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燕城東區,某高檔寫字樓頂層。
李瑞安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腳下車水馬龍的街道。下午四點的陽光斜射了進來,在他深灰色的西裝上鍍了一層金邊。他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沒加糖,沒加奶,苦味在舌尖蔓延,能讓他保持清醒。
辦公桌上攤著一份剛送到的調查報告,封面印著私家偵探事務所的logo——一只閉著的眼睛。很諷刺,這些人的工作,恰恰是睜大眼睛,窺探別人想隱藏的秘密。
“李總,”助理陳默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平板電腦,“柳長衍最近一周的行蹤整理好了。”
“說。”李瑞安沒回頭。
“周一到周五,柳氏集團正常辦公,朝九晚六,沒有應酬。周五晚上飛上海,參加一個商業論壇,周六下午返回。周日……”陳默頓了頓,“周日去了西山墓園。”
李瑞安轉身:“墓園?”
“待了一個小時,出來時眼睛是紅的。”陳默把平板遞過去,上面有幾張偷拍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著黑色風衣,站在一座墓碑前,低著頭,背影蕭索。
“查一下他祭拜的是誰。”
“查了。”陳默調出另一份資料,“柳長衍的母親,林婉君。十年前病逝,葬在西山。柳長衍每年母親忌日和清明都會去,但……今年清明他沒去。”
李瑞安皺眉:“為什么?”
“不清楚。但有意思的是,”陳默滑動屏幕,“柳老爺子,柳正榮,今年清明也沒去。父子倆好像因為什么事鬧翻了。”
李瑞安在辦公桌后坐下,翻開那份厚厚的調查報告。前面幾十頁是柳長衍的基本資料——柳氏集團現任CEO,三十歲,未婚,劍橋大學經濟系畢業,二十五歲接手柳氏,五年間將集團市值翻了近三倍。
標準的豪門繼承人履歷,無可挑剔。
但翻到感情史部分,李瑞安的眼神冷了下來。
“柳長衍過去五年,公開交往過的女友有三個。”陳默在旁解說,“第一個是劉氏集團的劉語桐,商業聯姻性質,交往半年后和平分手。第二個是某銀行行長的女兒,交往四個月。第三個……”
他頓了頓:“是喬雪霖小姐。去年五月在慈善拍賣會認識,七月開始交往,十二月分手。交往期間沒有公開,知道的人很少。”
李瑞安看著資料里附的照片。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喬雪霖穿著淡藍色的連衣裙,抱著一束向日葵,在畫廊門口回頭笑。柳長衍站在她身后半步,沒看鏡頭,視線落在她身上,眼神很溫柔。
那是李瑞安從未見過的,妹妹的笑容。
明亮,鮮活,眼里有光。
和現在那個蒼白、沉默、眼神空洞的喬雪霖,判若兩人。
“分手原因?”李瑞安的聲音很冷。
“表面原因是柳老爺子反對。”陳默說,“柳家想和劉家聯姻,柳長衍和喬雪霖的身份差距太大。但根據我們挖到的信息……”
他調出一段錄音文件:“這是柳長衍的助理,徐威,在酒吧喝醉后跟朋友聊天的錄音。雖然模糊,但能聽清。”
李瑞安按下播放鍵。
嘈雜的背景音里,一個男聲帶著醉意說:“……柳總也是沒辦法。老爺子以死相逼,說要是不斷干凈,就把他媽留下的股份全捐了。那可是他媽唯一的遺物……”
另一個聲音問:“那女的懷孕了怎么辦?”
沉默了幾秒,徐威嘆氣:“柳總給了五百萬,讓她打掉。但她沒收,跑了。柳總找了一個月,沒找到。后來老爺子心臟病發,這事就擱下了……”
錄音結束。
辦公室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鳴。
李瑞安盯著那段錄音文件,手指緩緩收緊,指節泛白。
五百萬。打掉。跑了。
每個字,都像刀,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喬雪霖說“他讓我打掉”時的平靜,想起她說“我收了錢,但我沒打”時的決絕。
那不是平靜,是心死之后的麻木。
那不是決絕,是被傷透之后的自我保護。
“王八蛋。”李瑞安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陳默默默遞上一份新的文件:“還有這個。我們查了喬小姐過去半年的銀行流水。柳長衍給的那五百萬,她一分沒動,存在一張單獨的卡里。而她這半年……打了兩份工。白天在畫室教小孩畫畫,晚上在便利店收銀。懷孕四個月時暈倒過一次,被同事送醫院,醫藥費是同事墊的,她后來分期還了。”
李瑞安看著那些流水記錄——幾十塊、幾百塊的進賬,幾十塊、幾百塊的支出。最困難的時候,一天只花了十五塊錢:兩個饅頭,一包榨菜,一瓶礦泉水。
而那張存著五百萬的卡,安靜地躺在銀行里,分文未動。
“為什么?”他問,聲音嘶啞,“為什么不花那筆錢?”
