了“批準”。
就在他按下確認鍵,那枚代表著他權限的電子印章即將落下的零點零一秒。
姜游眼中精光一閃。
目標:審批系統后臺,負責生成物資清單的數據流中,代表數量的三個關鍵字節。
其二進制編碼,在系統緩存與CPU交互的瞬間,因量子隧穿效應,發生萬億分之一概率下的數據重疊與溢出,將“1”變成了“3”,發生!
這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完成。
半小時后,當阿力帶著幾個基層成員,推著一輛堆積如山的物資車來到行動組的新駐地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鴉……鴉哥……”阿力結結巴巴地指著車上那些閃爍著誘人光澤的高純度靈能結晶和一箱箱嶄新的現金券,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這是咱們組的?我沒看錯吧?這數量,比沈先生親衛隊的季度配給還多了三倍!”
“什么鴉哥,以后叫游哥。”姜游拍了拍阿力的肩膀,豪氣干云地一揮手,“兄弟們跟著我出生入死,這點東西算什么?都分了!人人有份!”
“游哥!!”
阿力等人激動得滿臉通紅,二話不說,當場就給姜游來了個九十度鞠躬。
消息不脛而走,不到一天時間,整個歸一會下層成員都知道了,新來的那位“游哥”,不僅實力深不可測,而且為人仗義,出手闊綽。
一時間,姜游在組織底層的聲望,竟隱隱有了超越沈孤云的趨勢。
姜游坐在自己寬敞明亮的新辦公室里,愜意地喝著咖啡。
桌上的數據板,顯示著他剛剛獲得的新權限和任務資料。
當他看到下一階段的任務目標時,端著咖啡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任務代號:清洗】
【目標:新京市治安管理局第七分局】
【任務描述:徹底清除該分局所有抵抗力量,奪取其地下證物倉庫封存的編號為“庚-73”的舊時代遺物。】
【行動總指揮:寒鴉】
第七分局……那不是自己當輔警的老東家嗎?
姜游的胃里一陣翻騰,咖啡的香醇瞬間變得苦澀無比。
他要親手帶隊,去血洗自己曾經工作的地方,去面對那些曾經一起插科打諢、吃過一鍋泡面的同事?
“叩叩。”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薔薇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一身緊身的黑色作戰服,將她火辣的身材勾勒得更加驚心動魄。
“組長,”她遞過來一份新的任命文件,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沈先生讓我擔任你的副手,協助你完成這次‘清洗’任務。”
協助?監視還差不多。
姜游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熱情的笑容:“太好了,有薔薇你幫忙,我可就輕松多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裝作要去接文件,手肘卻“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咖啡杯。
滾燙的咖啡瞬間潑灑在光潔的桌面上,形成一灘不規則的棕色污漬。
“哎呀,你看我這笨手笨腳的。”姜游連忙拿起紙巾去擦拭。
薔薇的目光落在那灘咖啡漬上,只覺得形狀有些雜亂無章,并沒在意。
而姜游的視線余光,卻精準地捕捉到,那咖啡漬在流淌和被紙巾吸附的過程中,形成了一個極其隱晦的、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出的圖案——一個指向三點鐘方向的箭頭,以及一個代表“陷阱”的交叉符號。
在辦公室的通風管道暗格里,一直通過微型探頭觀察著這里的莫邪,無聲地接收了這個指令。
當晚,姜游獨自一人站在地下堡壘頂端的巨型換氣風口。
狂風呼嘯,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手中捏著一張從分局內部資料庫里調出的同事名單,上面是李隊、小張、王姐……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猶豫和不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酷與決絕。
他看著遠方城市地表透出的微光,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對自己說:“擋我者,死。”
然而,在這副狠辣表情的偽裝下,他的心臟,卻在他的主動控制下,跳動得平穩如鐘。
心率:每分鐘六十次。
絕對冷靜的零界點。
一場針對自己人的反向絞殺,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