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場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像一座浮在白色海洋上的孤島,沉默,堅韌,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溫暖。蒙古包頂冒出的炊煙筆直地升向鉛灰色的天空,在無風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安心。
陳北趴在趙鐵軍背上,視線模糊地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煙柱。左腿的劇痛已經變得麻木,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的、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鈍痛,像有無數只蟲子在骨髓里啃噬。左肩的傷口雖然被***重新包扎過,但每一次顛簸都會帶來撕裂般的痛楚,溫熱的血液不斷滲出,浸透了繃帶,浸透了趙鐵軍的后背,在兩人之間形成一片黏膩濕冷的血污。
但他感覺不到寒冷。高燒像一層厚厚的棉被,把他緊緊包裹在里面,隔絕了外界的溫度,也隔絕了大部分感官。世界在他眼前晃動、分裂、重疊。有時他覺得自己還在老風口的廢墟里,面對“刀疤”那張猙獰的臉;有時又仿佛回到了地下溶洞,浸泡在刺骨的寒潭中,肺里灌滿了冰水;有時又似乎看見了父親,在巖畫前轉身,對他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然后消失在黑暗深處。
“信使,堅持住,快到了。”趙鐵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嘶啞,疲憊,但很穩。這個鐵打的漢子背著他走了將近二十公里,在深雪中跋涉,躲避可能的追兵,還要照顧傷員,此刻也到了體力的極限。陳北能聽到他粗重如風箱的喘息,能感覺到他步伐的踉蹌,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汗味、硝煙味和血腥味——那是他自己的血,是獵犬和王銳的血,是“刀疤”手下的血,是所有在這三天里流淌、凝固、又再次被體溫融化的血的味道。
“嗯。”陳北應了一聲,聲音微弱得像蚊蚋。他握緊了左手的信使令。令牌在掌心微微發燙,那種奇異的脈動依然存在,雖然微弱,但很穩定。肩胛骨上的胎記也不再灼熱,只剩下一種持續不斷的、隱隱的鈍痛,像一塊被強行嵌入體內的、不屬于自己的骨頭,在皮肉下靜靜生長,提醒著他那個廢墟中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不是高燒的譫妄,而是真實的、不可逆轉的……改變。
他變成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當他握著令牌,在廢墟中喚醒那股古老意志的瞬間,有什么東西,在他身體里,在他靈魂深處,被永久地改變了。那不僅僅是一種能力,一種力量,更是一種……負擔。一種沉甸甸的、仿佛背負了整個陰山千年歷史的、幾乎要把他壓垮的責任。
但他不能垮。至少,在見到***,在完成父親的托付,在救出林薇,在結束這一切之前,他不能垮。
身后的腳步聲沉重而雜亂。老貓和山鷹押著昏迷的“刀疤”和烏鴉,兩人也到了極限。老貓的左臂傷口裂開了,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留下斷斷續續的暗紅色斑點。山鷹臉上被流彈擦出的傷口已經結痂,但臉色蒼白,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像一只受過傷的、但依然保持著獵殺本能的鷹。
林薇被趙鐵軍半扶半抱著,艱難地跟在后面。她的左臂傷口被簡單包扎過,但失血和高原反應讓她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但她的眼神很清醒,甚至……有一種奇異的、近乎冰冷的平靜。從廢墟出來到現在,她沒有哭,沒有抱怨,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沉默地走著,偶爾抬頭,看著陳北趴在趙鐵軍背上的背影,眼神復雜,里面有擔憂,有困惑,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也有一絲……陳北看不懂的、深沉的決絕。
她在想什么?陳北不知道。他只知道,是他把她卷進了這場災難。如果不是因為他,她現在應該還在城市里,追逐著熱點新聞,過著雖然緊張但至少安全的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零下二三十度的荒原上亡命,手臂受傷,親眼目睹死亡,親眼看到……他那些非人的、令人恐懼的變化。
愧疚像一把鈍刀子,在陳北心里慢慢割。但他沒有道歉。道歉沒有用,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他只能繼續往前走,用這條命,去彌補,去償還,去……保護。
終于,他們走到了牧場邊緣。
