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凱恩甚至想:“這比研究生趕畢業論文通宵時還要反人類。”
周三下午的專項能力訓練被臨時取消。哈珀只是簡短地通知凱恩:“埃琳娜女士和米勒博士在評估室等你。帶上你的個人物品。”
“個人物品”這個措辭,讓凱恩的心微微一沉。
評估室B-7里,氣氛與初次登記時截然不同。埃琳娜女士依舊坐在辦公桌后,但今天她沒有處理文件,而是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背脊挺直,像一尊審視的雕像。她的金絲邊眼鏡反射著頂燈冷白的光,看不清眼神。
而她身側,站著一位凱恩從未見過的男人。
那人約莫五十歲,身材瘦削,穿著一件略顯陳舊的深棕色皮制實驗圍裙,里面是素色的亞麻襯衫。他的頭發是近乎金屬的灰白色,剪得很短,參差不齊,仿佛是自己隨手修剪的結果。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面容:顴骨高聳,皮膚緊繃,透著長期缺乏日照的蒼白,以及一種實驗室藥劑和熬夜留下的疲憊痕跡。但他淺灰色的眼睛卻異常明亮,目光移動時帶著實驗室儀器掃描般的精準與冷靜,此刻正毫無遮攔地落在剛進門的凱恩身上,尤其是在他胸口稍作停留——那里,懷表的輪廓在制服下微微隆起。
“凱恩·莫雷蒂,觀察員-07。”埃琳娜女士的聲音干練依舊,做了簡短的介紹,“這位是研究部高級研究員,阿爾伯特·米勒博士。他負責‘回響者’途徑及關聯異常現象的專項研究。博士對你的一些數據感興趣。”
米勒博士沒有寒暄,直接向前走了兩步,他的步伐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迫近感。他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小、帶有復雜水晶透鏡和刻度盤的便攜儀器,外形比哈珀使用的更加精密,也更具歲月感。
“莫雷蒂先生,”他的聲音干澀,音調平穩,像在朗讀實驗記錄,“哈珀的初步掃描和你的訓練數據反饋顯示,你的靈性波動存在結構性偏移,基底頻率與標準‘回響者’模板有約0.47%的差異。這不是污染,更像是一種……先天性的‘音色’不同。同時,你身上存在一個微弱的、持續性的‘耦合共振源’。”
他舉了舉手中的儀器:“我需要做一次更精確的定向掃描,目標是你身上的那個‘共振源’。這是研究程序,也是安全評估的一部分。請配合。”
沒有詢問“那是什么”,而是直接斷言“存在”并要求檢查。這種基于數據和直覺的篤定,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壓迫感。凱恩看向埃琳娜女士,后者微微頷首,表示這是得到批準的程序。
他別無選擇。只能慢慢從內袋取出那枚銅制懷表,握在掌心。冰涼的金屬觸感此刻帶來一絲微弱的心安。“是我母親留下的懷表,博士。它……對我有紀念意義。”
米勒博士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釘在懷表上,但他沒有伸手來接。“握在手中即可。保持放松,但不要試圖用靈性遮掩或激發它——那會干擾讀數,也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交互。”
儀器啟動,發出一種高頻的、近乎超越人耳感知極限的微弱嗡鳴。透鏡內,復雜的光譜開始流轉。刻度盤上,幾根纖細的指針先是瘋狂地左右搖擺,仿佛陷入了信號泥潭,接著,令人費解地,其中最主要的一根指針竟然緩緩漂移,最終停滯在一個沒有任何標注的空白區域,輕微地顫抖著,仿佛指向虛無。
米勒博士的眉毛極其輕微地聳動了一下,這是他臉上出現的第一個近乎表情的變化。他關閉儀器,沉默地盯著懷表看了幾秒鐘,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件物品,更像在解讀一個晦澀的方程。
“有趣。”他終于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是驚訝還是困惑,“非標準靈性衰減軌跡……殘留信號微弱到接近儀器本底噪聲,但其‘存在模式’無法匹配已知的任何一種材質譜系、工藝流派或污染類型檔案。”他抬起頭,淺灰色的眼睛看向凱恩,“它就像……一個來自完全未知坐標系的‘印痕’,幾乎被時間磨平,卻又頑固地殘留著‘異質性’。”
他轉向埃琳娜女士,用匯報工作的口吻說:“女士,目標物品靈性表征極度微弱,但本質‘未知’。與觀察員-07的靈性基底偏移存在微弱的適應性共振跡象,這種共振目前非常緩慢、平和,未觀測到侵蝕性或污染性擴散。”
埃琳娜女士平靜地問:“風險評估?”
