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李瑞安的辦公室。
李瑞安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捏著那把黃銅鑰匙。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百葉窗在桌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帶。鑰匙在光下泛著溫潤的色澤,柄上那串數字清晰可見:ZH19990415。
三天了。他動用了所有人脈,甚至聯系了在瑞士工作的大學同學,但關于這個保險柜,他查到的信息少得可憐。
瑞士銀行的保密制度名不虛傳。沒有賬戶持有人的授權,沒有正確的密碼和身份驗證,別說打開保險柜,連確認這個保險柜是否存在,都難如登天。
唯一能確定的是,鑰匙是真的。瑞士信貸,蘇黎世總行,1999年開設的保險柜業務。開戶人信息完全保密,但開戶日期——1999年4月20日。
那是在滿月宴的五天后,在“故人”留下那封信的半個月前。
也就是說,這個保險柜,是在滿月宴后專門開設的。特意為沈隨安,或者說,為沈家開設的。
為什么?
“李總,”陳默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查到了。1999年4月,沈先生的公司確實在談一筆海外投資。投資方是……一家外資公司,注冊地在開曼群島,背后控股方很復雜,層層嵌套。但最上層……”
他頓了頓,把文件放在桌上:“是霍華德集團。”
李瑞安瞳孔驟縮。
霍華德集團。歐洲的老牌財閥,業務遍及金融、地產、科技、藝術等多個領域。在商界,這個名字意味著資本、權勢,以及……深不可測的水。
沈青山當年,怎么會和霍華德集團扯上關系?
“還有,”陳默繼續道,“我查了當年沈先生公司的財務記錄。1999年3月,有一筆五百萬的資金注入,來源是香港的一家貿易公司。那家貿易公司,是霍華德集團在亞洲的殼公司之一。”
五百萬。正是那筆“投資款”。
“所以,”李瑞安緩緩道,“這個‘故人’,可能是霍華德集團的人?”
“可能性很大。”陳默點頭,“但具體是誰,查不到。霍華德家族成員信息保護得很嚴,尤其是二十年前的事。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李總,有件事很奇怪。我查到,1999年6月,也就是沈家車禍發生后不久,霍華德集團在亞洲的業務負責人換了。新任負責人是……馬克西米利安·霍華德,老霍華德的次子。而前任負責人……”
“是誰?”
“查不到。”陳默搖頭,“所有記錄都被抹掉了,像有人刻意清理過。但我從一個退休的老銀行家那兒打聽到一點——前任負責人,是老霍華德的長子,但很早就淡出家族事務了,具體原因不明。”
長子。淡出。
李瑞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他想起那封信的語氣,溫和,關切,甚至帶著長輩般的慈愛。如果是霍華德家族的長子,倒有可能和沈青山有私交。
但為什么后來消失了?為什么要在沈家車禍前,留下那個保險柜?
“繼續查。”李瑞安沉聲道,“但小心點,別打草驚蛇。霍華德家族不是我們能惹得起的。”
“明白。”
陳默離開后,李瑞安拿起手機,猶豫了幾秒,撥通了簡悅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簡悅的聲音傳來,背景有隱約的鍵盤敲擊聲:“喂?李總,有事?”
“在忙?”
“還好,在看一份海外并購案的材料。”簡悅頓了頓,“怎么了?聲音這么嚴肅。”
“想請你幫個忙。”李瑞安直接道,“你在海外有資源,能不能幫我查一個人?或者……一個家族。”
“誰?”
“霍華德家族。歐洲的那個霍華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后,簡悅問:“你怎么會想查霍華德家族?”
“有點私事。”李瑞安沒多說,“能幫嗎?”