***已經站在蒙古包門口等著了。老人披著厚重的羊皮襖,手里端著那桿老式****,花白的頭發在晨風中微微顫動。看到他們這副狼狽不堪、渾身是血的模樣,看到趙鐵軍背上的陳北奄奄一息,看到老貓和山鷹押著的俘虜,看到林薇蒼白而平靜的臉,老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那雙深陷的眼睛里,翻涌著震驚、悲痛、憤怒,但最終,都沉淀成一種深沉的、近乎堅硬的冷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門口,示意他們進去。
趙鐵軍背著陳北走進蒙古包,把他小心地放在爐子旁的羊毛氈上。溫暖的空氣和奶茶的香氣瞬間包裹上來,陳北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身體因為溫差而劇烈地顫抖起來。***立刻從爐子上提起銅壺,倒了一碗滾燙的、加了鹽和草藥的奶茶,遞到陳北嘴邊。
“喝。”老人的聲音嘶啞,但不容置疑。
陳北張開干裂的嘴唇,小口喝著。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像一道溫熱的溪流,暫時壓下了胸口的血腥味和惡心感。一股暖意從胃里擴散開來,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高燒帶來的眩暈似乎減輕了一些,但傷口的劇痛也變得更加清晰。
***沒有立刻處理陳北的傷口。他先檢查了林薇的左臂——傷口很深,邊緣紅腫,已經感染化膿。他皺著眉頭,用燒紅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剔掉腐肉,撒上白色的藥粉,然后用干凈的布條包扎好。整個過程,林薇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然后,他處理老貓左臂的傷口,重新上藥包扎。接著是山鷹臉上的擦傷。最后,他走到昏迷的“刀疤”和烏鴉身邊,檢查了一下他們的傷勢——“刀疤”只是被趙鐵軍打暈,沒有大礙;烏鴉的鼻骨斷了,失血不少,但暫時死不了。
做完這一切,***才重新回到陳北身邊,蹲下身,開始處理他左腿的骨折和左肩的槍傷。
左腿的情況很糟糕。脛腓骨粉碎性骨折,斷骨在逃亡的顛簸中錯位更嚴重,周圍的皮肉因為感染而壞死了一大片,發出難聞的氣味。***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用白酒清洗傷口,然后敷上一種黑乎乎的、氣味刺鼻的藥膏,藥膏接觸傷口的瞬間,傳來火燒般的劇痛,陳北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弓起,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但強迫自己沒有喊出來。
“骨頭碎了,接不上了。”***一邊用木板和繃帶重新固定左腿,一邊嘶啞地說,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悲痛,“就算能活下來,這條腿……也廢了。以后走路,都得靠拐杖。”
陳北閉上眼睛,沒有說話。廢了就廢了吧。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比起獵犬和王銳,比起那些死在路上、連尸體都找不到的人,他已經幸運太多了。
然后是左肩的槍傷。傷口同樣嚴重感染,深可見骨。***再次用燒紅的匕首剔掉腐肉,每一下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陳北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摳出了血,但一聲不吭。冷汗像小溪一樣從他額頭滾落,滴在羊毛氈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剔完腐肉,撒藥,包扎。整個過程,***的手很穩,很仔細,但陳北能感覺到,老人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是悲痛,是某種更深沉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無力感。
包扎完畢,***又給陳北灌了一碗滾燙的、加了更多草藥的奶茶,然后把他用厚厚的毛毯裹緊,讓他靠著爐子休息。
“睡一會兒。”***說,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其他的,等醒了再說。”
陳北想說什么,但疲憊和傷痛像潮水一樣涌上來,瞬間淹沒了他。他閉上眼睛,幾乎是立刻,就沉入了無夢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陳北是被噩夢驚醒的。
夢中,他又回到了老風口的廢墟。但這一次,廢墟里沒有“刀疤”,沒有手下,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面浮現出金色地圖的墻壁前。地圖上的線條像有生命一樣扭動、延伸,最后匯聚成一張巨大的、獰笑的嘴,對他發出無聲的嘶吼。然后,墻壁崩塌,廢墟陷落,他被埋進無盡的黑暗,而黑暗中,無數只手伸出來,抓住他,撕扯他,要把他拖進更深的、永恒的深淵……
