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希閔站在浴室的鏡子前,手指輕輕撫過自己隆起的腹部。
門外傳來腳步聲。
凡希閔迅速拉下睡衣,用手攏了攏頭發。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窩下面有洗不掉的青灰。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只看見眼睛里一點光都沒有。
“睡了嗎?”
初云慕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溫和,疏離,像對待一個借住的客人。
“還沒。”凡希閔打開門,看著他站在走廊的暗處,襯衫袖子卷到小臂,身上有外面的涼氣。
“今天醫院忙?”她問。
“還好。”初云慕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落在她身后的鏡子上,只一瞬,又移開。“你早點休息。”
他轉身往書房走。
凡希閔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云慕。”
他停下。
“我們什么時候……”她頓了頓,手指攥緊了睡衣的下擺,“孩子出生前,能把手續辦了嗎?”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初云慕沒有回頭。
“最近忙,”他說,“過陣子吧。”
然后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聲消失在書房門后。
凡希閔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的手從睡衣下擺移到腹部,用力按了按。里面的小東西動了動,像是抗議。
過陣子。過陣子。從她懷孕三個月拖到現在,永遠是過陣子。
她轉身回到浴室,重新站在鏡子前。這次她沒有看自己的臉,而是盯著鏡子里那扇緊閉的門。
“你忘不掉她,”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一直忘不掉她。”
鏡子里的女人沒有回答,只是眼眶慢慢紅了。
凡希閔去醫院做產檢。
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叫號,無意間一抬頭,看見業欹從對面的病房里出來。她今天穿著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開衫,頭發披散著,臉頰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
一個護士跟在她身后,手里拿著一個小托盤。
“業小姐,回房間休息吧,”護士說,“等下還要測血糖。”
業欹點點頭,慢慢往前走。走到凡希閔面前時,她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
凡希閔抬起頭,對上那雙黑亮的眼睛。
“你……”業欹歪了歪頭,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你懷孕了。”
凡希閔下意識用手護住肚子。
“嗯。”
業欹看了她很久,久到凡希閔有些不自在。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還是那么干凈,那么孩子氣。
“真好。”她說。
然后她繼續往前走,護士跟在后面,腳步聲漸漸遠了。
凡希閔坐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她的手還護在肚子上,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真好。她說真好。
凡希閔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消毒水的味道涌進鼻腔,讓她一陣惡心。
凡希閔忽然想起一件事。
胰島素。
那天無意中聽到醫生說,業欹需要終身注射胰島素。一型糖尿病,每天都要打。如果胰島素過量,會怎么樣?
凡希閔指導,胰島素過量使用可導致嚴重低血糖,出現頭暈、出汗、心悸、抽搐等癥狀,如不及時補充糖分,可迅速進展至昏迷、休克,甚至造成不可逆的腦損傷及死亡。
有一點是確定的——如果一個人已經因為看鏡子而失憶,那么她還會記得在自己低血糖的時候補充糖分嗎?
凡希閔無神地看著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在墻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她的手還放在肚子上,孩子已經安靜了,大概是睡著了。
她想起業欹說的那句話:真好。
真好。
凡希閔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沒入枕頭里。
第二天,凡希閔去了便利店。
“業欹。”
業欹抬起頭,看見她,眼睛里閃過一絲茫然,然后慢慢亮起來。
“是你。”她說,聲音還是那么輕,“你是……凡……”
“凡希閔。”她笑了笑,“你記得我。”
業欹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記得你的臉,”她說,“但不記得你的名字。對不起。”
“沒關系。”凡希閔在她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你每天都會忘記一些事情嗎?”
業欹低頭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說,“忘記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忘了。但有時候,會忽然想起一些事,一些人的臉,一些說過的話……像做夢一樣。”
凡希閔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瘦削的手指,看著她膝蓋上那本翻舊了的書。
凡希閔問她:“你每天都要打胰島素嗎?”
業欹點點頭。
“疼嗎?”
“還好。”業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針眼,“打了很多年,習慣了。”
凡希閔看著業拿起胰島素筆,看著她在劑量旋鈕上轉動,然后消毒,注射。這時,凡希閔故意把包里一扇大梳妝鏡拿出來,讓業欹看鏡子里的自己是不是刷的眼睫毛膏糊掉了,業欹還真沒防備心地去幫她看,結果,出現了短期失憶。
凡希閔故意提醒她說:“你不是說自己馬上要打胰島素嗎?會疼嗎?”
凡希閔換了一副關切的表情,掩蓋惡意的心眼,刻意地問業欹,然后故意迅速撤離,假裝去取貨品,快速走到離業欹最遠的那個貨架,背對著業欹,通過鋼架子上的反光監視業欹是否會重新注射胰島素。
業欹開朗地笑了笑,一邊取出胰島素筆,一邊扎在自己手臂上。
凡希閔的得逞了,業欹照做了。
當她離開便利店后,她躲在對面,看著業欹過了一會就不行了,后來有人進了便利店,那是顧客,看到業欹昏迷,立即通知救護車。
業欹去了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