陳默沉默了幾秒,輕聲道:“可能……她覺得花了,就真的變成了一場交易。不花,就還能告訴自己,她留下孩子,是因為愛,不是因為錢。”
李瑞安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無法想象,這半年,他妹妹是怎么熬過來的。懷著雙胞胎,營養不良,貧血,還要打工賺錢,省吃儉用。而那筆能讓她過上好日子的錢,就躺在銀行里,她寧可餓著,也不碰。
因為那是“打掉孩子”的錢。
因為花了,就等于承認,她的孩子,她的愛情,她的尊嚴,只值五百萬。
“柳長衍,”李瑞安睜開眼,眼神冷得像冰,“他知道雪霖這半年的情況嗎?”
“應該不知道。”陳默說,“喬小姐消失得很徹底,換了手機號,搬了家,連畫室的工作都是用假名。柳長衍找過她,但沒找到。直到上周……喬小姐暈倒被送醫,醫院登記了身份信息,柳家那邊可能收到了風聲。”
李瑞安猛地抬頭:“柳家知道了?”
“不確定。但柳氏集團這周有兩個高管去了仁和醫院,說是‘探病’,但具體探誰,不清楚。”陳默頓了頓,“李總,我們要不要……”
“加強別墅的安保。”李瑞安打斷他,“另外,派人盯著柳家。如果柳長衍敢靠近雪霖,立刻通知我。”
“是。”
陳默離開后,李瑞安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很久。夕陽完全沉下去了,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沈隨安的號碼。
“大哥?”沈隨安的聲音很輕,背景有電視的聲音,還有馮峨在廚房做飯的動靜。
“隨安,”李瑞安盡量讓聲音平穩,“雪霖在做什么?”
“在樓上休息。下午媽陪她散步了半小時,回來有點累,睡了一會兒,剛醒。”沈隨安頓了頓,“大哥,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李瑞安沉默了兩秒:“嗯。柳長衍那邊……情況比較復雜。但你別擔心,大哥會處理。你這幾天多陪陪雪霖,別讓她一個人待著。”
“我知道。”沈隨安的聲音低下來,“大哥,我今天……進了姐姐的房子。”
“怎么了?”
“我想幫她整理衣柜,結果在衣柜最底層,發現了一個鐵盒子。”沈隨安的聲音有些抖,“里面……全是她和柳長衍的東西。電影票根,游樂園門票,合照,還有……一本日記。”
李瑞安握緊手機:“你看日記了?”
“看了幾頁。”沈隨安的眼淚掉下來,“大哥,柳長衍他……他曾經真的對姐姐很好。日記里寫,他會記得她生理期,提前煮紅糖水。會因為她隨口說想吃城南的蛋糕,開車一小時去買。會在她加班時,默默在樓下等她,送她回家……”
她哽咽道:“我不明白。一個曾經那么好的人,怎么會突然變得那么狠心?怎么會讓姐姐打掉孩子?怎么會……”
“人是會變的。”李瑞安輕聲說,“或者說,有些人,在面臨選擇時,會暴露本性。雪霖遇到的是后一種。”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大哥,”沈隨安最終說,“那本日記,我只看了開頭幾頁,就放回去了。我覺得……那是姐姐的**,我不該看。但我想,姐姐留著那些東西,說明她還沒完全放下。我們……我們該怎么幫她?”