他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冷汗瞬間濕透了內層的衣物。爐火還在燃燒,發出噼啪的輕響。蒙古包里很安靜,只有幾個人粗重而平穩的呼吸聲。天光從蒙古包頂部的天窗透進來,是那種清冽的、帶著寒意的晨光,說明他并沒有睡太久,可能只睡了一兩個小時。
他掙扎著坐起來,左腿傳來鉆心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又倒下去。但他咬著牙,用右手撐著身體,慢慢挪到墻邊,靠墻坐好,然后開始觀察四周。
趙鐵軍、老貓、山鷹都靠著墻壁睡著了,臉上帶著極度的疲憊,但手里還緊緊握著槍。林薇蜷縮在爐子另一側的羊毛氈上,也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鎖,嘴唇微微顫抖,似乎也在做噩夢。“刀疤”和烏鴉被捆成粽子,扔在角落里,依然昏迷不醒。
***不在蒙古包里。
陳北的心微微一沉。他忍著左腿的劇痛,用右手和右腿支撐,一點一點挪到門口,掀開厚厚的羊毛氈門簾,朝外望去。
老人站在蒙古包外十幾米處,背對著他,面對著南方,面對著他們來時的方向,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晨光勾勒出他佝僂而堅定的背影,花白的頭發在微風中輕輕顫動。他手里還端著那桿獵槍,但槍口垂向地面,沒有警戒的姿態,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陪伴。
陳北看了他幾秒,然后掀開門簾,挪了出去。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讓他打了個寒顫,但頭腦也清醒了不少。他拄著一根不知道誰放在門邊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身邊,和他并肩站著,望向南方。
南方的天際,是一片被晨光染成暗金色的、連綿起伏的陰山輪廓。山巒沉默,積雪皚皚,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美麗,殘酷,埋葬了無數秘密和死亡。
“醒了?”***沒有回頭,聲音嘶啞地問。
“嗯。”陳北應了一聲,也望著那片山。他想起三天前,他第一次站在這里,也是這樣的清晨,也是這樣的眺望,然后走向那片山,走向一場改變了一切的、血腥的旅程。現在,他回來了,帶著滿身的傷,帶著沉甸甸的秘密,帶著……幾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他們呢?”陳北問,聲音很輕。
“埋了。”***說,依然沒有回頭,“獵犬和王銳。埋在牧場西邊的山坡上了。面向陰山,背靠草原。這是草原上勇士的葬法。他們……配得上。”
陳北沉默了。獵犬。王銳。兩個他幾乎沒說過話的人,兩個因為保護他而死的人。現在,他們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像兩顆沉默的石頭,守著這片他們用命守護的荒原。
“對不起。”陳北嘶啞地說,聲音在晨風中幾乎被吹散。
***終于轉過頭,看著他。老人的眼睛通紅,布滿血絲,但眼神很清醒,很平靜,甚至……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理解。
“不用對不起。”他說,聲音低沉而緩慢,“他們是兵,是守夜人。穿上這身皮,拿起這把槍,就有了隨時會死的覺悟。保護信使,是他們的職責,也是他們的榮耀。你該說的不是對不起,是……記住他們。記住他們的名字,記住他們的樣子,記住他們為什么而死。然后,帶著他們的那份,繼續往前走。走到最后,走到……該到的地方。”
陳北看著他,看著那雙蒼老而堅定的眼睛,心臟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用力點頭,喉嚨哽得說不出話。
“那個女娃娃,”***轉過頭,繼續望向南方,“她醒了,又睡了。傷不輕,但死不了。心……傷得重。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經歷了不該經歷的事。但她沒垮,是個硬骨頭。和你阿媽……有點像。”
陳北的心微微一顫。他想起了母親照片上溫柔而堅定的笑容,想起了林薇在廢墟中看著他時,那雙從恐懼漸漸變得決絕的眼睛。確實有點像。都是外表看起來溫和,甚至柔弱,但骨子里有一種不容摧毀的堅韌和勇氣。
“我欠她一條命。”陳北嘶啞地說。
“那就用你的命還。”***很直接,“保護好她,別讓她再卷進更深的事。等風頭過了,送她回該回的地方。她不屬于這里,不屬于……我們這條路。”
陳北沉默。他知道***說得對。林薇只是個記者,一個偶然卷入的局外人。她不應該承受這些,不應該看到那些超出常人理解的東西,不應該……因為他,而永遠改變人生軌跡。
但他也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看見,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他自己一樣。
“那個‘刀疤’,”***換了個話題,聲音冷了下來,“我審過了。用老法子,他撐不住,說了不少。”
陳北的心一提:“他說了什么?”
