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疾馳,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開北方荒原凝固的白色。
陳北蜷縮在車廂后座,軍用保溫毯裹到下巴,依然止不住牙齒的顫抖。不是因為冷——車里暖氣開得很足,柴油燃燒的暖風從出風口呼呼吹出來,帶著機油和金屬特有的氣味。而是因為失血,因為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熱,因為身體在經歷過極限透支后,正在不受控制地崩潰。
每一次顛簸,左腿的斷骨處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像有無數根鋼針在骨髓里攪動。左肩的傷口被趙鐵軍重新包扎過,敷上了強效的止血粉和抗生素,但皮肉深處那種潰爛的灼燒感,依然在一**沖擊著他的神經。他閉著眼睛,額頭抵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試圖用那點涼意壓下腦海里翻騰的眩暈和惡心。
但閉眼也擋不住那些畫面。
嚴峰站在月光下,花白的頭發在夜風中顫動,手里拿著那個遙控器,平靜地說要去贖罪。西北方向傳來沉悶的爆炸,地動山搖。烽火臺里的黑暗,那三把對著他的槍口,林薇含淚跑向西方的背影。子彈呼嘯,雪地濺血,趙鐵軍突然出現的身影,那張國字臉上蜈蚣般的疤痕……
還有更早的。父親筆記本上最后一頁,筆跡深深劃破紙面:“縱死,勿退。”母親照片上溫柔而堅定的笑容,在黑白影像中永恒凝固。***老淚縱橫的臉,粗糙的大手捧著那個狼皮袋子,說“這是你阿爸的頭發”。巖畫中信使鳥展翅的輪廓,肩胛骨上胎記傳來的、幾乎要灼穿皮肉的滾燙……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疼痛和冰冷,所有的背叛和犧牲,所有的秘密和真相,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雪崩,在他腦子里瘋狂傾瀉、堆積、壓實,要把他徹底掩埋、窒息、粉碎。
“咳咳……”陳北忍不住咳起來,胸腔的震動牽動左肩的傷口,劇痛讓他瞬間弓起身子,眼前一陣發黑。溫熱的液體涌上喉嚨,帶著濃重的血腥味。他咬著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但嘴角還是滲出了一絲暗紅。
“信使?”駕駛座上傳來趙鐵軍低沉的聲音。他沒有回頭,眼睛依然盯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黑暗雪原,但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關切。
“沒……沒事。”陳北啞聲說,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上已經沾滿了干涸和新鮮的血跡,混合著雪水、泥土和硝煙,臟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趙鐵軍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眉頭緊鎖。然后,他拿起對講機:“老貓,還有多久到?”
對講機里傳來滋啦的電流聲,接著是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帶著北地人特有的、被風沙磨礪過的粗糲:“報告頭兒,按目前速度,到***牧場還要四十分鐘。但前面要過黑風溝,那地方雪大,路可能被埋了,得繞道。順利的話,一個小時內能到。”
“收到。保持速度,注意警戒。獵犬,后面干凈嗎?”
另一輛車上的人回復,聲音很年輕,但很穩:“干凈。三公里內沒有尾巴。無人機在五公里半徑盤旋,沒發現異常熱源。不過……”
“不過什么?”