“我試試,但不保證能查到什么。霍華德家族的保密級別很高,尤其是家族成員信息。”簡悅頓了頓,“不過……巧了,我下周要去倫敦出差,正好要見幾個投行的人,其中有和霍華德集團打過交道的。我可以旁敲側擊問問。”
“謝謝。”李瑞安真心道,“你什么時候走?我送你。”
“下周二。不用送,司機送我去機場。”簡悅的聲音柔和了些,“倒是你,聽起來很累。注意休息,別太拼。”
“嗯。你也是。”
掛了電話,李瑞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霍華德集團,神秘的“故人”,瑞士銀行保險柜,還有那束鳶尾花。
這一切,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慢慢收緊。
而沈隨安,就站在網的中心。
與此同時,李家別墅,沈隨安房間。
沈隨安坐在地板上,周圍攤滿了打開的行李箱。距離去N國報到還有十天,她開始收拾行李。馮峨給她準備了一堆東西——羽絨服、秋衣秋褲、常用藥、甚至還有兩罐老干媽。
“媽,N國不是北極,也用不著這么多衣服……”沈隨安哭笑不得。
“帶著,萬一冷呢?我聽人說那邊冬天濕冷,跟咱們這兒不一樣。”馮峨又往箱子里塞了床電熱毯,“這個也帶著,你從小就怕冷。”
沈隨安無奈,但心里是暖的。她一件件疊好衣服,分類裝箱。在整理書架時,從最上層抽出一個老舊的木盒子。
那是她放重要物品的盒子,平時很少打開。里面是她從小到大的獎狀、證書,還有一些舍不得丟的小玩意。
打開盒子,最上面是一個淺藍色的日記本。皮質封面,邊角已經磨損,是母親林婉的日記。
沈隨安輕輕拿起日記本。這是她在沈家老宅找到的,當時只看了開頭幾頁,就收起來了。那些關于孕期、關于期待的文字,太溫暖,也太殘忍。
但今天,她想再看看。看看母親筆下的父親,筆下的哥哥們,筆下的……那個還未出世的她。
她翻到最后一篇日記。日期是1999年5月20日,她百日那天。
“5月20日,晴。
隨安百日。拍了很多照片,她笑得很開心。青山說等女兒長大了,要送她去歐洲留學,讓她看遍世界。我說只要她平安快樂就好。
親愛的女兒,爸爸媽媽和哥哥們會一直愛你,無論我們在哪里。”
沈隨安的眼淚掉下來,滴在泛黃的紙頁上。
無論我們在哪里。
母親寫下這句話時,一定沒想到,一個月后,他們就真的去了另一個世界。
她合上日記本,小心地放回盒子。就在盒子要合上時,視線落在日記本旁邊的夾層里——那里露出一個相框的邊角。
奇怪,她不記得自己放過相框在盒子里。
沈隨安伸手,輕輕抽出那個相框。是木質的,很古樸,玻璃下壓著一張彩色照片。
看到照片的瞬間,她的呼吸停滯了。
照片上,年輕的沈青山抱著襁褓中的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母親林婉站在旁邊,溫柔地笑著,手輕輕搭在丈夫肩上。
而在他們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金發的外國男人,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穿著深色西裝,笑容溫和。他微微俯身,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眼神慈愛。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
“與霍華德先生于隨安滿月宴。1999年4月。青山攝。”
霍華德先生。
沈隨安的手開始發抖,相框差點掉在地上。她想起墓地里那束鳶尾花,想起那把鑰匙,想起那封信里的“故人”。
霍華德。
是同一個霍華德嗎?
她顫抖著手,拿起手機,點開瀏覽器,輸入“霍華德家族”。頁面上跳出無數條信息,最新的一條是財經新聞:
“霍華德集團董事長布萊特·霍華德將于下月訪問華夏,據悉將重點考察科技和文化產業……”
配圖是一張男人的照片。金發,灰藍色的眼睛,深邃的五官,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正對著鏡頭微笑。
沈隨安盯著那張照片,心臟狂跳。
這個布萊特·霍華德,和照片上那個“霍華德先生”,長得好像。
不是一模一樣——照片上的男人年紀大些,氣質更溫和。但眉眼間的輪廓,那種骨子里的優雅矜貴,如出一轍。
是父子嗎?
她放大照片,仔細看布萊特·霍華德的眼睛。灰藍色,像冬日的湖泊,清澈但深邃。
而照片上那個“霍華德先生”,也是灰藍色的眼睛。
沈隨安跌坐在地板上,大腦一片空白。
所以,那個“故人”,是霍華德家族的人。是布萊特·霍華德的……父親?
他參加了她的滿月宴,拍了照片,送了禮物,還……在她父母車禍前,留下了一個保險柜。
為什么?
