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種緩慢的、逐漸變淡的散去,而是像有人按下了開關,一瞬間,乳白色的濃稠全部消失。他們清晰地看見了周圍的民居,看見了青石板路,看見了遠處牌坊的輪廓。天色已經暗了,但西邊還有最后一抹晚霞,把整個鎮子染成溫暖的橙紅色。
池塘的水面泛著粼粼的波光,正常的,生動的,甚至有兩條小魚躍出水面,又落回去。
“她走了。”蒼硯輕聲說,看著那片池塘,“這回真的走了。”
蒼墨松開他,擦了一把眼淚:“第,你現在……感覺怎么樣?”
蒼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活動了一下手指,又抬頭看向遠處。他的眼睛已經完全正常了,不再有那種電子眼特有的冰冷反光,而是真正的、溫潤的、屬于人的眼睛。
“我感覺很完整。”他說,“像是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個很長的夢,現在終于醒了。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來,“這個身體,比原來的好使。以后不用戴老花鏡了。”
蒼墨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又抱了他一下。
“走吧。”蒼硯拍拍哥哥的背,“回家。這地方晚上冷。”
他們轉身向牌坊走去。走了幾步,蒼硯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池塘。
池塘靜靜的,水面倒映著晚霞。
面包車駛出鎮子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后視鏡里,那個牌坊的輪廓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蒼墨開著車,周乙坐在副駕駛,陳紫羽和蒼硯坐在后面。
沒有人說話,但那種壓抑的感覺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夢。
“弟。”蒼墨突然開口。
“嗯?”
“你還記得那之后的事嗎?就是……在那個身體里的時候?”
蒼硯沉默了一會兒。
“記得一些。”他說,“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模模糊糊的。能感覺到你們在說話,能感覺到你們在著急,但就是醒不過來。后來——”他頓了頓,“后來突然有光透進來,很亮很亮,然后我就看見那個紙飛機了。看見紙飛機的一瞬間,所有的事情都想起來了。”
蒼墨點點頭,沒有再問。
陳紫羽透過后視鏡偷偷看了一眼蒼硯。他的側臉在車窗透進來的路燈光影里忽明忽暗,看起來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人,那是一個仿生機器人的外殼,里面裝著一個真正的人的靈魂。
“陳紫羽。”蒼硯突然喊她。
陳紫羽嚇了一跳:“啊?”
“你剛才是不是在想,我現在算人還是算機器?”
陳紫羽語塞。
蒼硯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只要我還記得我欠別人的東西,還記得我哥哥喜歡吃什么,還記得怎么折紙飛機,那我應該還是我。”
陳紫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嗯,我覺得也是。”
蒼墨默默地打著方向盤,沒有說話。但他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陳紫羽,又看了一眼蒼硯,嘴角也微微彎了彎。
面包車在夜色中行駛,駛向城市的方向。身后的鎮子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只有滿天的星星,安靜地照著那條來時的路。
蒼墨對周乙說:“對一個樣本描述的越詳細,模型就應該學的越好,事實是恰恰相反,因為在機器學習中每增加一個特征,本質上就為數據增加了一個維度。于是當特征不斷,累加維度也急速上升,而高維空間的行為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反常。有一個顛覆直覺的數學規律告訴我們,當維度不斷升高,空間會以指數級膨脹,許多低維規律在高維都會突然失效,數據會變得極端稀疏,距離會失去區分度,而當距離這個概念失效,機器學習依賴的幾何結構就被徹底摧毀,這就是著名的維數災難。”
周乙說:“鑰匙,只需要一把最吻合的。人工智能體自己能夠找到,就是那一個小小的契機,它就真正擁有了自己的感情、情感、感覺......”
蒼墨說:“顛覆性的創新,它都來源于一個外部的新世界,人類所有的創造性是在萬事和萬物之間建立連接。這個世界它本身是一個整體,我們現在是需要把之前分開的這些東西再把它給拼裝起來,需要用整體化的思維,系統化的思維來去理解,來去解決。
擁有跨學科思維的時候,他可以多角度多思維的來去看待一個問題,他的認知它的智慧,是被反復錘煉過的。在既有的語言框架下面,人們只能是做一些升級和迭代,如果沒有去建立連接的時候,這個創新是永遠不可能發生顛覆性的。”
周乙把信封捂在胸口,頭靠在蒼墨身上,瞇著眼睛問:“老墨,你會愛我到天荒地老嗎?”
蒼墨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摟著周乙,回答道:“我和你,就是一串永不分離的代碼。”
回到家,蒼墨和蒼硯敘舊,開始了他們兄弟情誼的新的旅程。
蒼墨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我不是造物主。但我會像造物主編寫基因染色體那樣,不斷復制,直到重現你——親愛的弟弟。”
蒼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來。
“你這話好酸。”
“酸就酸吧。”蒼墨也笑了,“反正你回來了。”
陽光繼續移動,從他們身上慢慢滑過,滑向房間深處,滑向那面靠在墻上的鏡子。鏡子里映出窗外的天空,白云,還有遠處的高樓。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只是一個普通的鏡子。
只是一個普通的下午。
兩個普通的兄弟,坐在窗前,曬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