“說李國華背后,還有一個更大的老板。不是中國人,是境外某個跨國財閥的代理人,代號‘博士’。‘博士’對‘信使之心’的研究很感興趣,投資了李國華很多年。李國華死了,但‘博士’還在,而且……對信使令,對你,更感興趣了。”
陳北的眉頭皺了起來。更大的老板?跨國財閥?代號“博士”?這意味著,李國華可能也只是一枚棋子,一個被推到前臺的代理人。真正的黑手,還在后面,還在暗處,用金錢和權力,編織著更龐大、更危險的網。
“‘刀疤’說,‘博士’通過中間人,給了他新的訂單。活捉你,傭金翻三倍。活捉那個女娃娃,是額外的添頭,可能是想用她當人質,或者……從她嘴里撬出關于你的情報。”***頓了頓,聲音更冷,“‘刀疤’還交代,他們在老風口,不只是設伏等你。他們還在等……別的人。”
“別的人?”陳北追問。
“嗯。‘刀疤’說,雇主告訴他,除了他們,還有另一撥人,也會去老風口。可能是‘博士’派去的另一支隊伍,也可能是……別的勢力。雇主讓他們注意,如果遇到,盡量不要沖突,但必要時……可以合作,或者……”***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陳北的心沉了下去。還有另一撥人?會是誰?暗影的殘余?守夜人內部的叛徒?還是……別的、同樣覬覦“信使之心”的勢力?
混亂。比之前更混亂,更危險的局面。李國華死了,但他的死不是結束,而是打開了更大的潘多拉魔盒。更多的勢力,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貪婪和惡意,正在從四面八方,朝著他,朝著信使令,朝著“信使之心”的終極秘密,匯聚過來。
“我們……”陳北嘶啞地開口,但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不是被***打斷,是被一種聲音。
一種很低沉,很遙遠,但正在迅速接近的……轟鳴聲。
像是……引擎聲?不,比汽車引擎更尖銳,更高頻。像是……直升機?
陳北和***同時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東南方的天空。
起初,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鉛灰色的云層,和云層縫隙中漏下的慘白陽光。但轟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頭金屬巨獸,正撕開空氣,朝著這邊猛撲過來!
幾秒鐘后,一個黑點,出現在東南方的天際線上。黑點迅速變大,輪廓漸漸清晰——是一架直升機!通體墨綠色,沒有明顯的標志,但機型很眼熟,是那種軍用或準軍用的中型通用直升機,速度極快,正筆直地朝著***牧場的方向飛來!