“目前極低。”米勒博士回答得很快,“強行剝離或進行侵入式探測的風險遠高于潛在收益。這種級別的‘未知’,在缺乏對應理論和防護的情況下貿然深入,是研究上的魯莽。”他頓了頓,看向凱恩,話鋒卻一轉,“但是,**觀察樣本的價值,遠高于孤立靜態的遺物。”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觀察員-07本身的‘異質諧波’,與這件‘未知印痕’之間的長期、動態互動,本身就是一個極其稀有且值得觀察的研究窗口。我想申請,將凱恩·莫雷蒂列為我的長期觀察與指導對象。”
埃琳娜女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理由和方案。”
“理由有三。”米勒博士顯然早有準備,“第一,學術價值:這種先天異質與未知遺物的耦合案例,可能對理解‘回響者’途徑的變異乃至某些源質的邊緣現象有啟發。第二,安全管控:由我進行系統監測和指導,可以最大限度確保該觀察員在成長過程中保持穩定,及時干預潛在風險,避免其因無知或失控成為新的污染源。第三,資源優化:我可以提供針對性訓練,加速其有效形成戰斗力,變潛在不穩定因素為可用資產。”
他向前半步,從圍裙另一個口袋掏出一本邊緣磨損的皮質小冊子,快速翻到某一頁,語調如同宣讀實驗日程:
“為此,我提議并申請以下研究性指導方案:觀察員-07,凱恩·莫雷蒂,自本周起,每周一、三、五的下午14:00至17:30,前往B5層第七實驗室,接受定向監測與訓練。?周一側重靈性狀態深度掃描與認知穩定性評估;周三進行高強度的能力控制與‘消化’引導訓練;周五則進行綜合復盤、理論講授,并依據本周數據微調下一階段方案。”
他合上冊子,目光掠過埃琳娜女士,最終落在凱恩身上,補充道:“B5層為限制區域,你的身份卡屆時會獲得臨時通行權限。請務必準時。我的實驗日程通常排得很滿,延誤會影響多個關聯項目的進度。”
埃琳娜女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這是她權衡時的習慣動作。“將非正式觀察納入如此規律且高強度的研究性日程,博士,我需要更充分的‘安全管控’論證。”
“這正是關鍵,女士。”米勒博士立刻回應,“散漫的觀察毫無意義。唯有在固定、持續且施加適當壓力的條件下——無論是認知壓力還是訓練負荷——才能有效激發并記錄其‘異質諧波’與未知遺物間的互動模式,評估其穩定性的真實邊界。這本身就是一個長期的壓力測試與數據收集過程。系統性的監測數據,遠比零散的異常報告更能預警潛在風險。況且,”他的語氣稍稍放緩,帶上了一絲實務色彩,“集中而高效的訓練,能讓他更快形成基礎戰斗力,總比讓一個不穩定因素在標準流程里緩慢發酵要安全得多。”
埃琳娜女士沉吟片刻,目光在凱恩和博士之間移動,最終定格在凱恩身上:“莫雷蒂先生,博士的方案為你提供了一個獲得高強度專業指導的機會,同時也意味著你將進入一個更為嚴格、透明的監測周期。你可以選擇接受或拒絕。但你需要明白,接受,即表示你同意將自身成長的一部分‘變量’置于研究框架內;拒絕,則你身上的‘異常’將僅作為模糊的備注留在檔案中,而缺乏系統性解讀,這對你未來的評估并非有利。”
話語中的導向已經相當明確。這不是自由選擇,而是在兩種被定義好的路徑中,挑選一個相對“可控”的未來。
凱恩握緊了手中的懷表。米勒博士將一切明碼標價般地攤開:時間、地點、內容、甚至背后的邏輯——把他當作一個需要持續觀測和壓力測試的**實驗系統。這種冰冷到極致的坦誠,反而比任何含糊的許諾或威脅更讓人(在無奈中)覺得可以預測。至少,規則清晰。
他抬起頭,先看向埃琳娜女士,然后轉向米勒博士:“我接受博士的指導方案和日程安排。但我有幾個條件,希望得到確認。”
埃琳娜女士示意他說下去。
“第一,”凱恩清晰地說道,“知情權與反饋。?我有權在每次主要測試或訓練結束后,了解其直接目的,以及對我造成的、可告知的短期影響。比如,是否加劇了我的頭痛或幻覺。我無法在完全黑暗中進行合作。” 他避開了“長期風險”這類他無法評估的詞匯,聚焦于當下可感知的副作用。
“第二,”他舉起一直緊握的左手,掌心躺著那枚古樸的懷表,“關于這件私人物品的絕對處置權與測試否決權。?任何涉及它的測試,需提前明確告知方法、原理及您評估的所有潛在風險——無論是物理損壞還是靈性干擾。我擁有明確的、無需額外解釋的同意或否決權。它是我個人的記憶錨點,不容有失。” 他強調“記憶錨點”,為其賦予超越物品本身的情感與心理價值,這比聲稱“它很重要”更有辯護力。
