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艦撕裂流云,在蒼茫無垠的天地間劃出一道淡銀色的遁光,艦身被層層陣法包裹,將外界呼嘯的罡風盡數隔絕,只留艙內一片靜謐安然。休憩室中,沉香裊裊,檀木棋盤鋪展于青玉案上,黑白棋子星羅棋布,秦翊正與老祖對坐弈棋,指尖捻棋,神色專注;秦楓垂手立在一側,目光凝在棋盤之間,屏氣凝神,不敢打擾,唯有棋子落于棋盤的輕脆聲響,在室內悠悠回蕩。
老祖指尖捻起一枚白子,瑩白的棋子泛著溫潤光澤,老祖一邊落子一邊開口道:“青羅宗驕蟲出逃,并非意外,是我宗影衛在青羅宗內部暗中動的手。”
秦翊指尖的黑子微頓,隨即穩穩落于棋盤,抬眸時眉宇間凝著幾分難解的疑惑,聲音沉緩道:“老祖,據前線傳報,青羅宗為追捕驕蟲,不僅傾全宗之力布下天羅地網,甚至調動了青羅國凡人朝堂的十萬兵力,層層圍堵,驕蟲縱使身負異稟,又怎會沖破這般封鎖,一路逃至紅原沼澤,還在短短時日里聚攏了數千萬蜂蟲?”
老祖聞言,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弧,另一枚白子落下,直逼秦翊棋路死穴,話語卻字字如刃,劈開層層迷霧:“青羅宗哪里是在追捕,分明是在刻意驅趕。他們看似布下天羅地網,實則放任驕蟲向紅原沼澤逃竄,而我宗在青羅宗的影衛,早在一年前就暴露了。”
此言一出,秦翊的疑惑更甚,眉峰擰成了川字,心頭的疑云翻涌,實在想不通青羅宗此舉的深意。老祖抬眼掃過他緊鎖的眉頭,又看向一旁神色沉靜的秦楓,語氣緩緩道:“你二人還記得云鼎山脈一事吧?那檀木傀儡,乃是青羅宗獨傳秘術煉傀術,旁人無法仿制;而那柄幽靈血匕,更是烏蒙國頂尖刺殺組織‘幽靈’的專屬兵刃,因此,青羅宗是在設一個殺局。”
這話如一道驚雷在秦翊耳畔炸響,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棋盤邊緣;一旁的秦楓卻是心思通透,沉聲接話:“老祖的意思是,青羅宗從一開始便在布局,他們知曉影衛的存在,有意放任影衛放出驕蟲,而后又假意追捕、實則驅趕,有意讓驕蟲聚攏蜂群,只為蜂群能殺了我?”
“不錯。”老祖捻子落棋,棋勢愈發凌厲,步步緊逼,笑著頷首,眼中卻無半分笑意,只有洞悉一切的冷冽。今天,我要講的第一個人生哲理是:“殺局不能輕設,一設就得是必殺局。殺局失敗,必遭反噬。”“青羅宗不僅布了這個局,還特意向我宗外務長老張潛報備此事,姿態放得極低,言語間滿是無奈,仿佛被驕蟲出逃之事攪得焦頭爛額。這般做派,不過是為了讓我以為,影衛的行動大獲成功,驕蟲出逃全在我的掌控之中,以此讓我放松戒備,一步步踏入他們精心編織的虛榮圈套。”
說到此處,老祖的目光緩緩落在秦翊與秦楓身上,今天,我要講的第二個人生哲理是:“世事如棋,變幻莫測,在結果沒有真正塵埃落定之前,所謂的勝負,皆為虛妄。很多時候,人并非輸在開局不利,也非輸在中途波折,而是輸在最后一步的掉以輕心。你眼中所見的勝利,也未必是真,很可能只是敵人刻意讓你看到的假象,引你沾沾自喜,最終萬劫不復。”
秦翊與秦楓皆是心頭一震,相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警醒,頷首道:“孫兒受教。”
老祖落子的動作未停,棋路依舊凌厲,話語卻又轉了方向,帶著幾分自信道:“青羅宗刻意驅趕驕蟲,殊不知,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在我察覺驕蟲的蹤跡,洞悉青羅宗的算計之時,便傳音給盧壇主,令他帶領你二人去追捕驕蟲。這是我特意讓青羅宗誤以為,這一切都在他們的算計中,順帶考驗你倆的應變能力,正好,我也需要一個抓捕驕蟲的理由。”
他抬眼,目光沉凝如淵,今天,要講的第三個人生哲理是:“唯有掌握更全面、更準確的信息,看清事物的本質,才能做出最精準的判斷,定下最穩妥的決策。一絲一毫的信息偏差,都可能讓所有謀劃功虧一簣,滿盤皆輸。”
話音稍頓,老祖的目光落在秦楓身上,眼中難得露出幾分贊許,語氣也柔和了幾分:“此次小楓做得極好。在紅原沼澤察覺危險降臨的瞬間,你沒有絲毫猶豫,第一時間便全力遁走,既沒有駐足觀望,心存僥幸,也沒有考慮與盧壇主、婁城主一同撤離。這份果決與清醒,難能可貴。”