“隱蔽!”***低吼一聲,猛地抓住陳北的胳膊,拖著他就往蒙古包后面跑!陳北的左腿劇痛,幾乎站立不穩,但求生本能讓他咬牙跟上,兩人踉踉蹌蹌地躲到蒙古包后面的一堆草料垛后面,趴下,屏住呼吸。
幾乎在他們趴下的同時,直升機的轟鳴聲已經到了頭頂!巨大的氣流卷起地上的積雪,形成一片白色的雪霧,蒙古包的門簾被吹得獵獵作響!直升機在牧場上空盤旋了兩圈,高度很低,能清楚地看到機艙兩側打開的艙門,和艙門里探出的、穿著深色作戰服、端著步槍的人影!
他們在搜索!目標明確,就是***牧場!
陳北的心臟狂跳起來。是“博士”的人?還是另一撥勢力?他們怎么找到這里的?是追蹤了他們的足跡?還是……有內鬼?
直升機盤旋了大約一分鐘,似乎沒有發現明顯的異常(蒙古包的門關著,趙鐵軍他們在里面,沒有動靜),然后開始緩緩下降,看樣子準備在牧場中央的空地上降落!
不能讓他們降落!一旦降落,全副武裝的敵人沖進蒙古包,趙鐵軍他們還在睡夢中,必死無疑!林薇,“刀疤”,烏鴉,也全都活不了!
陳北的大腦飛速運轉。怎么辦?開槍?他們只有幾把步槍,對方是直升機,有高度優勢,有火力優勢,一旦交火,毫無勝算。逃跑?帶著一群傷員,在開闊的雪原上,根本跑不過直升機。躲藏?蒙古包目標太大,草料垛也藏不了多久……
就在他心急如焚,幾乎絕望的時候,他左手握著的信使令,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的、劇烈的脈動!
不,不是脈動。是……共鳴?
陳北猛地轉頭,望向牧場西側——那是埋葬獵犬和王銳的山坡方向。他“感覺”到,在那個方向,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正在回應信使令的召喚,正在……發出一種低沉而古老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震動。
是……巖畫?
他想起來了。父親筆記里提到過,***牧場附近,有幾處很古老的巖畫群,其中一處,就在西側山坡的背面。那些巖畫,是狼瞫衛早期情報網絡的一部分,據說在特定條件下,可以產生某種……干擾?
他不知道那具體是什么,但他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大叔!”陳北嘶啞地低吼,指向西側山坡,“去那里!巖畫那里!快!”
***愣了一下,但看到陳北眼中那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沒有猶豫,立刻爬起來,架起陳北,朝著西側山坡拼命跑去!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拖著幾乎無法走路的陳北,在深雪中狂奔,速度竟然不慢!
直升機的轟鳴聲在頭頂響起,艙門里有人探出身子,似乎發現了他們,槍口調轉,對準了他們奔跑的方向!但就在子彈射出的前一刻,***和陳北連滾帶爬地沖進了一片巖石的陰影里,暫時脫離了直升機的視線。
“趙叔!老貓!山鷹!敵人!直升機!西邊山坡!巖畫!快!”陳北一邊被***拖著跑,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對講機嘶吼!他不知道對講機有沒有開,趙鐵軍他們有沒有醒,但他只能賭!
對講機里傳來滋啦的電流聲,然后,是趙鐵軍嘶啞而清醒的回應:“收到!正在撤離!三十秒后匯合!”
陳北松了口氣。趙鐵軍醒了,而且反應很快。他關掉對講機,專心跟著***奔跑。左腿的劇痛像潮水一樣涌來,每一次踩地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著牙,強迫自己跟上***的步伐。
身后,傳來了槍聲!是突擊步槍的連射,子彈打在巖石上,濺起一片火花和石屑!直升機上的人開火了!他們在壓制,掩護地面部隊降落!
陳北不敢回頭,只是拼命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西側山坡的背面,一片相對平整的巖壁出現在眼前。巖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的巖畫——狩獵的場景,祭祀的儀式,狼群的陣列,還有……那只熟悉的、展翅的信使鳥。
就是這里!