“東邊天空有亮點,可能是直升機。距離太遠,型號看不清,但方向不是朝我們來的。更像是……在往巴音善岱廟那邊去。”
趙鐵軍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凌晨五點十七分。距離爆炸發生,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小時。巴音善岱廟方向的爆炸,動靜不會小,肯定已經引起了注意。官方會介入,媒體會聞風而動,暗影的人會渾水摸魚,守夜人內部的叛徒會趁機清理痕跡、嫁禍栽贓。
時間,每一秒都在變得更加緊迫。
“繼續監視。有變化立刻報告。”趙鐵軍放下對講機,然后從副駕駛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給后座的陳北。
“喝點。熱的,加了鹽和糖。”
陳北接過水壺。金屬壺身很燙,但燙得恰到好處,握在手里能感覺到熱量透過掌心,一路暖到凍僵的指尖。他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液體滾燙,咸中帶甜,還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滑過喉嚨時像一道溫熱的溪流,暫時壓下了胸口的血腥味和惡心感。
“謝謝。”他把水壺遞回去。
趙鐵軍沒接:“你拿著。路上還長,需要補充水分和電解質。”他頓了頓,從后視鏡里看著陳北蒼白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信使,有件事……得告訴你。”
陳北抬起眼皮,看向后視鏡里那雙銳利的眼睛:“說。”
“林薇……跟你一起的那個女記者,”趙鐵軍的聲音很平穩,但陳北能聽出那平穩下的沉重,“我派去追她的人,王銳,剛傳回消息。他找到了她留下的足跡,一直追到白樺林邊緣。但在那里,足跡……中斷了。”
陳北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握緊水壺,金屬壺身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中斷?”他的聲音很干。
“嗯。”趙鐵軍點頭,“不是消失了,是……被覆蓋了。有另一組足跡,至少三個人,從側面包抄過來,覆蓋了她的足跡,然后一起轉向,往西北方向去了。王銳沿著那組足跡追了一段,但對方很專業,中途分了路,制造了假痕跡,加上雪越下越大,追蹤難度太大。他判斷,繼續追下去,可能也追不上,反而會暴露我們自己。所以……他撤回來了。”
陳北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手中水壺表面凝結的水珠,一顆顆滾落,在手心留下濕漉漉的涼意。林薇被帶走了。被誰?是那三個俘虜的同伙?是暗影的人?還是……守夜人內部的其他叛徒?
無論被誰帶走,兇多吉少。
那個女孩,三天前還只是個追逐熱點的記者,因為一張模糊的照片和一腔孤勇,卷進了這場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漩渦。她跟著他跳懸崖、游寒潭、殺過人、在絕境中哭過也笑過,最后,因為他的命令,獨自跑進黑暗的雪原,去報一個可能永遠無法送到的信。
而現在,她失蹤了,可能已經死了,可能正在某個地方受折磨,可能……
“是我的錯。”陳北嘶啞地說,聲音里沒有情緒,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自責,“我不該讓她一個人走。”
趙鐵軍從后視鏡里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不怪你。那種情況下,讓她走是對的。留下來,必死無疑。走了,至少有一線生機。而且,對方抓她,而不是當場擊斃,說明她還有用。可能是想用她當人質,逼你現身,或者……從她嘴里撬出情報。”
陳北沒說話。他只是握著水壺,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被車燈照亮的雪原。天邊已經開始泛出魚肚白,但離真正的天亮還有一段時間。黑暗和光明的交界處,是一片混沌的、令人不安的深灰色,像他此刻的心境。
“我們會找到她的。”趙鐵軍繼續說,聲音很堅定,“只要她還活著,只要對方還在北疆這片土地上,我們就一定能找到。守夜人經營了上千年,這張網雖然被撕破了很多口子,但根基還在。給我時間,給我人手,我能把她找出來。”
陳北抬起頭,看向后視鏡里那雙眼睛。銳利,堅定,沒有一絲閃爍和猶豫。這是一個真正戰士的眼睛,一個經歷過血與火、知道承諾分量的男人的眼睛。
“為什么幫我?”陳北突然問,問了一個他一直想問,但一直沒機會問的問題,“嚴峰是內鬼,李國華是叛徒,守夜人內部已經爛透了。你憑什么相信我?憑什么相信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信使’?”
