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徽湖的夕陽,美得令人心折。晚霞如血,潑灑西天,倒映在平靜的湖面,水天一色,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染上了一層瑰麗而凄艷的紅。晚風拂過,湖面蕩起細微的漣漪,將那一片血色揉碎,化作無數跳躍的光。
石橋蜿蜒,水榭臨波。四位風度翩翩的公子,兩位容貌如花的紅顏,正漫步在這如畫的景致之中。他們衣袂飄飄,談笑晏晏,與周圍的湖光山色融為一體,竟構成了另一道動人的風景,絲毫不遜色于那漫天晚霞。
紫徽湖的游人漸漸稀少,四周的喧囂也悄然散去,只剩下風聲與水波聲交織,顯得有些冷清。然而,在這略顯寂寥的氛圍中,卻有一道不太協調的身影,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秦楓等人身后。那是一位垂暮的老人。他衣衫陳舊,身形佝僂,步履也略顯蹣跚。他始終與秦楓等人保持著大約十丈的距離,不遠不近,不疾不徐。
秦楓等人早已察覺到了他的存在。秦翊的目光微微一凝,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秦楓。秦楓心領神會,腳步不著痕跡地放慢了一些,與秦楓拉開了一點距離。片刻之后,秦楓停下腳步,轉身對著那一直遠遠跟隨的老人招了招手。老人看到招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他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快步朝著秦楓走來。他在秦楓一丈開外停下,顯得有些拘謹。秦翊這時也轉過身,緩步走了過來,站在秦楓身側。秦楓目光平靜地落在老人身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開口道:“老人家,有事嗎?”
老人看了秦楓一眼,聲音有些干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沒……沒事,有……有事”。他似乎有些緊張,連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起來,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措辭。
秦楓并未在意,只是依舊保持著那溫和的笑容,語氣平和地說道:“說來聽聽?!崩先诉@一次,目光不再躲閃,而是直直地看向秦楓,眼神中充滿了急切與懇盼:“您……您是從仙宗來的吧?”
秦楓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卻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老人見狀,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鎮定下來,繼續說道:“我聽說……聽說真君帶著少宗主在皇城。那么,少宗主就一定會來紫徽湖……我……我在這等了十天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
“我想……”老人深吸一口氣,目光緊緊地盯著秦楓,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一定是少宗主,或者……是少宗主身邊的人?!闭f完這句話,他的身體微微有些顫抖,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又帶著一絲不安,仿佛在等待著命運的判決。
秦楓沉默了片刻,目光平靜地與老人對視著,片刻之后,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肯定:“對?!眱H僅一個字,卻仿佛給了老人無窮的力量。老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原本有些佝僂的身軀似乎也挺直了幾分,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神色,連聲音都變得高亢了一些:“沒事,我……我就想請少宗主……到家吃個飯?!?/p>
這個請求,有些突兀,卻又帶著一種質樸的真誠。
秦楓微微一怔,顯然也有些意外。他看了老人一眼,目光在他那張布滿皺紋、卻寫滿了期待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來。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抬起頭,目光看向身旁的秦翊,同時以神識與秦翊交流。片刻之后,秦翊點了點頭,對著不遠處的另外四人使了個眼色。那四人會意,也紛紛走了過來,圍攏在一起。大家用神識交換了意見后。
“既然如此,”秦楓語氣平和地說道,“那就叨擾了。”
老人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了欣喜的表情,連連擺手:“不叨擾,不叨擾!能請少宗主到寒舍坐坐,是老朽的福氣,是老朽的福氣??!”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連忙轉身,對著不遠處停著的一輛略顯陳舊的馬車招了招手。車夫似乎早就得到了吩咐,立刻趕著馬車緩緩駛了過來。秦楓等人對視一眼,也不再猶豫,招來馬車,跟隨著老人的馬車,離開了紫徽湖。
一柱香的時間,悄然流逝。原本還殘留著一絲余暉的天色,此刻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將整個世界籠罩。然而,對于秦楓這些修為不俗的修士來說,黑暗并沒有帶來太多的不便,他們的神識與靈覺足以讓他們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的一切。馬車在一座看起來頗為普通的小四合院門前停下。院子不大,院墻也有些斑駁,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門口沒有懸掛任何牌匾,顯得十分低調。
秦楓等人陸續下了馬車。秦楓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視了一眼這座小院,以及周圍的環境。他的神識悄然鋪開,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個小院籠罩其中。片刻之后,他收回了神識。這座小院布置得十分簡單,并沒有什么強大的禁制守護,只在院墻四周與門口布下了一些頗為基礎的防護陣與預警陣。這些陣法等級不高,更多的是起到一些防窺與示警的作用,對于真正的高手來說,幾乎形同虛設。
老人連忙上前,殷勤地說道:“少宗主,里面請,里面請!地方簡陋,還望少宗主莫要嫌棄?!?/p>
秦楓微微頷首,邁步走進了院子。秦翊等人緊隨其后。院子不大,卻收拾得十分干凈整潔。院中種著幾株不知名的花草,雖然并不名貴,卻也生機勃勃。正房的門敞開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給這略顯清冷的小院增添了一絲暖意。就在這時,一個瘦弱的身影從屋內快步跑了出來。那是一個大約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她穿著一身發白的粗布衣裙,身形略顯單薄,臉色也有些蒼白。小女孩看到老人,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一邊歡快地叫著“爺爺”,一邊小跑著撲了過來,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了老人的胳膊。