李瑞安看著窗外璀璨的夜景,聲音很沉:“幫她看清現實。幫她明白,過去的美好是真的,但現在的傷害也是真的。我們不能替她做決定,但可以保護她,在她做出決定之前,不受任何干擾。”
“我明白了。”沈隨安吸了吸鼻子,“大哥,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姐姐的。你……你也別太累。”
掛掉電話,李瑞安重新翻開調查報告。這一次,他翻到了柳家的資料。
柳正榮,柳氏集團董事長,六十八歲,白手起家,手段狠辣,在商界有“柳閻王”之稱。三年前查出心臟病,一直在療養,但集團大權仍握在手中。
柳長衍的母親林婉君,十年前病逝。據說生前和柳正榮關系不睦,長期分居。柳長衍是林婉君一手帶大的,和父親感情疏離。
劉家,燕城四大家族之一,主營地產和金融。劉語桐,劉家大小姐,二十八歲,劍橋校友,現在是劉氏集團副總裁。柳劉兩家有聯姻意向,在商圈是公開的秘密。
李瑞安的手指敲著桌面,大腦快速運轉。
柳長衍在母親和父親之間,選擇了妥協。在愛情和家族之間,選擇了后者。在喬雪霖和孩子之間,選擇了放棄。
很殘酷,但很現實。
在豪門世界里,愛情往往是最廉價的籌碼。
但雪霖做錯了什么?她只是個普通女孩,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懷了孩子,想生下來,有錯嗎?
沒有。
錯的是柳長衍。錯的是柳家。錯的是這個只看門第、不論真情的畸形規則。
李瑞安合上報告,撥通內線電話:“陳默,聯系一下簡悅,問她今晚有沒有時間,我想請她吃飯。”
“是談公事還是……”
“私事。”李瑞安說,“我想請教她一些……關于女性心理的問題。”
陳默愣了下,隨即道:“好的,我馬上聯系簡總。”
晚上七點,某法餐廳包廂。
簡悅到的時候,李瑞安已經在了。她今天穿了身香檳色的西裝套裙,長發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頸和精致的鎖骨。三十歲的女人,事業有成,氣質干練,眼神銳利卻不失溫柔。
“李總今天怎么有興致請我吃飯?”她在對面坐下,笑容得體,“不會又是談合作吧?”
“今天不談公事。”李瑞安把菜單推過去,“想吃什么?我請。”
簡悅挑眉,接過菜單,點了幾個菜,又點了紅酒。等服務生離開,她才看向李瑞安:“說吧,什么事讓你這個大忙人,在工作日晚上請我吃飯,還不談公事?”
李瑞安沉默了幾秒,開口:“我妹妹的事,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簡悅點頭,“喬雪霖,找了二十二年的親生女兒,懷著孕回來了。恭喜你們,一家團圓。”
她的語氣很真誠,沒有客套。
“謝謝。”李瑞安頓了頓,“但情況……比較復雜。孩子的父親,是柳長衍。”
簡悅的眉頭微微蹙起:“柳氏那個柳長衍?”
“嗯。”
“柳家知道嗎?”
“應該知道了。”李瑞安看著她,“簡悅,你認識柳長衍嗎?了解他是什么樣的人嗎?”
簡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緩緩道:“認識,但不熟。商業場合見過幾次,感覺……是個很矛盾的人。表面溫和有禮,但眼神很冷。做事果斷,手段凌厲,在商場上沒少讓對手吃虧。但私生活……聽說很干凈,沒什么緋聞。”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柳家那種家庭,就算有緋聞,也會被壓下去。柳老爺子最看重面子。”
李瑞安苦笑:“是啊,最看重面子。所以當他知道雪霖的存在,知道她懷孕了,第一反應是讓柳長衍處理干凈。”
“處理干凈?”簡悅的眼神冷下來,“什么意思?”
“讓雪霖打掉孩子,給她一筆錢,讓她消失。”李瑞安的聲音很沉,“柳長衍……照做了。”
簡悅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王八蛋。”她低聲罵了句,放下水杯,“那你妹妹現在怎么樣?”
“身體在恢復,但心理……”李瑞安搖頭,“她把柳長衍給的五百萬存著,一分沒花。這半年打了兩份工,省吃儉用,差點把自己和孩子餓死。你說,她這是什么心理?”
簡悅沉默了很久。
“她在懲罰自己。”她最終說,“也在懲罰柳長衍。不花那筆錢,是告訴自己,她和孩子的命,不是用錢能買的。也是在告訴柳長衍,你給的補償,我不稀罕。我要讓你永遠記住,你欠我兩條命,這債,你永遠還不清。”
李瑞安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一層。
“那她……還愛柳長衍嗎?”他問。
“愛不愛,重要嗎?”簡悅看著他,眼神復雜,“李瑞安,女人在感情里,有時候很傻。明知道對方是渣男,明知道沒有結果,但還是會抱著那一點點美好回憶,一遍遍回想,一遍遍給自己希望。直到……希望徹底破滅。”
她頓了頓:“你妹妹現在,就在等希望破滅的那一刻。等她對柳長衍徹底死心,她才能真正走出來。而這個過程,別人幫不了,只能她自己熬。”
“那我該做什么?”李瑞安問,“難道就看著她痛苦?”