如果真是世交,為什么二十一年來從未出現?為什么要在清明前,用那種方式提醒她的存在?
手機忽然響了。是林薇打來的。
沈隨安深吸一口氣,接起:“喂?”
“安安!你在干嘛?聲音怎么這么虛?”
“我……我在收拾行李。”沈隨安盡量讓聲音平穩,“有事嗎?”
“沒事不能找你啊?”林薇笑道,“對了,你聽說沒?霍華德集團的那個繼承人,布萊特·霍華德,下個月要來燕城!我們學校好像要請他來做講座,關于跨文化投資什么的。你要不要來聽?我幫你搞張票。”
沈隨安的心臟又猛跳了一下。
布萊特·霍華德,要來燕城?
“他……什么時候來?”
“具體時間還沒定,但應該是下個月中旬。正好是你去N國之前。”林薇興致勃勃,“安安,這可是個大人物!聽說又帥又有錢,還是單身!你去見見世面唄?”
沈隨安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她該去嗎?該去見那個可能和她身世有關的男人嗎?
可如果見了,又能說什么?說“你好,我懷疑你父親和我爸媽是故交,還在我父母墓前放了束花”?
太荒唐了。
“我再想想。”她最終說,“最近家里事多,不一定有時間。”
“好吧。不過票我先幫你留著,你想去了隨時說。”林薇頓了頓,“對了,你姐怎么樣了?快七個月了吧?”
“嗯,最近胎動很頻繁,晚上睡不好。”沈隨安轉移話題,“我走了之后,你有空的話,多去看看她。陪她說說話,她一個人會悶。”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林薇爽快答應,“那你趕緊收拾行李,別磨蹭。到了N國記得每天報平安,聽見沒?”
“聽見了。”
掛了電話,沈隨安重新拿起那個相框,看著照片上那個金發的“霍華德先生”。
他為什么要來華夏?為什么要來燕城?
巧合嗎?還是……他知道了什么?
沈隨安不知道。但她知道,在去N國之前,她必須弄清楚一些事。
關于她的過去,關于沈家和霍華德家族的關系,關于那個神秘的保險柜。
她拿起手機,給李瑞安發了條消息:
“大哥,晚上有空嗎?我想和你談談。關于……霍華德家族。”
消息發出去,很快收到回復:
“好,我六點回家。在家說。”
沈隨安放下手機,把相框小心地收進行李箱夾層。
這一次,她不打算瞞著大哥了。
有些事,一個人扛不住,需要家人一起面對。
而她,有家人了。
晚上六點,李家書房。
李瑞安看著沈隨安遞過來的相框,臉色凝重。他盯著照片上那個金發男人看了很久,又看看財經新聞上布萊特·霍華德的照片,眉頭越皺越緊。
“所以,”他緩緩開口,“這個‘霍華德先生’,很可能就是布萊特·霍華德的父親,馬克斯·霍華德。霍華德集團現在的董事長。”
“應該是。”沈隨安點頭,“大哥,你說……他為什么要在清明前,去我爸媽墓前放花?又為什么二十一年不出現,現在突然……”
“不一定是他本人放的。”李瑞安分析道,“可能是他委托的人。但目的……不好說。”
他放下相框,看向沈隨安:“隨安,這件事,比我想象的更復雜。霍華德家族的水太深,牽扯進去,對你沒好處。我的建議是,暫時別管。等你去了N國,安頓下來,我再慢慢查。”
“可是……”
“沒有可是。”李瑞安語氣嚴肅,“聽大哥的。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準備出國,好好讀書。其他的事,交給我。”
沈隨安咬著嘴唇,沒說話。
她知道大哥是為她好。但那種被蒙在鼓里的感覺,太難受了。好像自己的人生,有一部分被別人掌控著,她卻一無所知。
“隨安,”李瑞安的語氣緩和下來,“大哥知道你心里不踏實。但有些事,急不得。霍華德家族那種層面,不是我們想查就能查的。硬來,只會打草驚蛇,甚至……引來危險。”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下個月布萊特·霍華德要來燕城。如果他真是為了你,或者為了那個保險柜來的,那我們更應該低調,先看看他什么目的。”
沈隨安深吸一口氣,最終點頭:“我明白了。我聽大哥的。”
“乖。”李瑞安拍拍她的肩,“去陪陪你姐吧。她最近情緒不太穩定,可能是產前焦慮。多跟她說說話,讓她放寬心。”
“嗯。”
沈隨安離開書房,輕輕帶上門。在門口站了幾秒,她聽到里面傳來李瑞安打電話的聲音:
“對,繼續查霍華德家族。尤其是馬克斯·霍華德二十年前的行蹤……對,要隱秘……”
她的心沉了沉。
大哥嘴上讓她別管,但自己卻在暗中調查。而且,聽起來,進展不順利。
沈隨安轉身,朝樓上走去。走到樓梯轉角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讓她瞳孔微縮:“沈小姐,我將于下月到訪燕城,想與您見一面。有些關于您家族過往的事,或許您會感興趣。如果您愿意了解,下月中旬燕城大學的公開講座后,我在禮堂貴賓室等候。布萊特·霍華德。”
他真的找來了。
而且,直截了當,開門見山。
“有些關于您家族過往的事”。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沈隨安的手指懸在屏幕上,顫抖著,不知該如何回復。
她該去嗎?該答應見面嗎?
