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感,仿佛靈魂被活活剝開,所有精心構筑的偽裝、謊言和僥幸,都在這雙不似人類的眼瞳下化為齏粉。
他的心跳在一瞬間幾乎停滯,血液仿佛凝固成了冰渣。
騙局的根基,他輔警姜游的真實身份,是他與凌霜之間那根最脆弱卻也最關鍵的信任鋼絲。
一旦斷裂,他所做的一切都會被定義為一場徹頭徹尾的背叛與戲弄。
天樞局追殺一個叛徒,可不會比歸一會溫柔多少。
“你……”姜游喉頭發干,只說出一個字,就再也發不出聲音。
他腦中瘋狂運轉,試圖理解眼前這超乎常理的一幕。
這里是電磁屏蔽箱,別說連接外網,就連凌霜的軍用級追蹤器都被屏蔽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讀取記憶?
不對,那檔案格式太過標準,分明是官方制式。
仿佛看穿了他的困惑,少女——不,或許該叫她莫邪,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眼底的數據流再次變幻,投射出一行新的小字:【數據源:天樞局特工終端加密數據殘留。
讀取協議:深層信息素嗅探。】
姜游的瞳孔驟然收縮。
數據殘留!
是那臺被他動了手腳的監聽器,還是他穿過的這件風衣?
他與天樞局的設備有過接觸,而她,竟能從這些死物上,將加密到骨子里的信息給“聞”出來?
這是什么怪物級別的能力!
莫邪的嘴唇微微開合,聲音沙啞而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帶我離開新京市。否則,這份檔案會在三分鐘后,出現在全城的公共頻道上。”
威脅,**裸的威脅。
一個職業騙子,遇到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真瘋子。
然而,極致的恐懼過后,姜游那顆在市井街頭磨煉出的心臟,卻反而匪夷所思地冷靜了下來。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雙詭異的眼睛,而是專注于她身體的細節。
她在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源自骨髓的恐懼。
她用威脅的姿態,掩蓋著自己搖搖欲墜的內核。
她在怕什么?
怕歸一會?不,她剛從他們手里逃出來。
怕他?更不可能,自己現在就是她砧板上的肉。
那么答案只有一個。
姜游的腦海中,瞬間閃過自己在金箔夜總會內廳,為了震懾金佛而扯起的那面虎皮大旗。
“天樞局。”他緩緩吐出這三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看到莫邪的身體猛地一僵。
賭對了。
“你可以試試。”姜游的語氣忽然變得玩味起來,帶著一絲病態的瘋狂,“把我的檔案公之于眾,然后呢?你猜第一個找上門的,會是歸一會那幫想把你抓回去切片研究的瘋子,還是那群想把你裝進罐子里泡福爾馬林的天樞局特工?”
他俯下身,湊近莫邪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只是個小小的輔警,死了也就死了。但你,代號‘湮滅’的S級實驗體,你猜天樞局的檔案庫里,為你準備的收容方案是什么?”
莫邪的呼吸變得急促,眼底的數據流開始紊亂。
姜游知道,他抓住了她唯一的軟肋。
這個女孩,對創造并囚禁了她的兩大組織,抱有同等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但現在,你有一個機會。”姜游直起身,重新掌握了對話的主導權,“我不是輔警姜游,我是天樞局的頂級密探,代號‘寒鴉’。而你,”他指了指莫邪,“是我從歸一會手中救下的重要證人。只有跟著我,演完這出戲,你才有機會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人間蒸發。”
他為她描繪了一個虛假的天堂,前提是她必須先陪他走過眼前的地獄。
莫邪死死地盯著他,那雙非人的眼瞳里,數據流瘋狂閃爍,像是在進行著某種超高速的利弊運算。
數秒后,所有的光芒盡數斂去,恢復了正常少女應有的黑色。
她閉上眼,輕輕地點了點頭。
賭贏了。
姜游松了口氣,立刻激活了與凌霜的通訊。
他將視網膜上的畫面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藏身于某個通風管道內,背景昏暗而逼仄。
“‘白紙’的接頭地點變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寒鴉”應有的冷靜與果決,“我截獲的最新情報顯示,他在黑市的‘齒輪酒館’。我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戲。”
“說。”凌霜的聲音依舊冰冷。
“十五分鐘后,讓你的小隊在酒館外圍制造混亂,越大越好。強光干擾彈,震蕩陷阱,怎么像真的追殺怎么來。”姜游語速極快,“我要讓‘白紙’相信,我的身份已經暴露,天樞局正在對我進行緊急抓捕。只有這樣,他才會為了保住我這條‘大魚’,把真正的核心情報交給我。”
通訊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姜游甚至能想象到凌霜那雙結著冰的眼眸正隔著屏幕審視自己。
這是一個風險極高的計劃,稍有不慎,他這個“特工”就會真的栽在里面。
“批準。”最終,凌霜給出了答復,“坐標發來。記住,按協議,我們不會進行任何直接接觸。”
“明白。”姜游切斷通訊,長出了一口氣。
他找來一套酒館侍從的衣服,讓莫邪換上,又用機油在她臉上抹了幾道,遮住了她過于引人注目的面容。
做完這一切,他拉著她的手,走出了廢品回收站。
“記住,從現在開始,你不會說話,是我剛從人販子手里買來的仆人。”姜游低聲囑咐,“無論發生什么,跟緊我,別出聲。”
莫邪沒有回答,只是順從地低下了頭。
齒輪酒館,黑市里最混亂的場所之一。
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劣質酒精和鐵銹混合的刺鼻氣味。
伴隨著蒸汽管道泄壓的嘶嘶聲和機械義體碰撞的鏗鏘聲,姜游帶著莫邪,像一滴水融入了骯臟的油污中。
在吧臺角落,他看到了目標。
那是個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西裝的男人,面色蒼白得像紙,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正用一塵不染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玻璃杯。
他就是“白紙”。
姜游徑直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白紙沒有看他,只是將擦拭干凈的酒杯推了過來,杯中,一枚古銅色的金屬幣正靜靜地躺著。
“寒鴉的頻率,是新月。”白紙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有溫度,“三十秒,激活它。”
姜游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他知識盲區里的東西,他連靈能頻率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別提什么“新月”了。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桌面,大腦飛速運轉。
他看到吧臺射燈的光線,在白紙那枚擦得锃亮的袖扣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就是它了。
他沒有去碰那枚驗證幣,只是將手懸停在它上方,同時用腳尖,在桌下輕輕碰了碰莫邪的小腿。
接收到信號的莫邪,指尖微不可查地閃過一絲比灰塵還細小的電火花。
與此同時,姜游體內那股微弱的靈能全力發動。
“概率擾動”,發動!