趙鐵軍沉默了。他盯著前方的道路,雪地車在厚厚的積雪中犁出深深的車轍,引擎低吼,車身微微顛簸。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才緩緩開口:
“我認識你父親,陳遠山。1985年,在陰山,我第一次見他。那時候我還不是守夜人,只是邊防軍的一個排長,奉命保護一支考古隊——就是你父親、你母親,還有嚴峰那支隊伍。”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是一種沉甸甸的、仿佛從歲月深處打撈上來的懷念。
“你父親……是個怪人。別的專家到了這種荒山野嶺,要么抱怨條件艱苦,要么急著挖寶貝。他不是。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扛著設備進山,對著那些巖畫一看就是一天,有時候用手摸,有時候用耳朵聽,有時候干脆躺在巖畫下面睡覺。我問他看什么呢,他說,他在聽石頭說話。”
“我聽不懂。但我覺得,這個人……不一樣。他眼睛里有一種光,不是學者那種書呆子的光,是一種更……更野性,更原始的光。像狼,像鷹,像這片土地本身。后來我才知道,那是‘信使’血脈蘇醒的征兆。”
趙鐵軍頓了頓,從后視鏡里看了陳北一眼。
“你的眼睛,和你父親一模一樣。尤其是剛才,在山坡上,你站起來面對那三個人的時候。那種眼神……我見過。二十年前,在陰山深處,你父親被一群盜獵者圍住,他一個人,一把獵刀,也是那種眼神。平靜,堅定,像淬過火的鋼,冷得刺骨,也硬得驚人。”
“至于嚴峰……”趙鐵軍的聲音低了下去,里面多了一絲復雜的情緒,“我認識他比認識你父親還早。我們是同年兵,一個連隊出來的。他聰明,能干,軍事素質全連第一,本來前途無量。但后來……他變了。從陰山回來之后,他就變了。變得沉默,陰郁,眼神里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掙扎和痛苦。我當時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以為是戰場創傷。現在想來……那時候,他可能就已經被李國華盯上,或者……已經開始動搖了。”
“那你呢?”陳北追問,“你為什么加入守夜人?”
趙鐵軍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疤痕縱橫的臉上顯得有些猙獰,但也意外的……坦誠。
“我?我沒那么多高尚的理由。當年在陰山,你父親救過我的命。一次雪崩,我被埋了,是他把我挖出來的。后來,我執行任務受了重傷,殘了,部隊待不下去了,是你父親把我招進了守夜人,給了我一條活路,也給了我一個……值得用命去守護的東西。”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后視鏡里的陳北:
“守夜人,守護的不只是‘信使之心’那種玄乎的東西。我們守護的是這片土地,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是那些被遺忘的歷史,是那些沉默的犧牲。你父親是這么說的,他也是這么做的。他用了二十年,布了這么大一個局,搭上了自己的命,搭上了你母親的命,搭上了嚴峰的命,現在……也把你搭進來了。為什么?”
趙鐵軍的聲音變得低沉,有力,像戰鼓敲在陳北的心上:
“因為他相信,有些東西,值得用命去換。有些路,再難也得有人走。有些擔子,再重也得有人扛。而現在,這個擔子,落在你肩上了。”
陳北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沾滿了血,自己的,敵人的,陌生人的。這雙手,握過父親的筆記本,握過母親的照片,握過嚴峰給的槍,握過林薇顫抖的手。現在,這雙手,要握起一個更沉重的東西——一個傳承了上千年、沾滿了無數鮮血和犧牲的使命。
他能扛得起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沒有選擇。從他肩上的胎記開始灼熱的那一刻起,從他踏上這條路的那一刻起,從他翻開父親筆記本、看到那些血淋淋的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有選擇了。
“我明白了。”陳北抬起頭,看著后視鏡里趙鐵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會扛起來。用我這條命,扛起來。”
趙鐵軍看著他,幾秒鐘后,點了點頭。那是一種無聲的、男人之間的認可和托付。
就在這時,對講機里突然傳來急促的聲音:
“頭兒!無人機發現異常!兩點鐘方向,五公里外,有熱源集群!數量……至少十人!正在快速移動,方向……正朝我們這邊!”
趙鐵軍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一把抓過對講機:“確認型號!是車還是人?速度多少?”
“是人!雪地摩托!速度……很快!每小時至少六十公里!預計八分鐘后接觸!”
雪地摩托。在深雪環境中,比他們的全地形車更靈活,更快。而且,十個人,是標準的兩支作戰小隊編制。來者不善。
“獵犬,報告后面情況!”
“后面干凈!三公里內無異常!”
“老貓,改變路線!放棄繞道黑風溝,直接穿過去!用最快速度!”
“頭兒,黑風溝的雪可能沒到腰,車過不去……”
“過不去也得過!”趙鐵軍低吼,“被那十輛雪地摩托追上,在開闊地硬拼,我們死路一條!進溝,利用地形,還能周旋!執行命令!”
“是!”
