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倫敦霍華德家族莊園。
深秋的寒意漸濃,莊園里的梧桐葉幾乎落盡,光禿禿的枝椏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蕭瑟的水墨畫。連綿的陰雨持續了一周,今天難得放晴,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灑進書房,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出溫暖的光斑。
沈隨安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上,膝上攤著一本厚厚的日記本。皮革封面,邊角磨損,是母親林婉的孕期日記——這是她昨天在莊園藏書室最里層的書架發現的,夾在一本《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里。
翻開扉頁,是母親娟秀的字跡:
“獻給我即將出生的寶寶——
無論你是男孩還是女孩,爸爸媽媽都愛你。
愿你平安健康地來到這個世界,愿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媽媽 婉君
1998年12月”
沈隨安的手指輕輕拂過那行字,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她吸了吸鼻子,繼續往下翻。
日記記錄了母親從懷孕到生產的全過程。起初的喜悅,孕吐的辛苦,第一次胎動的驚喜,準備嬰兒用品的忙碌,以及對未來的憧憬。
“1999年1月15日,晴。
今天青山陪我去產檢,醫生說寶寶很健康,心跳很有力。青山一直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在抖,比我還緊張。出醫院時,陽光很好,他說:‘婉君,等寶寶出生了,我們帶他去看世界。歐洲,美洲,非洲……讓他知道,這個世界很大,很美。’
我說:‘好。但不管走多遠,家永遠在這里。’
他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
“1999年2月28日,陰。
孕吐終于好點了。青山學做了華夏菜,雖然味道奇怪,但心意滿分。他說以后要給寶寶做,我說寶寶會被你毒死的,他假裝生氣,但眼睛里都是笑。
寶寶今天動得很厲害,像在跳舞。青山趴在我肚子上聽了很久,說:‘是個活潑的孩子,像你。’
我希望寶寶像我,也像他。有我的溫柔,有他的堅強。”
“1999年3月20日,雨。
今天和天桂姐通了電話。她在倫敦,聽說我懷孕了,高興得哭了。她說要給寶寶織小毛衣,還要送一套銀餐具。青山和馬克斯的合作談得很順利,天桂姐說,等寶寶出生了,他們來華夏看我們。
期待那一天。想見見天桂姐,想看看那個坐在輪椅上也閃閃發光的女人。”
日記一頁頁翻過,沈隨安的眼淚幾乎沒有停過。那些文字,像一扇窗,讓她看見了二十一年前,父母真實而溫暖的生活。他們相愛,期待,對未來的每一天都充滿希望。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頁。日期是1999年4月14日,她滿月的前一天。
“明天是寶寶的滿月宴。一切都準備好了。小衣服,小帽子,小鞋子,都是我一針一線縫的。青山說太辛苦了,但我覺得幸福。
今天青山抱著我,說:‘婉君,如果是女兒,就叫隨安吧。隨遇而安,平安喜樂。我只愿她一生,真的能隨遇而安。’
我說好。隨安,隨安,多好的名字。
親愛的寶寶,明天你就滿月了。爸爸媽媽和哥哥們,會給你一個最溫暖的滿月宴。我們會一直愛你,守護你,直到你長大,直到你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
愿我的孩子,一生平安喜樂。
媽媽 婉君
1999年4月14日夜”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
沈隨安抱著日記本,哭得渾身發抖。那些溫柔的文字,那些充滿愛意的期待,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上緩慢地割。
父母那么期待她的到來,那么愛她,卻連看她長大的機會都沒有。
“隨安?”
布萊特推門進來,看見她哭成淚人,快步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做噩夢了?”
沈隨安搖頭,把日記本遞給他,哽咽道:“媽媽的日記……她寫給我的……”
布萊特接過,一頁頁翻看。他的眼眶也紅了,尤其看到最后一頁時,嘴唇微微顫抖。
“她是個好母親。”他最終說,聲音哽咽,“你父母……都是很好的人。”
“我知道。”沈隨安靠在他肩上,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我只是……好想他們。好想見見他們,哪怕一面,說一聲……我愛你們。”
“他們知道。”布萊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他們在天上看著你,知道你過得很好,知道你找到了愛你的人,知道……你一直記著他們,愛著他們。這就夠了。”
沈隨安哭了好久,才慢慢平復。布萊特去廚房熱了杯牛奶,遞給她。
“謝謝。”沈隨安接過,小口喝著。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些許寒意。
“庭審那邊……怎么樣了?”她問。
布萊特的臉色沉了下來:“不太順利。馬克西米利安的律師團隊在拖延時間,質疑證據的合法性。尤其是劉鑫的‘自白書’,他們聲稱是在脅迫下簽的,不能作為有效證據。法官接受了這個質疑,要求檢方提供補充證據。”
“還能有什么補充證據?”沈隨安心一沉。
“當年經手的警察,維修廠的工人,劉鑫的助理……這些人,有些已經去世了,有些移民了,找起來很困難。”布萊特揉了揉眉心,疲憊地說,“而且,馬克西米利安在集團內部的殘余勢力開始反撲,聯合了幾個小股東,試圖召開特別股東大會,罷免我父親的董事長職務。”
“怎么會這樣?”沈隨安握緊杯子,“不是已經掌握證據了嗎?為什么還……”
“因為證據在法律上,需要百分之百的嚴謹。”布萊特苦笑,“而馬克西米利安請的律師團隊,最擅長的就是鉆法律空子,拖延時間,消耗對手的精力。他們在等,等我父親和我撐不住,等輿論熱度過去,等……陪審團失去耐心。”
沈隨安沉默了。她知道豪門斗爭復雜,但沒想到,真相在握的情況下,依然舉步維艱。
“那我們……能做什么?”
