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汀子爵府的案子塵埃落定后,凱恩的生活進入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時期。
說是平靜,也只是相對而言。守夜人的訓練沒有停,米勒博士的監測沒有停,就連“灰鐮”小隊的任務也沒有停——格雷森隊長似乎有意讓他多參與一些低風險的行動,積累實戰經驗。
但至少,沒有人在追殺他。沒有怪物在暗處窺視他。沒有瘋狂的低語在深夜涌入他的腦海。
這種平靜,對凱恩·莫雷蒂而言,已經是奢侈。
序列8“復誦者”的晉升已經過去四個多月。魔藥正在他體內緩緩消化,那些曾經需要刻意維持的能力,如今正變得越來越“本能”。他能感覺到,自己離完全掌握這個序列、觸摸下一個門檻,還有一段距離。
米勒博士說,消化魔藥急不得。太快,會留下隱患;太慢,會被困在原地。關鍵是找到那個平衡點。
凱恩在找。
與此同時,他的財務狀況也漸漸寬裕起來。正式線人的周薪是一鎊十先令,加上零星任務累積的貢獻點兌換成的現金,以及子爵府案后安德森探員特意批的一筆“特別津貼”——每月下來,扣除日常開銷和偶爾購買的訓練資源,竟然還能有些結余。
但這些錢,大部分都流向了米勒博士的實驗室。
那筆15鎊的借款,凱恩沒有拖欠。他每個月從薪水里擠出三到四鎊,分次償還,還主動加上了博士當初約定的利息。到本月初,最后一筆欠款剛剛結清。
米勒博士接過那最后的幾張鈔票時,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笑意。
“債務清訖。”他說,將一張收據推過來,“你的信用記錄,我會在檔案里注明。”
凱恩接過收據,小心折好,收入口袋。
“謝謝您,博士。”他說,“沒有您的支持,我走不到現在這一步。”
博士擺了擺手。“互惠互利而已。你的數據對我很有價值,這比十五鎊重要得多。”
話雖如此,凱恩知道,自己欠博士的,遠不止那十五鎊。那些指導、那些提醒、那些在關鍵時刻拉他一把的話——這些東西,是還不清的。
但他也只能先記在心里,等將來有能力了,再慢慢還。
這天傍晚,凱恩剛從守夜人分部回到臭水巷,就看到一個陌生的身影站在樓下。
那是一個老人。
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但式樣略顯陳舊的黑色禮服,漿洗得筆挺的白色襯衫,領口系著一條銀灰色的領巾。他的頭發已經全白,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布滿歲月刻下的皺紋,但那雙眼睛——灰藍色的,清澈而銳利——正靜靜地望向走來的凱恩。
僅僅是站在那里,他就和臭水巷的骯臟、嘈雜、破敗形成了一種近乎刺眼的對比。幾個路過的鄰居下意識地繞開他走,仿佛靠近他會弄臟他身上那種屬于另一個世界的氣息。
凱恩的腳步微微一頓。他迅速在記憶中搜索這張面孔,確認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
老人看到凱恩走近,微微欠身。那欠身的幅度恰到好處——既表達了敬意,又維持著老派貴族背景的從容與尊嚴。
“請問,可是凱恩·莫雷蒂少爺?”老人的聲音蒼老但清晰,帶著一種久經訓練的平穩。
“是我。”凱恩沒有放松警惕,“您是?”