陳北和***撲到巖壁下,背靠著冰冷的巖石,大口喘氣。陳北的左腿痛得幾乎失去知覺,左肩的傷口也在滲血,但他顧不上這些。他舉起左手的信使令,對準巖壁上那只信使鳥的圖案,用盡全身的力氣,集中所有的精神,想象著令牌與巖畫共鳴,想象著那股古老意志的蘇醒,想象著……干擾,屏蔽,隱藏!
起初,什么都沒有。只有直升機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子彈打在巖石上、積雪上的噗噗聲。
但幾秒鐘后,異變發生了。
巖壁上,那只信使鳥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不是金色的光,是幽藍色的,和廢墟中陳北喚醒的那種光芒一模一樣!幽藍的光芒迅速蔓延,沿著巖畫的紋路流淌,很快覆蓋了整片巖壁!緊接著,以巖壁為中心,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扭曲的波紋,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迅速籠罩了他們周圍大約五十米的范圍!
波紋所過之處,光線似乎發生了輕微的扭曲,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更重要的是,陳北“感覺”到,他們幾個人的生命氣息,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膜包裹、隔絕,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變得極其微弱,難以察覺。
幾乎在波紋擴散開的同時,直升機的轟鳴聲突然變得飄忽不定,像受到了強烈的干擾。機艙里傳來驚呼和咒罵聲,槍聲也停止了。直升機在低空盤旋了幾圈,似乎在重新搜索目標,但顯然,它的雷達、熱成像,甚至肉眼視覺,都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干擾和欺騙,無法再準確定位他們的位置。
“走!進山洞!”***低吼一聲,指著巖壁下方一個不起眼的、被積雪掩蓋了大半的洞口。那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爬進去,顯然是巖畫附近一個天然的、或者人工開鑿的隱蔽所。
陳北沒有猶豫,率先爬了進去。洞口很窄,里面一片漆黑,但空氣流通,沒有霉味。他摸索著往里爬了幾米,空間稍微開闊了一些,能勉強蹲下。緊接著,***也爬了進來。然后是趙鐵軍,背著林薇,老貓和山鷹押著昏迷的“刀疤”和烏鴉,也陸續爬了進來。
小小的山洞瞬間被擠得滿滿當當。空氣里彌漫著血腥、汗臭和緊張的氣息。但至少,暫時安全了。
外面,直升機的轟鳴聲還在盤旋,但越來越遠,似乎朝著其他方向搜索去了。干擾顯然起了作用,對方失去了目標,只能擴大搜索范圍。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幾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和外面隱約的、被扭曲模糊的直升機轟鳴。
黑暗。寂靜。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更深沉的、對未來的恐懼,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
陳北靠著冰冷的洞壁,閉上眼睛,握緊了左手的信使令。令牌的溫度已經降下去,肩胛骨的灼熱也消退了大半。但那種奇異的、與巖畫共鳴后的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幾乎要把他淹沒。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安全。直升機還在,敵人還在搜索。巖畫的干擾能持續多久,他不知道。他們能在這里躲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零下二三十度的荒原,他們缺醫少藥,缺食缺水,傷員的情況在惡化,俘虜是累贅,追兵隨時可能再來……
前路,依然是一片黑暗。但至少,他們還活著。還在一起。
陳北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望向身邊這幾個模糊的身影——趙鐵軍,老貓,山鷹,***,林薇。他們有的曾經是戰友,有的是陌生人,有的甚至……是仇人。但現在,他們都被命運綁在了一起,綁在這條充滿鮮血和迷霧的路上,綁在這個小小的、冰冷的山洞里,共同面對著未知的、但注定殘酷的未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輕輕握住了身邊一個人的手。
是林薇的手。冰冷,顫抖,但在他握住的瞬間,微微一頓,然后,用力地、堅定地,回握住了他。
黑暗中,沒有人說話。只有彼此手心傳來的、微弱的、但真實存在的溫度和力量,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冰冷,渺小,但……足以支撐著他們,繼續走下去,走向那個血色的、但必須面對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