目標:驗證幣內部感應元件,使其對外界特定光頻的敏感度,產生百萬分之一概率下的瞬時激增!
下一秒,那道從白紙袖扣上反射過來的光斑,精準地落在了驗證幣的表面。
“嗡——”
古銅幣發出一聲輕微的蜂鳴,幣面上緩緩浮現出一道殘缺的、酷似彎月的光痕。
雖然光芒黯淡,形態扭曲,但那確實是月亮的形狀。
白紙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對這微弱的反應不太滿意,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
然而,就在姜游心中稍安的瞬間,白紙擦拭酒杯的右手猛地一抖,一道銀光從他指間閃電般射出,直取姜游的脖頸大動脈!
一枚納米毒針!
致命的危機感讓姜游全身汗毛倒豎!
他根本來不及躲閃,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死亡銀線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電光石火間,他將全部的靈能都灌注到了兩人之間的一個空酒瓶上。
“概率擾動”,萬分之一的玻璃內部應力失衡,發生!
“啪!”
酒瓶毫無征兆地爆裂開來!
毒針在飛過爆裂中心時,被一塊小小的玻璃碎片不可思議地蹭了一下,飛行軌跡偏轉了堪稱奇跡的一毫米。
“嗤!”
劇毒的納米針擦著姜游的頸側皮膚飛過,帶起一道細微的血痕,深深釘入他身后的墻壁,針尾兀自高頻震動著,發出“嗡嗡”的悲鳴。
火辣辣的刺痛感和死亡的冰冷同時從脖頸處傳來。
姜-游的怒火,或者說,是他偽裝出的怒火,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整個人爆發出一種被冒犯的、屬于頂尖強者的狂傲氣場:“這就是歸一會的待客之道?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試探我?白紙,你是不是以為,沒了你,我就拿不到貨了?”
不等白紙反應,他直接拋出了自己最大的籌碼:“天樞局關于‘時空道標’的內部核心坐標,我已經拿到手了!想要交易,可以!先把你們的誠意拿出來,我要一管最高純度的靈能原液作為定金!”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酒館外,一聲劇烈的爆炸聲響徹夜空,緊接著,一排強光干擾彈在門口炸開,刺目的白光將整個酒館照得如同白晝!
混亂的尖叫聲和槍聲瞬間四起。
白紙的臉色終于變了。他下意識地認為,天樞局是沖著他來的。
眼前這個“寒鴉”,是他們滲透進天樞局內部最重要的棋子,絕不能有失!
沒有絲毫猶豫,白紙從懷中掏出一個金屬試管,猛地丟在桌上。
試管內,幽藍色的液體散發著詭異的光芒。
“去城西的‘永恒鐘表店’!拿著它,他們知道該怎么做!”白紙壓低聲音吼了一句,隨即身形一閃,整個人如鬼魅般融入了四散奔逃的混亂人群中。
姜游一把抓起那管靈能原液,拉著莫邪就準備撤離。
他成功了,在刀尖上走了一圈,不僅騙過了對方,還拿到了關鍵道具。
然而,他懸著的心還沒來得及完全放下——
“砰!”
二樓的彩繪玻璃窗轟然碎裂,三道穿著黑色作戰服的矯健身影從天而降,穩穩地落在地上。
為首那人,摘下戰術頭盔,露出一張姜游再熟悉不過的、冰冷絕美的臉龐。
凌霜!
她竟然違背了“互不干擾”的協議,親自帶隊沖了進來!
兩名執法官的動能槍口瞬間鎖定了姜游,而凌霜那把附著著冰藍色靈能光暈的手槍,則一動不動地指著他的眉心。
她的目光,越過姜游的肩膀,落在他手中那管散發著不祥藍光的靈能原液上,湛藍的眼眸中,最后一絲信任的溫度,似乎也隨之徹底凍結。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和凌霜那足以殺死人的眼神,姜游并沒有解釋,更沒有舉手投降。
他只是當著她的面,緩緩舉起了那管致命的靈能原液,嘴角勾起一抹讓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冰冷而瘋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