如果見了,會聽到什么?是真相,還是另一個陷阱?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路燈次第亮起。別墅里很安靜,能聽見廚房傳來馮峨做飯的聲音,和樓上喬雪霖隱約的咳嗽聲。
這個家,剛剛團聚,剛剛有了溫暖。
而她,要去面對一個可能打破這一切平靜的人嗎?
沈隨安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她按下了刪除鍵。
短信消失了。
但幾秒后,又一條短信進來,還是那個號碼:“我理解您的猶豫與謹慎。若您改變主意,下月十六日下午三點,燕大禮堂貴賓室。我會等到四點。”
沈隨安看著這行字,眼淚掉下來。
這個人,太可怕了。他看穿了她的猶豫,給了她明確的時間地點,也給了她選擇的空間。
而她,真的能逃嗎?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喬雪霖發來的消息:“隨安,你在哪兒?我有點不舒服,你能上來一下嗎?”
沈隨安立刻擦掉眼淚,快步上樓。
推開主臥的門,喬雪霖坐在床上,臉色蒼白,手按著腹部,眉頭緊皺。
“姐,怎么了?”
“肚子有點疼……”喬雪霖的聲音虛弱,“不是很厲害,但一陣一陣的……”
沈隨安心一緊,立刻按了呼叫鈴。馮峨很快跑上來,看見女兒的樣子,也慌了。
“叫救護車!快!”
一陣忙亂。李勇和李承安也趕回來了,一家人匆匆把喬雪霖送往醫院。
救護車上,沈隨安緊緊握著姐姐的手,一遍遍說:“姐,別怕,有我在。寶寶會沒事的,你也會沒事的。”
喬雪霖閉著眼睛,額頭全是冷汗,但手指用力回握著她。
到了醫院,檢查,輸液,觀察。醫生說有早產跡象,需要住院保胎,至少一周。
喬雪霖被推進病房時,已經累得睡著了。馮峨守在床邊,李勇在走廊打電話,李承安去辦手續。
沈隨安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看著窗外的夜空,手里還攥著手機。
屏幕上是那條未讀的短信:“下月十六日下午三點,燕大禮堂貴賓室。我會等到四點。”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后,將那條短信徹底刪除。
她在心里做了一個決定。
她選擇了面對。
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里,不是以這種方式。
在她離開這個家,在她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在她……能保護好自己的時候。
而在這之前,她要先守護好這個家,守護好姐姐,守護好這個來之不易的團聚。
病房里傳來喬雪霖輕微的**聲。沈隨安擦掉眼淚,起身走進去。
馮峨紅著眼眶看她:“隨安,你姐她……”
“媽,別擔心。”沈隨安握住養母的手,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姐姐會沒事的,寶寶也會沒事的。我們都在,我們一起扛過去。”
窗外的夜空,沒有星星,但遠處的城市燈火,倔強地亮著。
像這個家,像這些在風雨中握緊的手。
微弱,但永不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