雪地車猛地一個轉向,輪胎在雪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身劇烈傾斜。陳北被慣性甩到車門上,左肩狠狠撞在門框上,劇痛讓他悶哼一聲,眼前瞬間一片漆黑。傷口肯定又裂開了,溫熱的液體正迅速滲透繃帶,浸濕衣物。
但他顧不上這些。他掙扎著坐直身體,從車窗望出去。車燈照亮的前方,是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那是兩座山梁之間的峽谷,也就是趙鐵軍說的“黑風溝”。溝口狹窄,兩側是陡峭的、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巖壁。溝內的積雪在車燈下泛著詭異的白光,深不見底,像一張沉默的、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坐穩了!”趙鐵軍低吼一聲,猛踩油門。雪地車發出一聲咆哮,像一頭被激怒的鋼鐵野獸,一頭扎進了那片深雪之中。
積雪瞬間淹沒了半個車身。車頭像犁一樣,在雪中艱難地前行,速度驟降。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車身劇烈顛簸,陳北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一個正在被瘋狂搖晃的罐頭里,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左腿的斷骨在每一次顛簸中相互摩擦,傳來令人牙酸的劇痛,他咬著牙,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老貓!報告車況!”趙鐵軍一邊死死握著方向盤,控制著在深雪中不斷打滑的車身,一邊對著對講機吼。
“發動機過熱!履帶打滑嚴重!這樣下去,最多再走五百米,車就得趴窩!”
“不能停!繼續走!獵犬,你們情況怎么樣?”
“跟在后面!還能堅持!但速度太慢了,這樣下去,很快會被追上!”
趙鐵軍看了一眼后視鏡。后方,另一輛雪地車也在深雪中艱難跋涉,車燈在雪霧中搖晃。而在更遠的后方,在峽谷的入口處,已經能看到幾點快速移動的光點——是雪地摩托的車燈,正在迅速接近。
“該死!”趙鐵軍罵了一句,猛打方向盤,試圖讓車更靠近右側的巖壁,利用巖壁的陰影和凸起的巖石做掩護。但積雪太深,車幾乎是在雪里游泳,方向控制極其困難。
陳北趴在車窗上,回頭望去。那十點光點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雪地摩托的輪廓,和車上穿著白色偽裝服的人影。距離不超過兩公里了。而且,對方顯然也發現了他們,車燈的光束開始集中,朝著他們這邊掃來。
“信使,”趙鐵軍突然開口,聲音異常冷靜,“你會用槍嗎?”
陳北愣了一下,然后點頭:“會。我是狙擊手出身。”
“好。”趙鐵軍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把長槍,扔到后座。那是一把高精度的狙擊步槍,槍身黝黑,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拿著。子彈上膛了,十發彈匣,滿的。射程八百米,精度沒問題。但現在是移動中,深雪,目標也在移動,難度很大。你左肩有傷,能穩住嗎?”
陳北接過步槍。槍很沉,但握在手里的瞬間,一種熟悉的、近乎本能的感覺從指尖傳遍全身。他檢查槍械,動作快而熟練——開保險,拉槍栓,確認膛內有彈,調整瞄準鏡焦距。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五秒。
“能。”他說,聲音很平靜。左肩的劇痛依然存在,但當他握住槍托,把臉頰貼上冰冷的槍身,進入狙擊狀態時,那種疼痛仿佛被隔絕了,變成了某種遙遠的背景噪音。他的呼吸變得緩慢而悠長,心跳平穩下來,視線透過瞄準鏡,望向后方那些快速接近的光點。
世界在瞄準鏡的十字線中縮小,變得清晰。他看到了第一輛雪地摩托上的騎手——穿著白色偽裝服,戴著護目鏡,手里端著一把短突擊步槍,身體前傾,緊貼車把,在雪地上疾馳,動作專業而迅猛。距離大約一千二百米,還在快速接近。
風速,濕度,氣溫,子彈下墜,移動目標的提前量……所有的數據在陳北腦中飛速計算,像一臺精密的儀器被重新啟動。他調整呼吸,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感受著扳機的力度和行程。
然后,他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封閉的車廂內炸開,震耳欲聾。后坐力狠狠撞在他受傷的左肩上,劇痛像一道閃電劈進大腦,眼前瞬間一黑。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瞄準姿勢,透過瞄準鏡看去。
第一輛雪地摩托猛地一歪,車手身體向后仰倒,摩托失去控制,在雪地上翻滾了幾圈,撞在一塊巖石上,轟然爆炸,燃起一團火球。后面的摩托急忙轉向避讓,隊形出現了一絲混亂。
“命中!”趙鐵軍從后視鏡里看到火光,低吼一聲,“干得漂亮!繼續!壓制他們!”
