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江燼,我可是你爹!你再敢對我干什么,小心遭報應(yīng)!”
江得勝梗著脖子外強中干地喊道。
而且他也學(xué)聰明了,這次特地挑的公共場合——
江燼這個不孝子,難不成還敢在他學(xué)校門口再次對他大打出手?
江燼的唇抿得死緊,只覺周圍人群的視線像針刺一般。
他指尖冰冷,面色慘白,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眼前的這一切,千萬不能讓裴璇看見!
他冷眼瞧著江得勝,艱澀開口:
“你來干什么?”
江得勝頭發(fā)油膩凌亂,渾身都是煙酒的氣息;
穿著那件穿了整個冬天的灰夾克,領(lǐng)子油得發(fā)亮;
一雙眼睛渾濁通紅,右手的兩根手指上還裹滿了焦黃色的煙漬……
這一看就是又在外面摸了一宿的牌。
“嘿嘿嘿……”
江得勝一笑,一口黃牙就露了出來,他上前將手搭在江燼的肩膀上:
“你媽昨晚回家,給了我一把鑰匙,說讓我拿著這個去干點小買賣、拉個人什么的,風(fēng)吹不著、日曬不著的,還能賺點小零花;”
“我江得勝是什么人?干了這么多年的汽修,還能不知道這是把老頭樂的鑰匙!你哪有這錢買車的……”
江燼一愣怔,瞬間都忘了掙脫江得勝——
裴璇給他的鑰匙他給了媽媽,就是想讓她日后上班也能輕松些,前前后后得顛簸兩個半小時才能回家;
而且他還藏了一個自己的小心思:如果裴璇經(jīng)常能在家看見這輛老頭樂,會不會也經(jīng)常想起他?
……
“喂,好兒子——”
江得勝撞了撞江燼的胸膛:“你是不是撞上什么大運了?中彩票了、碰瓷了還是賣屁股了?”
“不管怎么樣趕緊拿出來給你老子應(yīng)應(yīng)急吧!昨晚你都不知道我手氣有多好……”
江燼忍住渾身的顫抖,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你要是有錢不妨先還給你那些債主,讓他們別來騷擾我和媽媽……”
“嘿,你這是什么話!”
江得勝從他那又粗又破的嗓子里鬼叫一聲:
“你懂什么?吃喝嫖,全都賠;只有賭博有來回。”
“我但凡在賭桌上贏局大的,都夠你們娘倆下半輩子吃喝不愁了!”
“我供你吃、供你喝,現(xiàn)在還給你賺學(xué)費,這你都不知足?行了別廢話了,趕緊掏錢吧。”
“要錢是吧?跟我走。”
江燼拽著踉踉蹌蹌的江得勝就往人少的地方走——
他沒有時間和他糾纏了!
“給你老子我放開!”
江得勝冷笑一聲掙開了江燼:
讓江燼把自己拖到安靜地方,然后再打斷自己另一條腿嗎?
同樣的牌他不會輸兩次,同樣的陷阱他又怎么會再次掉進去!
不過這次自己真是來對了,他們學(xué)校門口江燼這小子絕對不敢撒野……
“有什么話就在這兒說,有錢也就在這兒給!”
給他錢,讓他再去賭、再輸個精光、再欠下賭債嗎?
江燼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沒、錢。”
“哈哈!”江得勝直接叉著腰嗤笑起來:
“江燼,你可真是給臉不要臉啊!等會可是你自找的——”
看著江得勝那陰鷙冷笑的面容,江燼心中忽然升騰起一種劇烈不祥的預(yù)感,手中的淀粉腸都顧不得拿了,伸手朝他撲了過去……
“諸位同學(xué)、老師,諸位讀書人們——”
“我這個不孝子江燼啊,明明自己有錢卻要眼睜睜看我這個當(dāng)?shù)谋蝗四玫犊乘腊。 ?/p>
“我當(dāng)初跟黑社會借錢還不是為了供他上學(xué),他現(xiàn)在翅膀硬了、穿得人模狗樣了,倒是一點不管他親爹死活啊!”
“眼下,我也顧不得什么家丑能不能外揚了……我的這條腿,就是被他給打折兒的啊!”
江得勝在原地拍著大腿哭訴著,那眼窩凹陷、嘴唇干裂的模樣,和一個人到中年、事事操勞的父親有什么兩樣?
正是預(yù)備早讀的時間,本來這處就來來往往的都是人;
經(jīng)江得勝這破鑼嗓子一喊,周圍的人群都紛紛駐足觀看,好奇、鄙夷、竊竊私語的視線紛紛朝他們投來……
就這么一瞬間,江燼根本來不及阻止的一瞬間,他小心掩飾的干凈體面,此刻卻被這層血緣扒得一干二凈——
“天哪,雖說現(xiàn)在正是叛逆的青春期,但這小子居然能叛逆到把自己爸爸腿打斷?”
幾個學(xué)生開始旁若無人地竊竊私語:
“誰說不是呢~都被逼到這份上了,可見是真沒法子了……”
人群中也不乏冷靜的聲音:
“一中一年的學(xué)費也不貴啊,這人說他跟黑社會借錢……會不會有點夸大其詞了?”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老師開始現(xiàn)身說法:
“哎呀,你不懂,學(xué)費只是九牛一毛——”
“要想讓孩子以后上個好大學(xué),補課、競賽、外語,哪項不需要花錢?我有一個學(xué)生家長都滑落中產(chǎn)了……”
“唉唉,我認(rèn)識他,這不是江燼嗎?”
最后那句話,宛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哦就是他啊,成天打架滋事,聽說還靠打架賺取外快呢~”
“那就對上了。他爸辛辛苦苦地賺錢供他上了海州一中,這小子卻不學(xué)好,成績一落千丈不說,還靠打架賺錢……眼下更是無法無天,居然把他爸爸的腿給打折了!”
“要我說,這樣的人學(xué)校已經(jīng)管不了了,快送少管所去得了……”
本來以為自己已經(jīng)不在意了,可那些帶著銳芒般的話語,卻拼了命地往他耳朵里鉆——
刀劍般的唇舌,帶著倒刺般的眼神,將江燼所有的驕傲、所有的遮掩、所有想藏起來的骯臟過去……全都被當(dāng)眾掀開。
他面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一干二凈。
他張嘴想解釋,可解釋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說什么?
說江得勝是賭狗嗎?
說他和校外的混混打架只是不愿他們找自己和媽媽的麻煩嗎?
說自己是不愿看見江得勝再賭所以才打斷他一條腿嗎?
又有什么用!
不管他和江得勝誰更不堪,另一個人也是和他血脈相連的:
這種血脈相連不僅注定了要共享貧窮,還要被一同釘死在恥辱柱上。
江燼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早已認(rèn)清了現(xiàn)實嗎?
等到再睜開眼睛,他卻看見了眼前畢生都不想瞧見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