“第三,”他頓了頓,這是最核心的一條,基于他這三個多月來最深刻的痛苦,“訓練強度的安全邊界。?我理解訓練的必要性,也……體驗過能力失控的邊緣。” 他眼前閃過**影子的冰冷觸感和鵝卵石巷的瘋狂回響,喉結滾動了一下,“因此,我請求在訓練中,設立一個基于我主觀承受力的暫停或干預機制。當我明確感受到精神難以集中、感官過載即將引發劇烈頭痛或嚴重幻覺時,我有權要求立即停止或調整當前訓練內容。我希望訓練的目的是‘幫助我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摧毀’。”
米勒博士聽完,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近乎于無的表情,像是記錄儀捕捉到一個預期范圍內的數據反饋。“合理的條款。‘知情權’、‘有限否決權’、‘目標一致性’。可以接受。”他看向埃琳娜,“我的研究倫理守則也支持這些條款。它們有助于維持樣本的……嗯,合作意愿與長期穩定性。”
埃琳娜女士點了點頭:“條款將作為附件,加入你的觀察員檔案和博士的研究項目備案。莫雷蒂,你的身份卡權限將在今日內更新。記住,B5層的所有活動,都處于更高級別的監控之下。?博士,請確保所有實驗與訓練嚴格遵守安全條例,并按時提交階段報告。”
“當然,女士。數據記錄與合規性是我的第二本能。”米勒博士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轉向凱恩,語氣恢復了干澀的平靜:“那么,觀察員-07,我們本周五下午兩點,B5-07實驗室,第一次會面。請攜帶你的懷表,以及你從晉升‘傾聽者’至今所有的、關于能力使用和精神負荷的主觀記錄與疑問——越詳細越好。我們的工作,將從建立你的‘基準生理-靈性模型’開始。”
他頓了頓,最后補充了一句,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實驗步驟:“一個變量定義不清的樣本,其后續的任何變化都無法進行有效歸因。因此,全面了解你的‘初始狀態’,是我研究課題的第一步。希望我們合作順利。”
會面結束。走出評估室,凱恩感覺背上的制服內襯有些潮濕。手中的懷表似乎比往常更沉了。他不再僅僅是黑暗中掙扎的異鄉人,也不僅僅是守夜人檔案中的一個編號。從本周五下午兩點開始,他將成為一個編號明確、日程固定、變量被持續追蹤的長期研究課題。
生活被清晰地分割成了更細密的網格:上午埃琳娜女士的認知課程,下午哈珀先生或米勒博士的訓練,晚上屬于自己的、必須更加小心的喘息時間。而每周一、三、五的下午,他將深入守夜人總部更核心、更隱秘的區域,在探照燈和測量儀下,學習如何控制力量,同時學習如何隱藏自己。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迷霧中的路徑,已經被規劃成了清晰的時間表。
第一次針對性訓練,米勒博士沒有急于測試能力,而是先上了一堂理論課。
“你知道為什么不能連續服用魔藥,強行晉升嗎?”博士在白板上畫出一個簡單的靈性容器示意圖,“你的身體和靈魂,就像一個容器。序列9的魔藥,不僅是力量,更是一套新的‘操作系統’和‘運行規則’。服用后,你需要時間讓這套系統與你原有的生命基底(你的身體、你的記憶、你的心智模式)完全融合、適配。這個過程,就是‘消化’。”
他用筆敲了敲“容器”內部代表魔藥的陰影區域。“‘消化’的標志,是你能夠穩定、自如地運用該序列的核心能力,且能力帶來的精神負擔和污染傾向降低到可長期承受的范圍內。更重要的是……”他在容器壁上畫了一些細小的“裂紋”,“如果沒有完全消化就強行容納下一序列更強大、更復雜的‘系統’,原有的不完全融合處就會成為應力集中點,就像容器上的裂紋。新魔藥的力量會沖擊這些薄弱點,導致系統沖突、邏輯崩壞——這就是失控的內在原理之一。輕則能力紊亂、精神錯亂,重則血肉畸變、靈魂破碎。”
凱恩聽得全神貫注。這是對他之前模糊認知的清晰理論化。
“那么,如何判斷‘傾聽者’魔藥是否消化完畢?”凱恩問。