陳北沒有回答。他只是調整呼吸,移動槍口,瞄準下一個目標。左肩的傷口在每一次射擊的后坐力撞擊下,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溫熱的血液不斷涌出,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車廂地板上。但他無視了。他只是瞄準,計算,扣動扳機。
“砰!”
第二輛摩托的車手胸前爆開一團血花,人從車上飛出去,摔在雪地里,不再動彈。摩托繼續前沖了一段,然后側翻。
“砰!”
第三發子彈打偏了,打在摩托旁邊的雪地上,濺起一片雪霧。但足夠了,那輛摩托被迫轉向,速度慢了下來。
“砰!砰!”
連續兩槍。一槍打中了第四輛摩托的油箱,摩托爆炸。另一槍打中了第五輛摩托的車手肩膀,那人慘叫著摔下車,摩托失控撞向巖壁。
十輛摩托,轉眼間被干掉五輛。剩下的五輛明顯慌了,他們開始分散,不再直線追擊,而是利用巖石和雪堆做掩護,迂回包抄,同時用手中的突擊步槍朝這邊掃射。
子彈打在雪地車的車身上,發出“鐺鐺”的悶響,火星四濺。車窗玻璃被一顆流彈擊中,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紋。陳北低下頭,碎玻璃濺了他一身。
“信使!低頭!”趙鐵軍猛打方向盤,雪地車一個急轉,躲到一塊巨大的巖石后面。子彈追著打來,打在巖石上,濺起一片石屑。
暫時安全了。但車也被困住了。前面是更深的積雪,車已經徹底陷住,發動機發出過熱的嘶鳴,履帶空轉,刨起大片的雪霧,但車身紋絲不動。后面,那五輛摩托已經散開,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槍聲不斷,壓制得他們抬不起頭。
“老貓!獵犬!報告情況!”趙鐵軍抓起對講機,聲音因為焦急而嘶啞。
“我們被壓制了!車陷住了,出不去!”
“我們也是!對方火力太猛,至少有兩個人用的是輕機槍!露頭就死!”
絕境。真正的絕境。前無去路,后有追兵,車陷住了,敵人是專業的作戰小隊,人數和火力都占絕對優勢。而他們,兩輛車,七個人(包括三個俘虜),一個重傷,一個記者失蹤,彈藥有限,體力透支。
“準備棄車。”趙鐵軍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以車為掩體,建立防線,拖延時間,等待天亮。天亮后,對方的無人機和熱成像優勢會減弱,我們或許有機會突圍。”
“突圍?”對講機里傳來老貓苦澀的聲音,“頭兒,咱們能撐到天亮嗎?子彈不多了,人手也不夠,信使還受著傷……”
“撐不到也得撐!”趙鐵軍低吼,“執行命令!建立防線!優先保護信使!”
“是!”
陳北趴在車廂地板上,聽著對講機里的對話,聽著外面密集的槍聲,聽著發動機過熱的嘶鳴,聽著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心跳。他摸了摸左肩的傷口,血還在流,但速度慢了一些,可能是失血太多,血壓下降了。左腿已經完全麻木,沒有知覺了。視線又開始模糊,耳朵嗡嗡作響。
要死在這里了嗎?像父親一樣,消失在陰山的某個角落,成為又一個被冰雪掩埋、被時間遺忘的傳說?
他不甘心。父母的血仇未報,林薇生死未卜,嚴峰用命換來的真相還未大白,信使令和筆記本還在他手里,守夜人的傳承還未繼續……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里,死得這么無聲無息,死得這么……毫無價值。
他掙扎著坐起來,背靠著車廂內壁。手里的狙擊步槍還有五發子彈。他檢查了一下彈匣,確認無誤。然后,他看向趙鐵軍。
“趙叔,”他開口,聲音嘶啞,但很平靜,“給我***槍,兩個彈匣。再給我……一顆手雷。”
趙鐵軍猛地轉過頭,看著他:“你要做什么?”