“等。”布萊特握住她的手,眼神疲憊但堅定,“等檢方找到補充證據,等下一次開庭。在這之前,我們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保存實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已經加強了莊園的安保,所有出入人員都要經過嚴格篩查。你這段時間,盡量不要出門,需要什么,讓管家去買。”
沈隨安點頭。她知道,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深秋的倫敦,黃昏來得早,暮色四合,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布萊特,”沈隨安輕聲說,“等這一切結束了,我們回華夏吧。我想家了,想爸媽,想姐姐,想寶寶。”
“好。”布萊特點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等庭審結束,我們就回去。舉辦婚禮,過平靜的日子。”
“嗯。”
那一晚,沈隨安抱著母親的日記本入睡。夢里,她看見父母站在陽光里,對她微笑,說:“隨安,要幸福。”
她哭著醒來,發現自己在布萊特懷里。他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說:“我在,睡吧。”
她重新閉上眼睛,在他懷里,沉沉睡去。
然而,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短暫。
凌晨三點,莊園的警報系統突然尖嘯著響起。
沈隨安猛地驚醒。布萊特已經坐了起來,臉色凝重,迅速拿起床頭的對講機:“怎么回事?”
對講機里傳來安保隊長急促的聲音:“先生,有人入侵!三個人,從東側圍墻翻進來,已經進入花園!我們正在攔截!”
“保護主樓!不許任何人靠近!”布萊特快速起身,從床頭柜抽屜里拿出***槍,動作熟練地上膛。
沈隨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看著布萊特手里的槍,聲音發顫:“布萊特……”
“別怕,待在房間里,鎖好門,誰來都別開。”布萊特快速穿好衣服,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我去看看。放心,莊園的安保很嚴密,他們進不來。”
他說完,快步走出房間,反手鎖上了門。
沈隨安坐在黑暗里,聽著窗外隱約的槍聲和打斗聲,渾身冰冷。她想起在燕城停車場的那次襲擊,想起那些戴著口罩的男人,想起電話里的威脅。
馬克西米利安的人,果然狗急跳墻了。
她握緊母親的日記本,強迫自己冷靜。不能慌,慌就輸了。她得做點什么。
沈隨安下床,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向花園。月光很暗,但能看見幾個人影在花園里打斗。槍聲很密集,但很快停了,變成近身搏斗的悶響。
主樓的燈光全部亮起,更多的安保人員從各個方向沖進花園。入侵者顯然寡不敵眾,很快被制服了。
沈隨安松了口氣,但心臟依然狂跳。她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上,聽外面的動靜。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布萊特的聲音響起:“都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三個人,都受了傷,已經綁起來了。”安保隊長的聲音。
“問出什么了嗎?”
“嘴很硬,什么都不說。但看身手,是職業的,可能是雇傭兵。”
“報警,讓警方來處理。加強警戒,今晚所有人不許睡,輪流巡邏。”
“是,先生。”
腳步聲漸遠。幾分鐘后,門鎖轉動,布萊特推門進來。他衣服有些凌亂,手臂上有一道血痕,但神色還算平靜。
“布萊特!你受傷了!”沈隨安心一緊,快步走過去。
“小傷,不礙事。”布萊特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手冰涼,輕聲安撫,“沒事了,人都抓住了。警察馬上到,會帶走審問。”
沈隨安的眼淚掉下來,緊緊抱住他:“嚇死我了……”
“沒事了,別怕。”布萊特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我在,沒人能傷害你。”
警察很快趕到,帶走了三個入侵者。莊園恢復了平靜,但安保人員沒有放松,整夜巡邏。
沈隨安和布萊特坐在客廳里,誰都沒有睡意。壁爐里的火燃得正旺,但空氣里依然彌漫著緊張的氣息。
“他們不會罷休的,對嗎?”沈隨安輕聲問。
“不會。”布萊特搖頭,眼神冰冷,“馬克西米利安在垂死掙扎。他知道一旦入獄,就再也翻不了身,所以不惜一切代價,想制造混亂,甚至……想抓你當人質,逼我妥協。”
沈隨安的手指收緊:“那我們……怎么辦?”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布萊特的聲音很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我會召開記者會,公開今晚的襲擊事件,指控馬克西米利安買兇殺人,意圖干擾司法。同時,我會向法院申請,將馬克西米利安的保釋金提高到天價,限制他的一切行動。”
他頓了頓,看向沈隨安,眼神溫柔但堅定:“隨安,這場仗,我們必須贏。為了你父母,也為了我們自己。”
沈隨安用力點頭:“我陪你。”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漫長的一夜,終于要過去了。
但沈隨安知道,真正的暴風雨,才剛剛開始。
馬克西米利安的反撲,只會越來越瘋狂。
而她,不能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躲在布萊特身后的人了。
她得站起來,和他并肩作戰。
像父親期待的那樣——堅強,勇敢,不辜負自己。
也像母親期待的那樣——隨遇而安,但絕不任人宰割。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開始了。
帶著危險,帶著挑戰,也帶著……絕地反擊的決心。
沈隨安握緊布萊特的手,看著窗外漸亮的天空,輕聲說:
“布萊特,我們結婚吧。”
布萊特一愣,轉頭看她。
“不等明年春天了,不等鳶尾花開了。”沈隨安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就這個月,在倫敦,辦一個簡單的婚禮。只有家人,沒有媒體,沒有排場。我想在暴風雨來臨前,成為你的妻子。和你一起,面對一切。”
布萊特的眼睛瞬間紅了。他緊緊抱住她,聲音哽咽:
“好,我們結婚。就在這個月,就在倫敦。然后,一起面對一切。”
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晨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像一幅永恒的、關于愛和勇氣的畫。
而窗外的世界,風暴將至。
但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攜手,并肩,走進風雨。
也走向,風雨后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