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霍華德家族倫敦總部,頂層董事會會議室。
厚重的橡木門緊閉,隔絕了外面的世界。長條會議桌邊坐了十三個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裝,表情肅穆。空氣里有雪茄和舊錢的混合氣味,像一座無形的牢籠,壓得人喘不過氣。
馬克斯·霍華德坐在主位,輪椅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他今天穿了身深黑色的西裝,灰藍色的眼睛像結了冰的湖,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
布萊特坐在他右手邊,同樣深色西裝,背脊挺得筆直,灰藍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沉靜的、戒備的冷。
會議桌的另一端,坐著馬克西米利安·霍華德——馬克斯的弟弟,布萊特的叔叔。他比馬克斯大三歲,但看起來更年輕,金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深灰色的眼睛里藏著精明的算計。他身邊坐著幾個支持他的董事,有家族旁支,也有外部投資人。
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人都到齊了。”馬克西米利安開口,聲音帶著慣有的、令人不適的圓滑,“那么,我們開始吧。今天的議題,是關于馬克斯董事長最近的一些……個人決定,可能對家族利益造成的影響。”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馬克斯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我聽說,董事長私下會見了那位華夏女孩,還承諾要‘保護’她,甚至要重啟二十一年前的舊案調查。馬克斯,你是不是忘了,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為了一時的心軟,拿整個霍華德集團冒險,值得嗎?”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像一把鋒利的刀,直刺心臟。
在座有幾個董事交換了眼神,顯然贊同馬克西米利安的說法。
馬克斯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很沉,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在會議桌上:“沈青山是我朋友,他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保護她,不是心軟,是責任。至于重啟調查……”
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像淬了冰:“當年的事,是霍華德家族的恥辱。有人為了利益,害死了無辜的人,還逍遙法外二十一年。這個污點不洗清,霍華德家族永遠抬不起頭。”
“污點?”馬克西米利安冷笑,“馬克斯,你太感情用事了。商場如戰場,當年沈青山自己決策失誤,導致公司破產,和我們有什么關系?車禍是意外,警方早有定論。你現在翻舊賬,是想把臟水往誰身上潑?”
“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清楚。”馬克斯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馬克西米利安,需要我提醒你,1999年6月,你和劉鑫見過幾次面嗎?需要我提醒你,那輛車在車禍前三天,是誰安排進廠維修的嗎?”
會議室里一片嘩然。
幾個支持馬克西米利安的董事臉色變了。這件事,他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但從未擺到明面上說過。現在被馬克斯當眾揭開,等于撕破了臉。
馬克西米利安的臉色瞬間鐵青,但他很快恢復鎮定,甚至笑了:“馬克斯,你是在指控我謀殺嗎?證據呢?就憑幾張舊報紙,幾個消失的證人?別天真了。這里是倫敦,是法治社會,沒有證據的指控,是誹謗。”
“證據會有的。”馬克斯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已經啟動了全面調查。當年經手的人,一個都跑不掉。包括你,馬克西米利安。”
這話是宣戰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兩派董事對視,眼神交鋒,暗流洶涌。
布萊特一直沉默著,此刻終于開口,聲音冷靜,但字字清晰:“我支持父親的調查。霍華德集團要做百年企業,就不能背著污點前行。真相必須大白,正義必須伸張。這是對沈家負責,也是對霍華德家族的未來負責。”
“說得好聽。”馬克西米利安冷笑,“布萊特,你還年輕,別被你父親的感情沖昏頭。那個華夏女孩,誰知道她是不是沖著霍華德家的錢來的?別忘了,她背后還有李家,有柳家,甚至……有劉家。這么多勢力攪在一起,你確定她只是個無辜的受害者?”
這話惡毒至極,把沈隨安描繪成一個心機深沉的攀附者。
布萊特的臉色沉了下來,正要反駁,會議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門口。
一個穿著深紫色旗袍的女人,坐在輪椅上,被助理緩緩推進來。她五十歲上下,五官清秀,氣質溫婉,但眼神堅定,像一把柔中帶剛的劍。
劉天桂。
布萊特的母親,霍華德家族的夫人,劉氏家族的女兒。
她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頭發挽成優雅的發髻,耳垂上戴著簡單的珍珠耳釘,膝上蓋著一條薄毯。雖然坐在輪椅上,但背脊挺直,姿態從容,像一位臨朝聽政的女王。
“抱歉,來晚了。”她開口,聲音溫和,但清晰有力,“聽說今天在討論我的事,我想,我應該在場。”
馬克西米利安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擠出笑容:“天桂,你怎么來了?身體還好嗎?”