“我腿廢了,走不了。”陳北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但你們還能走。以車為掩體,建立防線,吸引火力,我留在這里,用***壓制。你們從側面繞,利用巖石和雪堆,摸到他們后面,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這是唯一的機會。”
“不行!”趙鐵軍斷然拒絕,“你是信使!你的命比我們所有人的命加起來都重要!要留也是我留!”
“正因為我是信使,我才必須留下。”陳北看著趙鐵軍,眼神清澈而堅定,“信使令在我身上,筆記本在我身上,所有的秘密都在我身上。如果我死了,這些東西落到敵人手里,那嚴峰就白死了,我父母就白死了,你們這二十年的堅持,就全成了笑話。”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而且,我的腿走不了。帶著我,你們誰也走不掉。把我留下,你們還有機會。只要你們能活下來,找到***,拿到父親留下的最后一件東西,召集還能信任的人,這一切就還有希望。否則……今天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里。”
趙鐵軍死死盯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里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情緒——憤怒,不甘,掙扎,但最終,都化為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愴的敬意。他知道,陳北說的是對的。這是絕境中,唯一可能有一線生機的選擇。用一個人的命,換其他人活下去的機會,換那個渺茫的、延續下去的希望。
“你……”趙鐵軍的喉嚨哽住了。
“把手槍給我。”陳北伸出手,聲音很平靜,“時間不多了。”
趙鐵軍看著他,看了足足三秒鐘。然后,他猛地轉身,從座位底下掏出***槍,兩個彈匣,還有一顆防御型手雷,拍在陳北手里。
“這是***,十五發彈匣,兩個滿的。手雷保險已經開了,拉環就在上面。記住,拉開后,延遲三到五秒爆炸。別扔太近,防御型手雷破片范圍很大。”
陳北接過手槍和手雷,檢查了一下,然后把手槍插在腰間,手雷小心地放在身邊。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走吧。”他說,重新趴到車窗邊,架起狙擊步槍,瞄準鏡對準外面晃動的身影,“我給你們爭取時間。十分鐘。十分鐘內,解決他們,或者……被他們解決。”
趙鐵軍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抓起對講機:“所有人注意!計劃改變!信使留下,建立狙擊陣地,吸引火力。老貓,獵犬,帶你們的人,從兩側迂回,摸到敵人后面,前后夾擊!動作要快!我們只有十分鐘!”
“頭兒!這……”
“執行命令!”趙鐵軍低吼,“現在!走!”
對講機里沉默了兩秒,然后傳來兩個壓抑的聲音:
“是!”
“明白!”
趙鐵軍推開車門,滾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巖石的陰影里。緊接著,另一輛車上的三個人也跳下車,分成兩組,朝著左右兩側的巖石和雪堆匍匐前進。
槍聲暫時停歇了。外面的敵人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停止了射擊,只是在遠處用火力壓制,沒有貿然沖鋒。雪地上只剩下風吹過峽谷的嗚咽,和發動機過熱的、漸漸微弱的嘶鳴。
陳北趴在車窗邊,透過瞄準鏡,觀察著外面的情況。那五輛摩托分散在三個方向,距離大約兩百到三百米。車上的人已經下車,依托摩托和巖石建立掩體,槍口對著這邊,但沒有動靜。他們在等,等這邊的人露頭,或者等這邊的人先動。
很好。他們在等,就給趙鐵軍他們創造了迂回的時間。
陳北調整呼吸,讓心跳平穩下來。左肩的劇痛依然存在,但被他用意志力強行壓制,變成某種背景噪音。他的視線透過瞄準鏡,在幾個敵人之間緩緩移動,尋找最有價值的目標。
他看到了一個人,躲在最右側的一塊巖石后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和槍管,但瞄準鏡的反光在晨光中一閃而過。是觀察手,或者指揮官。
就是他了。
陳北屏住呼吸,十字線穩穩套住那個模糊的腦袋輪廓。計算風速,濕度,距離……二百八十米,微風,濕度中等,子彈下墜約……
他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寂靜的峽谷中炸響。瞄準鏡里,那個腦袋猛地向后一仰,然后癱軟下去,不再動彈。巖石后面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幾乎在槍響的同時,其他幾個方向的敵人開火了!子彈像暴雨一樣打在雪地車上,車身劇烈震動,火星四濺。陳北低下頭,碎玻璃和彈片從頭頂飛過。他等了一波射擊的間隙,然后猛地抬頭,瞄準鏡瞬間鎖定另一個目標——一個剛從巖石后探出身子,準備投擲手雷的敵人。
“砰!”