“小雅乖?!崩先肆⒖虛Q上了一副慈祥的笑容,彎腰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眼中充滿了溺愛,隨即側身,將小女孩拉到身前,對著秦楓等人,柔聲道,“快,叫少主,叫小姐。”
小女孩有些怯生生地抬起頭,看了秦楓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小聲地喊道:“少主……小姐……”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脆,帶著一絲孩童特有的稚嫩。
秦楓看著眼前這個怯生生的小女孩,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算是回應。
“快進屋吧,飯菜還溫著?!崩先诉B忙招呼道,熱情地將秦楓等人讓進了屋內。屋內的陳設同樣十分簡單,一張老舊的木桌,幾把木椅,墻角放著一些雜物,顯得有些清貧。但桌椅都擦得干干凈凈,地面也打掃得一塵不染,看得出主人的用心。待六人在桌前坐定,老人擺上菜肴。雖然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卻也頗為豐盛。中間是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魚湯,湯色乳白,散發著濃郁的香味;旁邊是一盤炒雞肉,色澤金黃,香氣撲鼻;還有幾盤青翠的野菜,看起來十分清爽。總共八大碗菜,擺滿了整張桌子。桌子中央,還放著一壺老酒,散發著淡淡的酒香。
“都是些粗茶淡飯,少宗主別嫌棄?!崩先擞行┎缓靡馑嫉卣f道。
“老人家客氣了。”秦楓微笑著說道,“如此豐盛,已經很好了?!鼻貤髯酥魑?,秦翊等人分坐兩側。老人則拉著小女孩,坐在下手的位置,不停地給秦楓等人夾菜。小女孩則顯得有些拘謹,只是低頭小口地吃著碗里的飯,偶爾偷偷看秦楓一眼,又低下頭。
這頓飯,吃得還算融洽。飯后,秦翊和其他四人起身,先行回到了外面的馬車上等候。屋內,只剩下秦楓、老人,以及那個名叫小雅的小女孩。
松燈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墻上,顯得有些斑駁。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對著秦楓深深一揖,隨即“噗通”一聲,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公子!”老人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水,聲音哽咽,“老朽……老朽求您一件事!”秦楓并未立刻扶起他,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沉聲道:“你說?!?/p>
老人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緩緩說道:“老朽姓卜,名一道。因修行資質愚鈍,早年在塑州仙壇修習,卻始終進展緩慢,至今……也才僅僅煉氣九層的修為?!彼猿暗匦α诵?,笑容中充滿了苦澀。
“后來,老朽被仙壇派來紫云藥園,負責管理靈藥,這一待,便是數十年?!辈芬坏览^續說道,“老朽有一子,可惜……他并無靈根,無法修仙,早已在多年前因病故去,只留下一個孫女,便是……便是小雅。”他說著,伸手撫摸了一下身旁小女孩的頭,眼中充滿了慈愛與不舍。
“小雅今年十歲,名雅,有幸……測出了中品靈根,如今已是塑州仙壇的隨堂弟子。”卜一道的聲音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欣慰,隨即又被濃濃的擔憂所取代,“只是……老朽自知時日無多,恐怕……恐怕再也無法照顧她了?!?/p>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著秦楓,眼中充滿了哀求:“老朽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這孫女。她年紀尚幼,在仙壇中無依無靠,老朽擔心……擔心她日后無親無故,無法存活下去。”
“所以,老朽斗膽……”卜一道再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望公子……能收留小雅!”
屋內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松燈跳動的聲音,以及卜一道略顯粗重的喘息聲。
秦楓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卜一道,又看了看旁邊那個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的小女孩。燈光下,小女孩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寫滿了不安與惶恐,卻又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倔強。
秦楓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我正好缺影衛?!?/p>
卜一道抬起頭道:“影衛……影衛也好!只要能跟在公子身邊,只要能有個依靠!”
他轉頭,看著身旁的孫女,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鄭重地說道:“小雅,以后你要做公子最忠實的影衛,知道嗎?”
卜雅抬起頭,看了看爺爺,又看了看秦楓。她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后對著卜一道深深鞠了一躬,又轉過身,對著秦楓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屬下卜雅,參見公子!”她的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稚嫩,卻異常堅定。
秦楓看著她,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將杯中剩下的最后一口酒一飲而盡,然后站起身,淡淡道:“起來吧。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影衛?!?/p>
秦楓也不再多言,轉身朝著屋外走去。卜雅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后,小小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卜一道站在原地,看著秦楓與孫女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了一聲悠長而復雜的嘆息。
他緩緩走到門口,扶著門框,目送著秦楓等人登上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這座僻靜的小院,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卜一道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回屋。
夜風吹過,吹動了他花白的頭發和破舊的衣衫,也吹落了他眼角悄然滑落的淚水。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唯一的牽掛,已經踏上了一條全新的道路。這條道路,或許充滿了危險,但也充滿了可能。而他自己,則將在這座孤寂的小院中,靜靜地等待著不多的生命終點的到來。