“主觀上,當你不再覺得‘傾聽’是一種需要刻意維持、容易帶來精神疲憊的‘額外負擔’,而更像是一種如臂使指的‘新感官’時,就接近完成了。”米勒博士說,“客觀上,有幾個測試方法。第一,靈性穩定測試。”他讓凱恩坐在一個能監測靈性波動的椅子上,然后播放一段經過處理的、混合了多種頻率和情緒“回響”的復雜音頻。
起初,凱恩的靈性波動圖線隨著音頻劇烈起伏。隨著幾周的訓練,他的圖線逐漸變得平穩,對音頻中刻意加入的“精神污染”片段的抗性明顯增強。“你的適應性很快,部分得益于你的‘異質諧波’,它似乎對混亂信息有一定的……非標準解析能力。”米勒博士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第二,能力精度測試。”博士會拿出一些精心準備的“回響”載體——一段錄有不同人念同一句話的錄音帶,要求凱恩盲聽并分辨出每一個人的細微差異;或者一件經歷復雜的古董,要求他按時間順序梳理出主要的“回響”層次。凱恩的進步曲線讓米勒博士頻頻點頭。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米勒博士在某次訓練后嚴肅地說,“‘扮演法’的深入與錨定。僅僅使用能力不夠,你需要理解‘傾聽者’的本質,并在生活中‘扮演’其精髓。不是裝模作樣,而是真正去踐行‘收集被忽略的聲音,理解沉默中的回響’這一內核。你的日常行為、你的思維模式,是否在向這個方向靠攏?這會影響魔藥與你靈魂的最終契合度。”
博士的話讓凱恩深思。他開始有意識地在日常生活中實踐“傾聽”:在食堂留意那些獨坐者無意間的嘆息,在訓練場感知他人努力時散發的意志波動,甚至嘗試去“聽”一株在通風口頑強生長的蕨類植物的“生命節奏”(盡管這更多是象征性的冥想)。他發現,當他主動去做這些事時,對能力的掌控確實更圓融了一絲,精神上的滯澀感也減輕了少許。
時間在緊張充實的訓練和研究中流逝。凱恩能清晰地感覺到,“傾聽者”的魔藥正在與自身加速融合。那種能力與自身之間存在“隔膜”的感覺日益減輕。根據米勒博士的評估,他的消化進度遠超同期新人,大約完成了七成。
變故發生在第三周沉悶的周三下午。實驗室里本就凝滯的空氣,被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儀器過載的尖嘯徹底撕裂。凱恩推門進去時,米勒博士正對著一個冒煙的復雜裝置氣急敗壞地咒罵,平日里總在他身邊打轉的年輕助手不見蹤影。
“莫雷蒂!來得正好,別傻站著!”博士頭也不回地咆哮,花白的頭發因靜電根根豎起,“三號靈性萃取釜的自動監控符文陣列燒了!現在必須人工監控靈壓和核心共鳴頻率!看見那排儀表了嗎?紅色指針一旦進入第二格刻度區,立刻、馬上關閉那個最大的黃銅主閥門!藍色指針的波動范圍必須死死控制在中央刻度正負百分之五以內,多一絲都不行!快去!”
凱恩的心臟猛地一沉,但沒有絲毫猶豫。他沖到那個一人多高、內部銀藍色熒光液體正劇烈翻滾的玻璃反應釜前。數個儀表盤上的指針都在瘋狂顫動,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嘎吱聲。物理世界的噪音與靈性層面的狂暴湍流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讓人精神渙散的恐怖合奏。
不能亂。?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進入一種奇特的“雙線程”狀態——這得益于他前世在實驗室手忙腳亂處理多個實驗數據流的糟糕經驗。左腦如同精密儀器,死死鎖定紅色與藍色指針每一絲跳動的軌跡和趨勢,右腦則徹底張開“傾聽者”的靈性感知。不僅如此,他還調動起這幾周被米勒博士填鴨式灌輸的“異質諧振過濾法”理論,試圖從那片混沌狂暴的靈性場中,剝離、定位出那個理論上應該存在的、代表反應平衡的“基礎頻率”。
這感覺就像在暴風雨夜的懸崖邊,同時心算微分方程、聆聽交響樂中的單一樂器,還要徒手編織一張濾網。僅僅幾分鐘,他的額頭就滲出冷汗,太陽穴突突直跳。
就在這時,實驗室另一頭傳來更響亮的爆炸聲和米勒博士驚怒的吼叫——次級穩壓器徹底故障了!幾乎同時,凱恩面前的反應釜發出不堪重負的**,劇烈震動起來!紅色指針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撞向第二格刻度區!藍色指針更是徹底失控,在表盤兩端瘋狂地左右抽打!