“老仆名叫本森,是埃德蒙·莫雷蒂伯爵家的管家,奉老爺之命,前來拜訪。”老人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這是老爺給您的信。”
埃德蒙·莫雷蒂。
凱恩心中一動。這個名字在那封短箋上出現過——那位遠房伯爵,莫雷蒂家族如今爵位最高的人。
他接過信封,封口處壓著一枚暗紅色的蠟印,紋路是一只站在斷橡木上的渡鴉,周圍環繞著三顆星。和上次那封短箋的印記一模一樣。
“請上樓說話。”凱恩側身讓開。
他引著老人走上那架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身后傳來鄰居們壓抑的竊竊私語——臭水巷的租戶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種“體面人”出現在這里了。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凱恩將唯一的那把椅子讓給本森,自己坐在床沿。
老人沒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在房間里緩緩掃過——那張簡陋的床鋪,那扇積滿灰塵的窗戶,那墻角堆放的幾件破舊雜物——然后,才在椅子上落座。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少爺的住處……”他緩緩開口,斟酌著措辭,“比老仆預想的要簡樸許多。”
凱恩淡淡一笑。“莫雷蒂家的產業,到我父親手里時已經所剩無幾。父親過世后,就更沒什么可說的了。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已是萬幸。”
本森沉默了兩秒,然后點了點頭。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示意凱恩拆信。
凱恩撕開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紙——兩張,而不是一張。還有一張折疊整齊的紙片,他展開一看,是一張銀莊的匯票,面額一百鎊。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一百鎊。
他抬起頭,看向本森。老人依舊靜靜地坐在那里,等待他讀完信。
凱恩低下頭,開始讀信。
信紙上的字跡蒼勁有力,措辭正式而克制:
“凱恩·莫雷蒂吾侄:
此前奧斯汀子爵來信,對你多有贊譽。近日又有幾位朋友提及你的名字,言談間不乏欣賞。作為莫雷蒂家的長輩,我甚感欣慰。
隨信奉上的一百鎊,是我個人對你的一點資助。你如今在守夜人那里做事,需要用錢的地方只會越來越多。這筆錢,你且收著,用于購置所需之物,提升自身之力。
守夜人是一條值得走的路,但并非唯一的路。你在那里站穩腳跟,積累經驗,增長見識——這都是好事。將來若有需要家族出力之處,莫雷蒂家自會為你敞開大門。
此信由本森親送,日后若有需要,可通過他聯絡我。
——埃德蒙·莫雷蒂”
凱恩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一百鎊。
這不是資助,這是投資。甚至不是投資,是……定金。
但,他無法拒絕。
“將來若有需要家族出力之處”——這句話的潛臺詞,再清楚不過了。家族在他身上看到了價值,愿意提前下注,期待未來某一天能收回回報。
他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抬起頭,看向本森。
“本森先生,”凱恩開口,聲音平穩,“埃德蒙老爺的信,我讀完了。能否請教您一件事?”
“少爺請講。”
“老爺信中說,‘將來若有需要家族出力之處’——這話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個沒落分支的次子,能給家族出什么力?”
本森沉默了片刻,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少爺,老仆只是個送信的,老爺的心思,老仆不敢妄加揣測。”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謹慎,“但老仆跟隨老爺多年,多少知道一些——老爺看重的,不是少爺現在能做什么,而是少爺將來能成為什么。”
他將“將來”兩個字說得格外清晰。
凱恩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追問。
“替我謝謝埃德蒙老爺。”他說,“錢,我收下了。信,我看完了。請轉告老爺,我會……記住他的話。”
本森站起身,再次微微欠身。
“少爺的話,老仆一定帶到。”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目光在凱恩臉上停留了一瞬,“少爺保重。臭水巷……不是久留之地。”
說完,他推門而出。那身黑色的禮服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樓梯間里,只剩下樓梯吱呀的余音。
凱恩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身影穿過樓下的人群,消失在濃霧之中。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張一百鎊的匯票,沉默了很久。
一百鎊。
足夠他過上比現在好的多的生活,足夠他購置一批昂貴的晉升材料,足夠他在那條晉升之路上,跨出至關重要的一步。
但這筆錢的背后,是一條鎖鏈。
“將來若有需要家族出力之處”——他知道那句話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當那一天到來時,他很難拒絕。意味著他今天收下的每一鎊,都將變成未來的某一天,必須償還的債。
他可以選擇不收。可以把這張匯票撕碎,告訴本森:莫雷蒂家的孩子,不需要這種“資助”。
但他沒有。
因為他需要這筆錢。不是為了家族,是為了他自己。為了變強,為了活下去,為了在那些將他視為棋子的勢力面前,終有一日能成為執棋的人。
骨氣只在該展示時展示。
他將匯票小心折好,收入貼身口袋,和懷表放在一起。
表殼冰涼,匯票溫熱。
指針依舊停在11:59。
兩天后,凱恩出現在“渡鴉集市”。
這是灰港市地下世界最著名的黑市之一,藏匿于老城區一片廢棄倉庫的深處。入口需要穿過三家看起來毫無關聯的店面,走過兩條被垃圾和老鼠占據的巷道,最后推開一扇偽裝成墻壁的鐵門。
門后,是另一個世界。
昏暗的煤氣燈下,數十個攤位依次排開。攤主們或穿著破舊的長袍,或戴著遮住半張臉的兜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貨物后面。貨物五花八門——浸泡在福爾馬林里的器官、刻滿符文的骨頭、閃爍著詭異光芒的水晶、以及無數凱恩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空氣中彌漫著草藥、血腥、鐵銹和某種說不清的**氣味。那種氣味濃得幾乎可以用舌頭嘗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杯被污染的湯。
凱恩壓了壓帽檐,向深處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那個熟悉的攤位——“影子商人”。
攤主依舊穿著那件褪色的灰色長袍,臉上戴著半張銀質面具,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和一雙死水般平靜的眼睛。他看到凱恩走近,目光微微一動——那是一種極細微的變化,如果不是上次交易時仔細觀察過,幾乎察覺不到。
“又是你。”影子商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上次的輔助材料用完了?”
