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江城,梅雨季。
連續(xù)半個月的陰雨,把整座城市泡得發(fā)軟,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連陽光都成了奢侈品。
蘇晚撐著一把洗得發(fā)白的黑膠傘,站在星途娛樂大廈樓下,仰頭望著這座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樓,指尖冰涼。
玻璃幕墻倒映出她單薄的身影,素面朝天,臉色蒼白,長發(fā)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幾縷碎發(fā)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兩側(cè),顯得格外憔悴。
她手里緊緊攥著一份薄薄的簡歷,紙張被手心的汗浸得發(fā)軟。
這是她第三十二次求職。
三年前,她是圈內(nèi)風頭正盛的新銳編劇,出道第一部作品就拿下年度最佳網(wǎng)劇,筆下的故事甜暖治愈,被粉絲稱為“人間小太陽”,無數(shù)影視公司搶著和她簽約,前途一片光明。
那時的她,有熱愛的事業(yè),有愛她入骨的男友,有對未來無限的憧憬。
她以為人生會一直這樣順風順水,直到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將她的世界徹底碾碎。
母親突發(fā)急性腎衰竭,需要立刻換腎,天價手術(shù)費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陸知衍消失了。
沒有預(yù)兆,沒有解釋,沒有留下一分錢,只在他們同居的小出租屋里,留下一張輕飄飄的紙條:
晚晚,別等我,忘了我。
短短八個字,毀了她整整三年。
她瘋了一樣找他,打電話永遠關(guān)機,發(fā)信息石沉大海,去他的公司、他家、他所有可能出現(xiàn)的地方,全都杳無音信。
那個曾經(jīng)說要護她一生無憂、說要等她寫出傳世之作、說要娶她回家的男人,就這么憑空消失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母親躺在ICU里每天都在燒錢,她不得不放棄自己熱愛的編劇事業(yè),退掉所有簽約,打散工、送外賣、做家教、去便利店上夜班,只要能賺錢,她什么都肯做。
曾經(jīng)握筆寫盡人間溫柔的手,后來布滿薄繭。
曾經(jīng)眼里有光的女孩,后來眼里只剩疲憊和麻木。
三年時間,母親病情終于穩(wěn)定,只需要長期服藥維持,她才敢重新拾起擱置三年的筆,試著回到這個早已陌生的圈子。
可圈子更新?lián)Q代太快,三年時間,早就沒人記得蘇晚這個名字。
投出的簡歷石沉大海,面試一次次被拒絕,直到星途娛樂發(fā)來復(fù)試通知,這是她最后的希望。
深吸一口氣,蘇晚收起傘,理了理身上洗得干凈的舊襯衫,邁步走進大堂。
星途娛樂是江城頂尖的娛樂公司,大堂寬敞奢華,水晶燈流光溢彩,墻上掛滿一線明星的海報,空氣中彌漫著高級香薰的味道,一切都顯得那么陌生而遙遠。
前臺核對了信息,領(lǐng)著她走向電梯:“蘇小姐,陸總親自面試您,請直接去頂樓會議室?!?/p>
“陸總?”蘇晚心頭一跳,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我們公司最大的投資人,陸知衍先生?!?/p>
前臺輕飄飄的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在蘇晚腦海里轟然炸開。
她腳步一頓,臉色瞬間慘白,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陸知衍?