提及此事,老祖語氣鄭重道,今天,要講的第四個人生哲理是:“險境之中,人心叵測,世事難料,誰都不可全然相信。你交付出去的信任,在某些時刻,可能會成為刺向你心口的致命一刀,讓你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當危險出現時,猶豫的那一瞬間,便可能錯失唯一的生存機會。最好的辦法,便是不顧一切,盡全力遁走,保全自身,才是最佳選擇。只要活著,就有翻盤的可能,就有續寫一切的資本。”
老祖抬手,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盞,抿了一口清茶,茶香裊裊,卻壓不住他話語間陡然透出的凜冽殺伐之氣,老祖接著道:“為了此次青羅國之事,我調動了宗門左、右、前、后四軍的全部力量——四名元嬰期長老,二百名金丹期修士及一萬名筑基期修士,這股力量,勢不可擋,一日時間,便足夠徹底滅去青羅國與東胡國。而此次,我也親自入場,坐鎮指揮,以確保萬無一失。”
秦翊與秦楓皆是心頭一震,老祖調動如此龐大的宗門力量,難道不只是為了針對驕蟲與青羅宗,還有其他的行動。
老祖看著二人怔然的神色,緩緩道,今天,說的第五個人生哲理是:“行軍作戰,與人交手,乃至修行路上的每一次博弈,切莫因對方看似弱小,便心生輕視,放松警惕。古話說,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哪怕面對的是螻蟻一般的對手,也當全力以赴。若是因輕敵而掉以輕心,輕則讓到嘴的肥肉溜走,錯失良機;重則被對方抓住破綻,反咬一口,落得個身死道消,屆時,悔之晚矣。”
棋盤之上,老祖最后一枚白子緩緩落下,精準落于秦翊棋眼之處,瞬間斷了他所有的棋路。老祖看著棋盤,一聲輕笑打破了室內的凝重:“哈哈……小翊,這局棋,你輸了。”
秦翊回過神來,低頭看向棋盤,只見自己的黑子早已被白子圍困,再無半分破局的可能。
老祖借著弈棋,從青羅國的陰謀徐徐道來,接連道出五道至理,最后又陡然轉回棋局,這一番峰回路轉,讓秦翊與秦楓皆是一時語塞,愣在原地,心中久久無法平靜。
二人躬身行禮,神色恭敬,齊聲道:“孫兒受教,感念老祖指點迷津。”
休憩室中,落子聲已歇,沉香依舊裊裊。
此后數日,飛艦之上,秦翊與秦楓時常靜坐反思,二人的心境與眼界,皆在這一番經歷與反思中,悄然提升,愈發沉穩。
不知不覺間,一月的光陰便在飛艦的疾馳中悄然流逝。當淡銀色的遁光劃破宗門上空的云層,那座熟悉的山門終于出現在視野之中,飛艦緩緩降落,穩穩停在宗門廣場的艦泊區域,二人此次的出行,也終是告一段落。
恰逢年關將至,宗門之內早已張燈結彩,處處洋溢著喜慶的氛圍,紅色的燈籠掛滿了亭臺樓閣,弟子們臉上都帶著笑意,往來忙碌,籌備著新年的慶典。秦翊與秦楓歸宗的第二天,隗無悔帶著卜雅來晨露苑拜見秦楓,隗無悔已筑基成功,壽元延長,人也有了精氣神,在交談中得知,卜雅隨隗無悔進入魂院修行,她在魂修方面頗有天賦,而隗無悔進入魂院后,對大量魂修功法進行研修,在魂禁領域取得了一定突破,不久就會有新的魂禁秘術呈給秦楓。秦楓肯定了隗無悔和卜雅的努力,并希望他們能堅定信念,持之以恒的走下去。臨走時,小黑、小白就留在晨露苑,秦楓將小黑、小白交給父母喂養,自己長年不在父母身邊,正好替他多陪伴父母。小黑、小白又是犬妖,忠誠而通人性,父母晚年生活也會多一些樂趣。
送走他倆后,秦翊、秦楓稍作休息,又去拜見兵道秦滄海、器道龐若山、陣道秦冉同、符道昭恤、丹道馮一丹、蟲獸道公孫子原、魂道檀子先生七位受藝恩師,事畢,便又尋到了沒有入凡而是留在宗門的幾位摯友——謝彤、慶忘川、莫千絕等人。
幾人年少時便一同在宗門修行,久別重逢,自是欣喜萬分。眾人在晨露苑小聚,苑中梅香浮動,幾人圍坐于暖爐旁,煮酒烹茶,言笑晏晏。談著修行路上的趣事,說著外出執行任務的經歷,憶著一起修行時的時光,暖爐的溫度驅散了冬日的寒意,歡聲笑語縈繞在苑中,為這辭舊迎新的年關,添了幾分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