關閉閥門!穩定頻率!兩個指令在腦中炸響。
不,順序不對。?在極致的壓力下,某種冰冷的理性反而占據上風。直接關閉閥門可能引發更劇烈的靈性反沖。必須先理解混亂的“結構”。
他一邊用盡全身力氣開始逆時針擰動那冰冷沉重、紋絲不動的主閥門,一邊將“傾聽”與“諧振感知”催發到前所未有的強度。這一次,他不是被動接收,而是主動將靈性如探針般“刺”入那翻滾的銀藍色光芒深處。混亂、狂暴、毀滅的預感……但在某個短暫的瞬間,他“聽”到了——或者說,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尖銳、不和諧、如同玻璃碎裂般刺耳的“雜音頻率”。它就像交響樂中走調的小提琴,正在撕裂整個靈性場的穩定結構!
找到噪聲源,施加反相干預……?這個來自現代物理實驗的樸素理念,此刻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對抗整個狂暴的能量流是愚蠢的,但或許可以嘗試“抵消”那個關鍵的破壞點?
沒有時間論證。幾乎是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他將自身相對微弱但異常“純凈”(或許得益于那枚總在11:59停擺的懷表長期無聲浸染)的靈性,按照“異質諧振”的原理,凝聚成一根無形的“針”。不是蠻橫沖撞,而是極其精微地調整著自身頻率,試圖與那刺耳的“雜音”達成一種臨時的、相互抵消的“諧振態”。
去!
嗡——!
反應釜內部傳出一聲低沉的、與之前嘈雜截然不同的悶響。那尖銳的雜音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驟然減弱、模糊了一瞬。就在這稍縱即逝的“滯澀”間隙,整個狂暴靈性流的運轉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卡頓。凱恩感到手上一松,那頑固的主閥門終于“嘎吱”一聲被徹底擰死!與此同時,瘋狂搖擺的藍色指針也像被抽走了大部分力道,擺動幅度肉眼可見地縮小,最終顫抖著停留在安全區間的邊緣。
幾秒鐘后,反應釜的震動平息,翻滾的熒光液體逐漸恢復平靜,指針緩緩回落。
當米勒博士頂著半臉煙灰沖過來時,看到的已是穩定下來的設備和扶著反應釜邊緣、臉色蒼白如紙、后背完全被汗水浸透,但那雙深褐色眼睛里卻閃爍著某種奇異光亮的凱恩。
博士的目光急速掃過自動記錄儀上留下的靈性波動圖譜,又猛地轉向凱恩,眼神里充滿了驚疑與熾熱的研究欲:“……你剛才做了什么?記錄顯示,在主閥門關閉前約零點三秒,反應核心的異常靈性湍流中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平滑凹陷’!有某種高度針對性的外部干涉,短暫‘撫平’了最狂暴的渦流鋒面!這絕不是常規的靈性壓制或粗暴干擾,這更像是……精準的‘頻率手術’?一個序列9的‘傾聽者’,怎么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靈性微操?!”
凱恩大口喘著氣,肺部火辣辣地疼,靈性的過度消耗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聲音沙啞:“我……我沒想那么多。就是覺得,混亂里有個‘點’特別刺耳,特別‘不對’,好像所有問題都是它鬧出來的。我就想著……用您教的‘異質諧振’的思路,能不能像消音耳機抵消噪音那樣,去‘碰’它一下試試……然后,它好像真的……軟了一下。接著閥門就關上了。”
“針對性諧振抵消……利用自身異質頻率去中和外部異常頻率……”米勒博士喃喃重復,眼睛越來越亮,猛地抓過筆記本,記錄的速度快得幾乎要劃破紙面,“天才!不,是危險的直覺!粗糙得像原始人的石斧,但方向……這思路的方向絕對天才!這數據……這干涉波形……”
他寫了幾筆,突然停下,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審視珍寶般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虛脫的凱恩:“更重要的是,凱恩·莫雷蒂,你剛才在那種高壓下展現出的靈性控制精度、消耗的持久度,以及對自身能力那種近乎本能的、精細入微的運用……”博士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這絕不是初入序列9的生澀表現。這已經是‘傾聽者’魔藥消化到末期,即將觸摸到序列8門檻的征兆!只有當你對自身的力量如臂使指,真正理解了它的‘精髓’,才能在生死一線間,做出如此精妙又如此魯莽的嘗試!”