凱恩在攤位前站定,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放在柜臺上。
“這次要這個。”
影子商人拿起紙條,掃了一眼。那雙死水般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褪色的肖像畫顏料’、‘身份證明文件的灰燼’……”他抬起頭,看向凱恩,“‘竊影人’。爬得挺快。”
凱恩沒有回答。
影子商人也沒有指望他回答。他從攤位下方取出幾個盒子,一一打開,放在凱恩面前。
第一個盒子里,是一小管灰白色的粉末,在昏暗中泛著微弱的熒光。那是“褪色的肖像畫顏料”——真正從被遺忘的肖像上刮下的顏料,蘊含著“身份被遺忘”的靈性回響。
第二個盒子里,是一小撮黑色的灰燼,被密封在水晶瓶中。那是“身份證明文件的灰燼”——曾經證明一個人存在的文件,如今只剩下這些殘留物。
第三個盒子里,是三瓶輔助材料:記憶穩定劑、靈性調和液、以及一小塊據說能幫助穩定“竊影”過程的共鳴水晶碎片。
“主材料,一套八十鎊。”影子商人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輔助材料,一套十鎊。一共九十鎊。”
凱恩點了點頭。和他估算的差不多。
他從懷中取出那張一百鎊的匯票,放在柜臺上。
影子商人拿起匯票,對著昏暗的煤氣燈看了一眼。那張銀質面具下,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幾乎分辨不出是嘲諷還是感慨,應該是注意到了伯爵的簽字。
“家族的錢?”他問,語氣隨意得像在閑聊。
凱恩的心微微一跳,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銀莊的票,見票即付。”他說,避開了那個問題。
影子商人沒有再問。他將匯票收了起來,從柜臺下取出一個破舊的皮袋,將那幾個盒子裝進去,推到凱恩面前。
“九十鎊,收你九十。”他說,“熟人價,不坑你。”
凱恩接過皮袋,掂了掂。沉甸甸的,帶著那些材料特有的、冰涼而詭異的觸感。
“謝了。”他說,轉身離開。
走出“渡鴉集市”,重新踏入那片濃霧籠罩的街道時,凱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口袋里還剩下十鎊匯票,加上之前剩下的一點現金,足夠他應付接下來幾個月的開銷。而那個皮袋里,裝著序列7“竊影人”的完整材料——只要他能成功晉升,就能擁有真正的潛行能力,能在影子中行走,能在需要時從他人的感知中消失。
但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挑戰,是晉升儀式本身。而他現在的魔藥消化進度,才剛到百分之六十左右。
急不得。
第二天下午,凱恩出現在米勒博士的實驗室。
博士正在調試一臺復雜的儀器,聽到門響,頭也不抬地說:“買魔藥了?”
“到手了。”凱恩將那個破舊的皮袋放在實驗臺上。
米勒博士這才抬起頭。他打開皮袋,一一檢查那些盒子,然后用儀器掃描了一遍,點了點頭。
“品質中等偏上,夠用了。”他放下材料,看向凱恩,“錢哪來的?”
凱恩沉默了兩秒。
“家族給的。”他說。
米勒博士的眉毛微微揚起。那雙灰白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一百鎊?”
“一百鎊。買了材料,還剩十。”
博士沉默了片刻,然后緩緩開口。
“凱恩,”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更嚴肅,“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凱恩點頭。
“知道。”
“知道就好。”博士推了推眼鏡,重新拿起那些材料,一邊檢查一邊說,“家族的錢,往往帶著鎖鏈。你收下這筆錢,就等于默認了那條鎖鏈的存在。將來有一天,他們提出要求,你很難拒絕。”
凱恩沒有說話。
博士放下材料,轉過身看著他。那雙永遠不帶感情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一絲……復雜的意味。
“我不是勸你別收。”他說,“事實上,你收得很對。晉升需要錢,你沒有其他來源,這筆錢來得正是時候。我只是提醒你——知道鎖鏈的存在,比假裝它不存在要好。知道自己是棋子,比以為自己是棋手要好。”
他頓了頓。
“而且,你把錢用在了刀刃上。買材料,而不是揮霍。這很好。”
凱恩抬起頭,看著博士。
“博士,”他說,“我欠您的十五鎊,上個月才還清。如果沒有這筆錢,我至少要再攢三年,才能湊夠‘竊影人’的材料。三年時間,誰知道會發生什么?”