“托你的福,還活著。”劉天桂微笑,但笑意不達眼底,“聽說你在質疑我丈夫的決定,質疑我兒子的判斷,還……質疑那個孩子的品行。馬克西米利安,二十一年了,你還是這么擅長顛倒是非。”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馬克西米利安臉上。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連那些支持馬克西米利安的董事,都不敢說話了。
劉天桂雖然身體不好,常年坐輪椅,但在霍華德家族的地位,無人敢小覷。她不僅是馬克斯的妻子,布萊特的母親,還是劉氏家族的女兒,背后是龐大的華夏商業網絡。更重要的是,她本人極其聰慧,手段高明,年輕時曾輔助馬克斯開拓亞洲市場,是真正的賢內助。
馬克西米利安最忌憚的,除了馬克斯,就是她。
“天桂,你誤會了。”馬克西米利安勉強笑道,“我只是為家族考慮……”
“家族?”劉天桂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馬克西米利安,你真的在乎家族嗎?你在乎的,只有權力,只有錢。當年你為了亞洲業務,勾結劉鑫,害死沈青山夫婦,害我大哥蒙羞,害我劉家背上污名。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你倒先跳出來了。”
她頓了頓,環視在座所有董事,一字一句,用流利的英文說:
“今天,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我身后的劉家,明確表態:沈青山夫婦的案子,必須查清楚。沈隨安那孩子,我認定了。誰跟她過不去,就是跟我過不去,跟劉家過不去。至于霍華德家族內部的蛀蟲……”
她的目光落在馬克西米利安身上,像淬了毒的針:
“一個都別想跑。”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所有人都被劉天桂的氣勢鎮住了。這個常年深居簡出、坐在輪椅上的女人,此刻像一頭覺醒的母獅,護著她的領地,和她在意的人。
馬克西米利安的臉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紅,最后,狠狠一拍桌子:“劉天桂!你別太過分!這里是霍華德家族,不是劉家!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哦?”劉天桂挑眉,笑了,笑容溫柔,但眼底一片冰冷,“那你試試看,動那孩子一下。看看是你先死,還是我先死。”
**裸的威脅。
但沒人敢當這是玩笑。劉天桂說到做到,當年她為了馬克斯,能跟整個劉家決裂,現在為了沈隨安,她什么都做得出來。
馬克西米利安氣得渾身發抖,但說不出一句話。
馬克斯看著妻子,灰藍色的眼睛里,有驕傲,有感激,還有深深的愧疚。他伸手,輕輕握住妻子的手,很用力。
布萊特也站起來,走到母親身邊,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一家三口,并肩而立,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墻。
沉默。漫長的沉默。
然后,一個年長的董事,家族旁支的元老,緩緩開口:“我支持馬克斯。霍華德家族,不能永遠活在陰影里。真相,必須查清。”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我也支持。天桂說得對,沈家對霍華德家有恩,我們不能忘恩負義。”
“查吧。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馬克西米利安,如果你心里沒鬼,怕什么調查?”