第二發子彈。那個敵人胸前爆開血花,手雷脫手掉在腳下,轟然爆炸!火光和破片瞬間吞沒了周圍兩個來不及躲閃的敵人,慘叫聲在峽谷中回蕩。
五個人,轉眼間只剩下兩個。而這兩個人顯然被嚇住了,他們停止了射擊,縮在掩體后面,不敢露頭。
陳北沒有停頓。他知道,對方被壓制只是暫時的,一旦他們反應過來,組織起有效的反擊,或者呼叫援兵,局面會立刻逆轉。他必須繼續施壓,給趙鐵軍他們創造機會。
他移動槍口,瞄準其中一個人藏身的巖石。巖石不大,但足夠擋住身體。陳北調整瞄準點,對準巖石的上邊緣——那里是對方最可能探頭觀察的位置。然后,他耐心等待。
三秒,五秒,十秒……
巖石邊緣,一個護目鏡的鏡片,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就是現在!
“砰!”
第三發子彈。鏡片炸裂,后面傳來一聲悶哼。那個人影向后倒去,不再動彈。
還剩最后一個。
陳北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開始加重,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然后移動槍口,尋找最后一個目標。
那個人很狡猾。他躲在摩托后面,整個人蜷縮在雪地里,只露出一截槍管,偶爾朝這邊打幾個點射,但絕不露頭。距離大約二百五十米,中間有積雪和巖石阻擋,狙擊角度很差。
陳北試了幾次,都無法鎖定。而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趙鐵軍他們應該已經繞到側后方了,但還沒有動靜。對方可能也在呼叫援兵,或者……在準備更猛烈的攻擊。
不能再等了。
陳北放下狙擊步槍,拿起了那顆手雷。防御型手雷,破片殺傷半徑十五米,延遲三到五秒。他要賭一把,賭那個人不會立刻發現他投擲的動作,賭手雷的落點能逼對方離開掩體。
他深吸一口氣,用牙齒咬住手雷的拉環,用力一扯!
“咔!”
拉環脫落。手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顆即將引爆的心臟。陳北默數:一,二,三……
在數到四的時候,他猛地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用盡全身力氣,把手雷朝著那輛摩托的方向擲去!
手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摩托旁邊大約五米處的雪地里,濺起一片雪霧。
那個人顯然看到了手雷,他發出一聲驚恐的吼叫,從摩托后面跳起來,拼命朝旁邊撲去!
就是現在!
陳北早已重新架起狙擊步槍,瞄準鏡的十字線,穩穩鎖定了那個在空中撲躍的身影。
“砰!”
第四發子彈。那個身影在空中猛地一顫,然后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摔在雪地里,不再動彈。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峽谷的嗚咽,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趙鐵軍他們交火的槍聲——他們已經和敵人接上火了,但聽聲音,戰斗并不激烈,可能只是遭遇了零星的抵抗。
陳北癱坐在車廂地板上,大口喘氣。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頭滾落,滴進眼睛里,刺得生疼。左肩的傷口已經痛到麻木,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覺。失血過多帶來的寒冷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視線越來越模糊,世界在眼前慢慢變暗。
但他還活著。敵人解決了。趙鐵軍他們還活著。希望……還在。
他掙扎著,從懷里掏出那個油布包裹,拿出里面的信使令。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那只展翅的信使鳥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光澤。他握緊令牌,感受著上面那些古老的、穿越了千年時光的紋路,仿佛能感覺到,無數代“信使”的意志和守護,正通過這塊令牌,傳遞到他身上。
父親,母親,嚴峰,***,趙鐵軍,林薇……所有活著和死去的人,所有的犧牲和堅持,所有的秘密和真相,所有的仇恨和希望……現在,都落在他肩上了。
他握緊令牌,閉上眼睛,用盡最后一點力氣,低聲說,像在發誓,也像在祈禱:
“我會走下去。無論多難,多險,多痛……我會走下去。直到……結束。”
然后,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聽到了什么聲音——是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快速接近。是趙鐵軍他們回來了嗎?還是……新的敵人?
他不知道。他也無法知道了。
黑暗,溫柔而徹底地,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