怎么會是他?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轉(zhuǎn)身逃跑,可雙腳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三年了,她日日夜夜想忘忘不掉、想恨恨不起,竟然就在這里。
電梯數(shù)字不斷跳動,每一層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p>
頂樓到了。
電梯門緩緩打開,走廊鋪著柔軟的地毯,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蘇晚機械地往前走,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心臟狂跳得快要沖破胸膛,呼吸都變得困難。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她抬手,指尖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門把手。
輕輕一推,門開了。
長桌主位上,坐著一個男人。
只是一眼,蘇晚的世界,徹底崩塌。
男人穿著一身剪裁極致考究的黑色西裝,肩寬腰窄,身形挺拔,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他微微垂著眼,翻看手里的文件,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握著一支鋼筆,側(cè)臉線條凌厲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下頜線繃緊,透著一股疏離又貴氣的壓迫感。
三年時光,沒有在他身上留下滄桑,反而讓他褪去了當年的少年氣,變得更加成熟、冷峻、高高在上。
是陸知衍。
是她愛了整整五年、恨了整整三年的陸知衍。
蘇晚的呼吸驟然停滯,懷里的簡歷“嘩啦”一聲散落在地上,紙張紛飛,狼狽不堪。
清脆的聲響,打破了會議室的寂靜。
陸知衍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
他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漆黑一片,看不清情緒,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卻像冰冷的刀刃,一點點割開她偽裝的堅強。
蘇晚渾身發(fā)抖,臉色慘白如紙,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zhuǎn),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她想逃,立刻、馬上、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可她剛一轉(zhuǎn)身,身后就傳來了男人低沉沙啞、帶著三年時光厚重滄桑的聲音。
“站住?!?/p>
兩個字,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蘇晚的腳步,硬生生定在原地。
陸知衍緩緩起身,長腿邁開,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的步伐沉穩(wěn),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壓迫感撲面而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蒼白慌亂的臉上,帶著審視,帶著疏離,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翻涌的情緒。
“蘇晚?”他開口,念出這個藏在心底三年、無數(shù)次在深夜里呢喃的名字,聲音冷得像冰,“三年不見,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這么狼狽?!?/p>
字字誅心。
蘇晚猛地抬頭,迎上他的目光,眼淚終于忍不住滑落,聲音顫抖又尖銳:“陸知衍,你憑什么這么說我?!”
“憑什么?”陸知衍輕笑一聲,笑聲里滿是冰冷的嘲諷,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張簡歷,看著上面“編劇-蘇晚”三個字,眼神更冷,“三年前,是誰哭著說,再也不踏進娛樂圈半步,再也不寫一個字?怎么,現(xiàn)在走投無路了,又回來求生存了?”
“我沒有求誰!”蘇晚用力擦去眼淚,倔強地挺直脊背,“我是來面試的,你要是覺得我不合適,我現(xiàn)在就走,我們從此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
陸知衍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得讓人心疼、眼睛通紅卻依舊倔強的女孩,看著她眼底的委屈、痛苦、恨意和一絲未滅的愛意,胸口翻江倒海。
他多想伸手抱住她,把她揉進懷里,告訴她這三年他有多痛、多想她、多瘋魔。
可他不能。
他只能用最冷漠、最殘忍的方式,把她留在身邊。
陸知衍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滾燙,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將她猛地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溫熱的呼吸裹挾著淡淡的雪松香氣,噴灑在她的耳畔。
“蘇晚,你鬧夠了沒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了三年的顫抖,“消失三年,一句解釋都沒有,現(xiàn)在說回來就回來,說走就走,你把我當什么了?!”
“是你先走的!”蘇晚崩潰地大喊,眼淚洶涌而出,“是你不告而別!是你留下紙條讓我忘了你!是你拋棄了我!陸知衍,你有什么資格質(zhì)問我?!”
“我拋棄你?”陸知衍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滿是痛苦和隱忍,“好,就算是我拋棄你。那現(xiàn)在,你留下?!?/p>
他松開她的手腕,語氣恢復(fù)了冰冷的命令:“從今天起,你入職星途娛樂,擔任項目編劇,試用期三個月。我倒要看看,三年時間,你把自己的本事丟了多少?!?/p>
蘇晚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趕她走,會羞辱她,會讓她永遠不要再出現(xiàn)在他面前。
可他竟然讓她留下?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彼е?,聲音哽咽。
“這不是施舍?!标懼苻D(zhuǎn)身,走回主位,背影孤絕而冷漠,“是你自己投的簡歷,剛好,我缺一個聽話的編劇?!?/p>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聲音輕飄飄地傳來,卻重如千斤:
“蘇晚,既然回來了,就別想再輕易逃走。”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極了他們破碎又糾纏的過往。
蘇晚站在原地,淚流滿面,渾身冰冷。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和陸知衍之間,那些斷了的線,會重新被纏繞起來,剪不斷,理還亂。
這一次,他們誰都別想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