博士點了點頭。
“所以我說你收得對。”他轉過身,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筆記,翻到某一頁,推到凱恩面前,“但你要記住——知道鎖鏈的存在,比假裝它不存在要好。知道自己是棋子,比以為自己是棋手要好。”
凱恩接過筆記,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博士。”他說,“棋子也可以有棋子的覺悟。在棋盤上活得更久,變得更強,直到有一天,能掀翻棋盤。”
博士的嘴角微微動了動——那是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弧度,但在米勒博士臉上,已經算是難得的笑容了。
“很好。”他說,“繼續保持這個覺悟。”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堆“竊影人”的材料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對了,這些材料,你想現在就處理嗎?”
凱恩一怔。“處理?”
博士拿起那管“褪色的肖像畫顏料”,對著燈光看了看。
“‘竊影人’的魔藥,調配過程對時機和環境有要求。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幫你把它們預處理成便攜的‘晉升合劑’。”他放下顏料,解釋道,“這樣,當你完全消化完‘復誦者’、找到合適的晉升時機時,可以直接服用,而不必臨時調配。更重要的是——它可以隨身攜帶,在關鍵時刻使用。”
凱恩心中一動。
“關鍵時刻?”
“比如,在戰斗中臨陣突破。”博士的聲音更加低沉,“雖然危險,但有時是唯一的生路。序列7‘竊影人’的能力,能在瞬間從敵人的感知中消失。如果你被逼到絕境,又恰好消化完畢,服下合劑完成晉升——你就有可能活下來。”
他頓了頓。
“當然,這是最后的手段。晉升需要儀式,需要合適的環境,倉促行事風險極大。但……有準備,總比沒有好。”
凱恩沉默了片刻,然后點頭。
“那就麻煩您了,博士。”
博士擺了擺手,開始動手處理那些材料。他的動作精準而熟練,仿佛做過無數次。他將顏料粉末與灰燼按比例混合,加入幾種輔助溶劑,然后用靈性火焰緩緩加熱。玻璃器皿中的液體漸漸變成一種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灰黑色,表面偶爾泛起漣漪,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流動。
整個過程中,博士一言不發,只是偶爾調整火焰的溫度,或是添加一兩滴不知名的液體。凱恩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那團黑暗在器皿中成型。
大約半小時后,博士熄滅了火焰。那團液體已經濃縮成一小管拇指大小的、近乎純黑的粘稠液體,裝在特制的水晶瓶中。瓶身上刻著幾道細密的符文,散發著微弱的靈性波動。
“好了。”博士將水晶瓶遞給凱恩,“‘竊影人’晉升合劑。攜帶方便,保質期大約六個月。超過期限,效力會逐漸衰減。”
凱恩接過那支小瓶,入手冰涼,卻隱約能感受到內部蘊含的、幾乎要溢出的力量。
“服用時需要注意什么?”
“首先,必須確認你的‘復誦者’魔藥已經完全消化。其次,最好在‘身份邊界’附近服用——比如被遺忘者的墓地、廢棄的身份登記處,或者某個曾經存在過卻被抹去的人最后出現的地方。這些環境能幫助儀式穩定。”博士推了推眼鏡,“如果在戰斗中被迫服用,盡量找一個能提供‘遺忘’或‘消失’意象的地方。哪怕只是墻角、陰影,也比空曠處好。”
凱恩點了點頭,將水晶瓶小心地收入貼身口袋,和懷表放在一起。
“謝謝您,博士。”
“不用謝。”博士重新坐回椅子上,“你是我最重要的研究樣本,我可不想你隨隨便便就死了。提前準備,是對數據的負責。”
話雖如此,凱恩知道,博士的關心早已超出了“樣本”的范疇。但他沒有說破,只是微微欠身,轉身離開了實驗室。
走出實驗室,走在回B3層生活區的灰色走廊里,凱恩的腦海中反復回響著博士的那句話。
“知道自己是棋子,比以為自己是棋手要好。”
他摸了下胸口的口袋。懷表冰涼,那封來自埃德蒙·莫雷蒂的信,就放在它旁邊。
家族將他視為一枚棋子,一枚未來可以使用的棋子。
守夜人將他視為一個有用的線人,一個值得培養的潛力股。
“灰鐮”小隊將他視為一個新兵,一個需要打磨的刀刃。
而他自己——凱恩·莫雷蒂——他知道自己是誰嗎?
是那個穿越而來的歷史系研究生陸昭?是那個落魄貴族次子凱恩?還是那個正在一步步消化“復誦者”魔藥的非凡者?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