“陪著她。”簡悅輕聲說,“不要勸她放下,不要逼她忘記,就陪著她。她哭,你遞紙巾。她難過,你給肩膀。她需要說話,你聽著。讓她知道,無論發生什么,家人永遠在。”
李瑞安看著她,心里某個地方,微微一動。
“簡悅,”他忽然說,“謝謝你。”
“謝我什么?”簡悅挑眉。
“謝謝你愿意跟我說這些。”李瑞安笑了笑,“也謝謝你……這么多年,一直沒變。”
簡悅愣了下,隨即別過臉,耳根微微泛紅。
“少來。”她輕咳一聲,“我這是看在喬雪霖是你妹妹的份上。換作別人,我才懶得管。”
服務生開始上菜,兩人暫時停止了談話。
吃到一半,簡悅忽然問:“你妹妹的預產期是什么時候?”
“十月底。”李瑞安說,“雙胞胎,風險比較大。我媽已經在聯系最好的產科團隊了。”
“需要幫忙的話,盡管開口。”簡悅說,“我認識幾個不錯的婦產專家。”
“好,謝謝。”
氣氛緩和了些,兩人聊了些工作上的事,又聊了聊最近的行業動態。快吃完時,簡悅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眉頭皺起。
“怎么了?”李瑞安問。
“公司有點事,我得回去處理。”簡悅起身,“抱歉,這頓我請,下次補你。”
“我送你。”
“不用,司機在樓下。”簡悅拿起包,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李瑞安。”
“嗯?”
“對你妹妹好一點。”她輕聲說,“但別好得太刻意。她需要的是平等的家人,不是小心翼翼的施舍。明白嗎?”
李瑞安點頭:“明白。”
簡悅笑了笑,轉身離開。
李瑞安一個人坐在包廂里,慢慢喝完杯里的紅酒。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繁華喧囂,但此刻,他只覺得冷。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簡悅也是這樣,冷靜,理智,一針見血。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他追她,她拒絕,理由是“不想成為豪門聯姻的棋子”。他以為她是矯情,后來才知道,她是真的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清醒地保護自己,不受傷。
如果雪霖有簡悅一半的清醒,或許就不會被傷得這么深。
但轉念一想,如果每個人都這么清醒,那愛情,還有什么意思?
李瑞安苦笑,招手買單。
離開餐廳時,他給沈隨安發了條消息:“雪霖睡了嗎?”
很快回復:“剛睡。媽陪著她。大哥,你什么時候回來?”
“馬上。”
李瑞安坐進車里,看著手機屏幕上“馬上”兩個字,忽然覺得,這個家,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需要他。
需要他撐起一片天,擋住外面的風雨。
需要他保護妹妹,保護這個好不容易重聚的家。
他深吸一口氣,啟動車子,駛入夜色。
李家別墅,二樓主臥。
喬雪霖其實沒睡。
她閉著眼,聽著馮峨均勻的呼吸聲——養母堅持要陪她睡,說怕她半夜不舒服。此刻馮峨已經睡著了,手還輕輕搭在她手臂上,像怕她跑了。
喬雪霖慢慢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下午沈隨安幫她整理衣柜時,她看見了那個鐵盒子。雖然沈隨安什么也沒說,但她知道,妹妹一定看見了。
那些票根,那些照片,那本日記。
她該扔掉的。但每次想扔,手就停住了。
就像心里某個地方,還在固執地相信,曾經那些美好是真的,那個溫柔體貼的柳長衍是真的。
哪怕后來的傷害也是真的,但至少,曾經有過光。
枕頭下的手機震了一下。喬雪霖輕輕拿出手機,屏幕上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雪霖,我是長衍。我們見一面,好嗎?就一面。我在老地方等你,等到你來為止。”
老地方。
西山畫廊后面的咖啡廳。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喬雪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按了刪除鍵。
短信消失了,但心里的漣漪,卻一圈圈蕩開,久久不散。
她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沒入鬢發。
窗外,月光很亮,清冷地灑在地板上。
像那些回不去的曾經,美好,但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