支持馬克西米利安的董事,越來越少。最后,只剩下兩三個死忠,但也臉色灰白,不敢再說話。
勝負已分。
馬克西米利安盯著馬克斯一家,又看看那些倒戈的董事,最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好,好,你們狠。但別以為這就贏了。我們走著瞧。”
他說完,摔門而去。剩下的幾個死忠,也跟著灰溜溜離開。
會議室里恢復了安靜。
劉天桂松開丈夫和兒子的手,靠回輪椅,臉色有些蒼白,顯然剛才那番對峙,耗費了她太多精力。
“天桂,你還好嗎?”馬克斯擔憂地問。
“沒事,老毛病了。”劉天桂擺擺手,看向在座的董事,聲音溫和下來,“謝謝各位的支持。霍華德家族能有今天,離不開各位的付出。今天的事,希望各位保密,不要外傳。至于調查,馬克斯和布萊特會處理,不會影響集團正常運營。請大家放心。”
這話說得漂亮,既安撫了人心,也明確了界限。
董事們紛紛表態支持,然后陸續離開。最后,會議室里只剩下馬克斯一家三口。
門關上,劉天桂緊繃的背脊,終于放松下來。她靠在輪椅里,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媽,您不該來的。”布萊特蹲下身,握住母親的手,“醫生說了,您不能激動。”
“我不來,你和你爸,鎮得住那群老狐貍嗎?”劉天桂睜開眼,看著兒子,眼神溫柔,“尤其是馬克西米利安,他盯著董事長位置多少年了,這次抓到把柄,怎么會輕易放手。”
“可您的身體……”
“死不了。”劉天桂笑了,抬手摸摸兒子的臉,“布萊特,媽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有你和你爸。但最愧疚的,是當年沒能保護好沈家。現在有機會彌補,媽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護著那孩子周全。”
馬克斯握住妻子的手,聲音哽咽:“天桂,對不起……當年是我沒用,連累了你,也連累了沈家……”
“都過去了。”劉天桂搖頭,看向丈夫,眼神溫柔而堅定,“馬克斯,我們是一家人。有難一起扛,有債一起還。現在,我們還有機會彌補。所以,別再說對不起。往前看,把該做的事,做好。”
馬克斯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
布萊特看著父母,心里某個地方,又酸又暖。
這就是他的家。不完美,有裂痕,有傷痛,但永遠在互相支撐,互相守護。
而現在,這個家,多了一個人。
一個需要他們守護,也值得他們守護的人。
“對了,”劉天桂想起什么,看向兒子,“隨安那孩子呢?在哪兒?我想見見她。”
“在學校,我安排人保護著,很安全。”布萊特說,“您現在要見她嗎?我讓人接她過來。”
“不用,別嚇著她。”劉天桂搖頭,“明天吧。明天我去學校看看她,順便……跟她聊聊她媽媽。婉君那孩子,我最喜歡了,溫柔,善良,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她說著,眼眶紅了:“如果她還活著,看到隨安現在這個樣子,該多高興啊……”
馬克斯摟住妻子,輕聲安慰。
布萊特默默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倫敦的夜景。
燈火輝煌,繁華如夢。
但有些黑暗,藏在光鮮之下,從未消散。
而現在,他們終于要親手,把那些黑暗挖出來,曝曬在陽光下了。
為了逝者,也為了生者。
為了那些被辜負的信任,和被掩埋的真相。
與此同時,瑞橋大學宿舍。
沈隨安坐在書桌前,看著電腦屏幕上的一封郵件,愣住了。
發件人是麗莎,國際學生辦公室的那位女士。郵件內容很簡單:
“沈小姐,明天下午三點,霍華德夫人會來學校參觀,順便想見見你。地點在我的辦公室。如果方便,請準時到。如果不方便,請隨時聯系我。”
霍華德夫人。劉天桂。
布萊特的母親,馬克斯的妻子,那位傳說中的、坐在輪椅上的貴婦人。
她為什么要見自己?
沈隨安握著鼠標,手在微微發抖。她想起布萊特說過,他母親很早就知道沈家的事,也很愧疚。還說過,母親想見她,又怕嚇著她。
現在,她來了。
沈隨安深吸一口氣,打字回復:
“麗莎女士,謝謝您告知。我會準時到。”
發送。
郵件顯示已送達。
沈隨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喬雪霖的話:“隨安,記住姐姐的話——飛得再高再遠,累了就回家。家里永遠有你的位置,永遠有人等你。”
而現在,在萬里之外的倫敦,好像……也有了一個“家”。
一個復雜,但溫暖的“家”。
她輕輕摸了一下胸口的鳶尾花吊墜,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對銀手鐲。
冰涼的金屬,被她的體溫焐熱,像無聲的陪伴。
明天,她要見布萊特的母親了。
那個溫柔又強大的女人,會跟她說什么?
沈隨安不知道。
但她知道,無論說什么,她都會聽著,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斷。
因為她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被安排的孩子了。
她是沈隨安。是沈青山的女兒,是李家的女兒,是喬雪霖的妹妹。
也是……即將面對真相,面對責任,面對未來的,獨立的沈隨安。
窗外的倫敦,夜色深沉。
但東方,已經開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而她,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