博士在實驗臺前來回踱了幾步,似乎在下某個決心。終于,他走到一個上鎖的橡木文件柜前,用貼身鑰匙打開,從最里層取出一個用深褐色皮革包裹的、邊緣磨損嚴重的筆記本。他走回來,鄭重地將筆記本放在凱恩面前。
“拿著,孩子。這不是《基礎守則》那種大路貨。”米勒博士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學者分享秘密的莊重,“這是我過去十幾年,通過各種渠道收集、交叉驗證,加上我個人研究和推論,整理出的關于‘回響者’途徑的私人筆記。里面包含了從序列9‘傾聽者’開始,一直到序列……嗯,至少到序列5‘身份行者’為止,相對可信的魔藥主材提示、晉升儀式核心要求,以及完整的、我所能追溯到的各序列名稱。”
凱恩的呼吸一滯,目光緊緊鎖在那本樸素的皮革筆記本上。他能感覺到這件物品的分量——這不僅僅是知識,這是在灰港這個迷霧籠罩的世界里,一份可能指引他活下去、甚至走下去的珍貴地圖。
“序列8‘復誦者’,序列7‘竊影人’,序列6‘記憶織工’……這些名字和它們背后代表的力量與危險,都在里面。”博士的手指輕輕拂過筆記本封面,眼神復雜,“當然,記住,途徑的知識本身就可能是一種污染,高階的信息尤其危險。不要冒進,在你沒有絕對把握和理解之前,不要輕易窺視超出你當前序列太多的內容。這份筆記,既可以是路標,也可能是誘人走向懸崖的幻光。”
他頓了頓,看著凱恩的眼睛:“今天你證明了你不僅有天賦,還有在危機中運用天賦的急智和……一絲不可思議的靈感。這份筆記,就當是對你避免了一場重大事故的感謝,以及……一份投資。我希望看到你能在這條危險的路上走得更遠,更穩。或許,你未來真能觸及那些連我都只能猜測的高階序列,比如……序列4‘回響之主’,甚至更高。到那時,我很樂意與你平等地交流心得。”
“博士,這……”
“這是對你今天表現出色應變能力和研究價值的獎勵,也是對我珍貴樣本的一種……投資。”米勒博士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光芒復雜,“我看好你的特殊性和潛力。但記住,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須確保序列9魔藥完全消化!仔細研讀筆記中關于消化判定的部分,用我教你的方法反復驗證。在你百分之百確定之前,絕對不要嘗試收集其他材料或進行任何儀式準備!”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警告:“另外,這份筆記是我的私人研究,不要外傳。里面的推論未必準確,你需要結合自己的理解和后續可能的其他線索進行判斷。晉升之路,最終要靠你自己去走通。如果……如果你最終決定嘗試,并成功了,記得把儀式的實際體驗和效果數據告訴我——當然,是在你絕對安全的前提下。這對我來說,將是無比珍貴的一手資料。”
凱恩深吸一口氣,將玻璃瓶和筆記小心地貼身收好。“我明白,博士。非常感謝您的指導……和信任。”
“回去吧。消化你的魔藥,讀懂那份筆記。等你真正準備好了,我們再來談談下一步。”米勒博士揮揮手,重新將注意力投回那臺冒煙的儀器上,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尋常的研究插曲。
走出實驗室,走在回B3層那冰冷而漫長的灰色走廊里,凱恩的心跳依然很快。掌心仿佛還能感受到筆記本紙張的粗糙。
道路依然迷霧重重,但關鍵的拼圖已經入手了一塊。他不再是無頭蒼蠅。接下來,他要全力沖刺,完成“傾聽者”魔藥的最后消化,然后仔細研讀那份筆記,為序列8的晉升,打下最堅實、最安全的基礎。
懷表在胸口貼著他的心跳,指針依舊停在11:59。但凱恩感覺,那停滯的時光之下,某種東西正在蓄勢,準備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